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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宸寰九境》 · 制盐老姜

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2

顾长安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
藤蔓没遮严实,一道光从缝隙里钻进来,正好落在他脸上。他眯着眼睛往洞口看——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光柱子似的从洞口照进来,照得洞里的灰尘都变成了金色,一粒一粒地飘着。

他坐起来,浑身疼。昨天跳瀑布的时候左肩又裂了,现在整条胳膊都是肿的,抬起来都费劲。左脚上的布条磨没了,脚底板上的口子结了痂,但走路还是疼。他低头看了看,把布包翻过来,又撕了一块布条,重新包上。

然后他把玉简从腰间解下来,放在手心里。

凉的。

和昨天一样。和老白说完那些话之后一样。他把它贴在额头上,闭上眼睛,把意念沉进去。那扇门还在,门后面还是空的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慌。老白说了,他太弱了,需要恢复。那就等。他已经学会等了。

他把玉简重新挂回腰间,站起来,走到洞口。扒开藤蔓往外看——溪流还在,哗哗地流着。对面的山还是青色的,一层一层的。太阳在东边,照得溪水亮晶晶的,像一条银带子。

他蹲在溪边,捧了一把水洗脸。水很凉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又捧了一把,喝了几口。然后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把左脚伸进水里泡着。凉水着脚底板上的伤口,又疼又痒,但他忍着,没有缩回来。

他低头看着水里的自己。水面晃着,看不太清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瘦的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被灌木枝条刮出来的红印子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下巴上长出了短短的胡茬,扎手。

他想起在落云宗的时候,李大牛每次见他都要说:“长安,你怎么又瘦了?”他也不知道自己瘦了没有,只是觉得衣服越来越宽了,腰带要往里面多系两个扣。

泡完脚,他回到山洞里,把布包打开。里面还剩两件衣服、一个破碗、一小包金创药。他把衣服叠好,把破碗扣在衣服上面,把金创药塞进衣服里。然后他靠着洞壁,把玉简握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
等。

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从头顶落到西边。他没有动。饿了,就去溪边喝几口水。渴了,也去溪边喝几口水。回来,坐着,握着玉简,等。

天黑了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光从洞口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光斑。他看着那个光斑慢慢移动,从洞口移到洞中间,从洞中间移到他的脚边。

他困了。但他不想睡。他怕老白醒的时候他睡着了,错过了。
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靠着洞壁,眼皮越来越沉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。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“……小子……”
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
“老白!”

“……嗯……”那个声音还是含含糊糊的,但比昨天清楚了一些,“……你还没死啊……”

“你才死了。”顾长安把玉简攥紧,“你怎么样了?”

“……缓过来一点了……”老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,“……昨天差点就散了……你小子命真硬……那种情况下还能跳瀑布……”

“不跳就被抓了。”

“……也是……”老白沉默了一会儿,“……你现在在哪儿?”

“昨天的山洞里。”

“……安全吗?”

“不知道。没有人来。”

“……那就先待着。”老白说,“……你现在这样子,走不了多远。先把伤养好。”

“我的伤——”

“……自己好的?……”老白打断了他,“……你以为你那点金创药能把左肩的伤治好?……是我昨天顺手给你稳住了……但没完全好……你要是不想以后左胳膊抬不起来,就老老实实待着养伤……”

顾长安低头看了看左肩。肿还是肿的,但确实比昨天好了一些。至少能抬起来了,虽然还是很疼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……谢什么……”老白嘟囔着,“……你要是真想谢我,就好好活着……别让我白费力气……”

顾长安没有说话。他把玉简贴在口,靠着洞壁,闭着眼睛。

过了很久,老白忽然开口了。

“……小子,你想知道你爹的事吗?”

顾长安睁开眼睛。

“想。”

“……你爹叫顾长渊。”老白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,“……落云城人。十五岁凝枢,二十岁拓玄,三十岁铸真。整个宸州都知道他的名字。他是落云城建城以来最天才的修士,没有之一。”

顾长安没有说话。这些话他听老周说过,但从老白嘴里说出来,感觉不一样。

“……但你爹的天才,不是天生的。”老白说,“……是他的体质。星辰之体。上古最强体质之一。万年未曾出现。你爹是万年来第一个觉醒星辰之体的人。”

顾长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“……星辰之体,可以吞噬星辰之力。别人修炼,要靠灵气。你爹修炼,靠的是天上的星星。同样的境界,他的战力是别人的三倍、五倍、甚至十倍。所以他十五岁凝枢,二十岁拓玄,三十岁铸真。别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,他十几年就走完了。”

“那他现在——”
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老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,“……他最后一次联系我,是六年前。他说他找到了那个东西。找到了之后,他就能回家。然后他就再也没有消息了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老白沉默了很久。

“……混沌玉简。”他说,“就是你手里这枚玉简。”

顾长安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玉简。

“这枚玉简,不是你爹的。是他找到的。在虚空乱流里,在一座上古遗迹中。”老白的声音很轻,“玉简里有一样东西。一样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……一套功法。”老白说,“《混沌诀》。上古大能留下的功法。修炼到极致,可以超脱宸寰九境,达到传说中的第十境——恒极之上。”

顾长安的手抖了一下。恒极之上。那是传说中的传说。宸寰九境,第九境恒极,已经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了。恒极之上——那是什么?

“你爹找到《混沌诀》之后,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。”老白的声音有些涩,“那些追他的人,追的就是这个。他们不会放过他。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
“所以他把玉简留给了我。”

“……是。他把玉简封好,交给你娘,让她在你十一岁那年把你送到落云宗。然后他一个人走了。去引开那些人。”

顾长安把玉简攥得很紧。

“他是去送死的。”他说。

老白没有说话。

“他是去送死的。”顾长安又说了一遍。声音很轻,但很硬。

“……也许是。”老白终于说,“……也许不是。你爹那个人,不会那么容易死。他答应过你娘,会回来。他答应过你,会回来。他——”

老白没有说下去。

顾长安靠着洞壁,看着洞口的月光。月亮已经升到正中了,光从洞口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圆的银白色光斑。他看着那个光斑,想起小时候的事。那时候父亲还在,每天晚上都会抱着他看月亮。父亲指着月亮说,长安,你知道月亮为什么是圆的吗?他说不知道。父亲说,因为月亮想家了。每个月圆一次,就是想家一次。

“他说他会回来的。”顾长安说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那我等他。”

老白没有回答。

过了一会儿,顾长安把玉简贴在额头上。

“老白,教我《混沌诀》。”

“……现在?”老白的声音有些犹豫,“……你的伤还没好……”

“教我。”

沉默了很久。

“……好。”老白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……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,都别死。你爹把你送到落云宗,封了你的体质,藏了你的天赋,让你当了六年的废物——都是为了让你活着。你别让他白费力气。”

“我不会死的。”顾长安说。

老白没有说什么。玉简亮了一下,很微弱,像萤火虫的尾巴。然后一股玄奥的信息从玉简里涌出来,顺着顾长安的眉心,灌进他的脑子里。

不是文字,不是图画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记忆,又像是本能。他闭上眼睛,那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展开,像一幅画卷被慢慢地铺开。

《混沌诀》。

不是落云宗教的那种功法。落云宗的功法是引灵气入体,在丹田里凝聚,然后运转经脉。一层一层的,像盖房子,地基打好了才能往上盖。《混沌诀》不一样。它不是引灵气入体,是直接把灵气打碎了再吸收。灵气进入身体之前,先要被震碎,碎成最原始的状态——混沌。然后混沌之气渗进经脉、渗进血肉、渗进骨髓。不是一层一层地盖,是里里外外地浇。像浇地一样,水渗进土里,渗进每一粒沙、每一块泥。

顾长安试着运转了一下。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,他按照《混沌诀》的方法,在灵气进入身体之前,用意念把它震碎。灵气在他面前炸开,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,像被打碎的萤火虫。那些光点飘进他的皮肤,渗进他的经脉,渗进他的血肉里——

疼。

不是被刀砍的那种疼,是被火烧的那种疼。混沌之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像一群受惊的野马,在他的经脉里狂奔。他咬着牙,用意念去控制那些混沌之气,把它们往丹田里赶。混沌之气不听话,左冲右突,撞得他的经脉像要裂开一样。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从鬓角淌下来,滴在膝盖上。

“……慢一点……”老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“……你刚突破凝枢,经脉还没稳固……别急……”

顾长安没有听。他把那些混沌之气死死地压在丹田里,不让它们往外跑。混沌之气在他丹田里翻滚着,像一锅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他用意念把它们压住,一点一点地,把它们往气枢里送。

气枢在跳。不是平稳的那种跳,是急促的、慌乱的那种跳,像一颗被吓坏了的心脏。混沌之气撞在气枢上,气枢猛地收缩了一下,然后又弹开。再撞,再收缩,再弹开。每一次撞击,顾长安都觉得自己的丹田要被撑破了。

但他没有停。

他想起父亲。那个十五岁凝枢、二十岁拓玄、三十岁铸真的天才。那个一个人去引开追兵、把活路留给妻儿的男人。那个答应过会回来、却再也没有回来的父亲。

他要把这枚玉简里的东西练好。他要找到他父亲。他要带他回家。

他把最后一丝混沌之气也压进了气枢里。气枢猛地胀大了一倍,然后又缩回去,缩得比之前更小。但更亮了。像一颗被锻打过的铁,去了杂质,留下了最硬的东西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天已经亮了。月光没了,阳光从洞口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浑身是汗,衣服湿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。但他的丹田是热的,气枢在里面跳着,平稳的,有力的,像一颗真正的心脏。

他低头看手心里的玉简。

温的。

不是凉的,是温的。

“老白,”他说,“我做到了。”

“……嗯……”老白的声音很弱,像是又消耗了不少力气,“……第一次练成这样……不错……比你爹当年差一点……但也不错……”

顾长安笑了笑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。笑的时候,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的,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功能。

“……别高兴太早……”老白说,“……这只是《混沌诀》的第一层……你爹设了三道锁……你只开了第一道……后面还有两道……不打开……你这辈子都只能待在凝枢境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……你知道就好……”老白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……我要睡了……你自己小心……别让人发现你……别——”

“老白?”

没有人回答他。玉简还是温的,但老白已经没了声音。

顾长安把玉简贴在额头上。

“谢谢你。”他轻声说。

然后他把玉简挂在腰间,站起来。左肩还是疼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左脚上的布条又磨没了,他重新包了一块。他把布包背在背上,走到洞口,扒开藤蔓。

太阳在东边,照得溪水亮晶晶的。他蹲在溪边,捧了一把水洗脸。洗完脸,他又捧了一把水喝。然后他站起来,往东走。
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老周说往东走,老白也说往东走。那就往东走。走到有人烟的地方,走到能安顿下来的地方,走到能安心修炼的地方。

他走得很慢。左肩疼,左脚也疼。但他没有停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从头顶落到西边。他还在走。天黑了,月亮出来了。他还在走。
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。也许是一天,也许是两天。饿了就喝溪水,渴了也喝溪水。困了就找棵树靠着睡一会儿,醒了继续走。

然后他看到了炊烟。

在山谷里,在一条小溪旁边,有几间矮矮的土房子。屋顶上有烟,细细的,白白的,在晚风里飘着。

他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些房子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走下去。

第十四章·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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