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枯井住下的第一天,顾长安没有劈柴。
不是不想劈,是没有柴可劈。枯井区域没有柴房,没有斧头,没有木柴。什么都没有。他在这里的唯一身份不是杂役,而是一个被流放的人。流放的人不需要劈柴,不需要活,什么都不需要做。流放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待着。待在这里,等着被遗忘,像一粒沉到水底的石子,不再翻动,不再浮起,安安静静地,被淤泥盖住。
他坐在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那口枯井。门框上的木头已经朽了,靠上去有一股湿的、腐烂的气息,像靠在一具正在分解的尸体上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井口的破木板晒得发烫,木板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更灰了,像烧过的骨头。木板缝隙里的青苔被晒得蔫蔫的,卷起了边,由暗绿色变成灰绿色,再由灰绿色变成黄褐色,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、脆脆的壳,手指一碰就碎。
他盯着那些青苔看了一上午。看它们卷曲,看它们变色,看它们在阳光里慢慢死去。青苔的生命比他还要短暂,至少他还能活很多年。但活很多年又怎样呢?活很多年,就是看很多年的青苔卷曲、变色、死去,然后长出新的,再卷曲,再变色,再死去。周而复始,没有尽头。
下午的时候,他开始收拾屋子。不是因为他想住得舒服一点——住得舒服不舒服,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区别了——而是因为如果不做点什么,他觉得自己会疯掉。不是发疯的疯,是另一种疯——一种安静地、无声地、从里面开始碎裂的疯。像一块石头,外表看起来好好的,但里面已经全是裂缝,风一吹就散了。
他把发霉的稻草抱出去扔掉。稻草很沉,吸饱了气,抱在怀里凉飕飕的,霉味冲得他鼻子发酸。他把它们堆在枯井旁边,明天可以晒了当柴烧——虽然他不知道烧柴有什么用,他连锅都没有。他把床板拆下来,一块一块地擦。没有抹布,就用自己的衣袖。衣袖蹭在木板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啃木头。木板上的灰很厚,擦了三遍才看见木头的本色。有几块板子已经朽了,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印子,他没舍得扔,将就着用。他把墙上的蜘蛛网扫掉。蜘蛛网很多,一层叠着一层,有些已经积了很厚的灰,扫帚划过去,灰尘扬起来,在光柱里飞舞,像一群细小的、金色的飞虫。他找到一块破布,蘸了点水,把窗户上的灰擦净。窗户是破的,窗框上的油纸早就烂没了,用一块旧布挡着,布上全是灰,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把旧布扯下来,换了一块净点的——说是净,也只是没那么脏而已,是从他那身换洗的衣服上撕下来的。
屋子还是破,但至少不那么像猪圈了。猪圈至少还有猪,这里连猪都没有。
他站在屋子中间,看着自己的成果。床板擦净了,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——浅黄色的,有几道木纹,弯弯曲曲的,像水的波纹。墙上的蜘蛛网没了,墙面上的灰尘也被扫掉了一层,露出下面更灰更旧的墙皮。窗户上换了新布,阳光透过薄薄的布料照进来,变成了柔和的、暖黄色的光,在地上投出一片模糊的、暖色调的光斑。
屋子很小,小到三步就能从门口走到床头。小到站在屋子中间,伸出手就能同时摸到两边的墙。但现在是他的了。这间破屋子,这口枯井,这片没有人愿意来的荒地,是他的了。就像他的名字一样——顾长安。长安,长安,长久的安宁。也许给他起名字的人早就知道,他这一辈子,最不缺的就是安宁。一种死水一样的、长不出任何东西的安宁。
他坐在床上,靠着墙。墙上的裂缝弯弯曲曲的,和原来那间屋子一样。从墙角爬到屋顶,像一棵倒着长的树,系在天花板上,枝条垂下来,扎进墙里。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眼睛。
饿了。
从昨天早上到现在,他只吃了两个馒头。胃里空荡荡的,像被人掏了个洞,又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攥着,拧着,一紧一松的。他不知道去哪里找吃的,也不知道该问谁要。他不是外门弟子了,没有资格去膳房领饭。他是枯井的居民,枯井的居民不需要吃饭——这是落云宗不成文的规矩,或者说,是不需要写出来的默契:被发配到枯井的人,已经不被算作消耗粮食的存在了。
他靠着墙,闭着眼睛,听着肚子叫。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晰,咕噜噜的,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破鼓。叫了很久。从下午叫到傍晚,从傍晚叫到天黑。后来不叫了,大概是没有力气叫了。
天黑的时候,有人来了。
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花白,像落了一层霜。背有点驼,但不是那种老迈的驼,而是一种常年弯腰活弯出来的驼,脊椎已经定了型,直不起来了。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,布料已经薄得能看见里面皮肤的颜色,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。脚上是一双破草鞋,鞋底磨得很薄,能看见脚趾头的轮廓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,慢吞吞地从山路上走下来。那食盒是竹编的,方方正正,盖子上刻着简单的花纹,漆面已经斑驳了,露出下面竹子的本色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是在丈量这条他已经走了很多遍的路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了看那口枯井。目光在井口上停了一会儿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怀念,而是一种认得的、熟悉的、像是在看一个老熟人的目光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坐在门口的顾长安。
“你就是顾长安?”
顾长安抬起头,看着他。老头的脸上有很多皱纹,深的像刀刻,浅的像蛛网,纵横交错地布满了整张脸。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两颗被溪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子,圆润的,净的,带着一点温润的光泽。
“你是?”
“我姓周,外门的杂役。你叫我老周就行。”老头把食盒放在地上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他打开盖子,盖子掀开的时候,一股热气冒上来,白蒙蒙的,带着食物的香气。里面是一碗粥、两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。粥是白米粥,熬得很稠,米粒都开了花。馒头是白面馒头,圆鼓鼓的,白白胖胖。咸菜是萝卜条,切得很细,拌了香油和醋,颜色黄亮亮的。
“给你的。”
顾长安看着那些食物,没有动。不是因为不想吃——他的胃已经饿得麻木了——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应不应该接受。在落云宗的这六年,他学会了一件事: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。每一分善意背后,都有它的价钱。
“别看了,没毒。”老周自己先拿了个馒头咬了一口。他咬得很小一口,只撕了一小块皮,放在嘴里嚼了嚼,咽下去。“你看,没事吧?”他笑了笑,笑容把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
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很长,长到老周以为他不想吃了。然后他端起粥喝了一口。
粥是温的,不烫,正好入口。米粒已经煮得很烂了,不用嚼就能咽下去,在舌尖上留下一股淡淡的甜味。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,像在数每一口。每喝一口,胃里的那种拧着的感觉就松开一点,像一只攥了很久的手,慢慢张开。
老周就坐在旁边,也不说话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是黑的,天也是黑的,分不清哪里是山的轮廓,哪里是天的边界。只有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草木的湿气。
喝完之后,顾长安把碗放回食盒里。碗底还有一点粥,他用手指刮了刮,放进嘴里。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,”老周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他拍得很用力,土扬起来,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。“反正我也是闲着。膳房那边多煮一口的事。”他说得很随意,像是真的只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。但他的动作出卖了他——他把食盒拎起来的时候,手腕转了一下,让食盒靠在自己身体这一侧,挡住了夜风。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那些白发在月光里几乎是透明的,像一银丝。
“你爹叫顾长渊?”
顾长安的手顿了一下。那一下顿挫很短,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冷的,是别的什么。一种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东西,突然被人碰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我爹?”
“不认识,”老周摇摇头,动作很慢,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。“但我听说过。二十年前,落云城最有名的天才。十五岁凝枢,二十岁拓玄,三十岁铸真。整个宸州都知道他的名字。走到哪里都有人议论,说顾家的长渊公,是天生的修道种子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。转身走了,脚步和来时一样慢,一样稳。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被夜色吞没了。
顾长安坐在门口,看着老周消失的方向。天才。他爹是天才。他是废物。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,像两块石头磨来磨去,磨不出火花,只磨出粉末。
他低下头,看着腰间的玉简。玉简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,灰扑扑的,不起眼的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月光落在上面,反射出冷冷的光。那光是借来的,不是它自己的。
“你真的是天才的遗物吗?”他问。声音很轻,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和六年来每一次一样。
第二天,老周又来了。
还是那个时间——太阳刚过正午,影子开始往东边拉长的时候。还是那个食盒——竹编的,方方正正,盖子上的漆又斑驳了一些。还是粥、馒头和咸菜——粥换成了小米粥,黄澄澄的,馒头还是白面的,咸菜换成了腌黄瓜,切成薄片,码得整整齐齐。
他把食盒放下,坐在顾长安旁边,看着远处的山。今天山是青的,天是蓝的,云是白的。有鸟从山谷里飞起来,在天空中画了一道弧线,又落回树丛里。
“你每天这个时候来?”顾长安问。
“嗯。早上给膳房送完柴,顺路给你带一份。”老周说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烟斗——烟斗是黄杨木的,被手磨得油光水滑,斗钵里塞着烟丝,压得松松的——点上火,吧嗒吧嗒地抽起来。烟雾在空气里散开,细细的一缕,被风吹散了。
“顺路?”
老周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有一种被看穿了的不好意思,像一个撒了谎被拆穿的孩子。他抽了一口烟,烟雾从嘴角漏出来,在面前缭绕了一下就散了。
“不顺路。枯井在落云宗最偏僻的角落,从膳房到这里,要走半个时辰。”
顾长安沉默了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,小米粥熬得很稠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他用筷子把膜挑开,下面的粥还冒着热气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要给我送饭?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看了很久,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。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烟灰落在地上,被风吹走了。
“你和你爹长得挺像的。”老周忽然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顾长安没有说话。他把粥喝完,把馒头吃完,把咸菜也吃完了。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尤其是眼睛。都是那种……怎么说呢,很深的眼睛。像井一样。看不到底。”老周指了指那口枯井,“和这口井一样。看着是的,但底下有水。”
顾长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,粗粗糙糙的,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手,倒像是一个做了几十年苦力的老农的手。
“我爹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老周把烟斗重新塞上烟丝,点上火,吧嗒吧嗒地抽了好几口。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,一团一团的,在空气里慢慢散开。他眯着眼睛,像是在很远的记忆里翻找什么。
“我见过他一次。那时候我还年轻,在外门当杂役。他来落云宗做客,宗主亲自接待。他从山门走上来,一步一步的,不快不慢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他穿得很普通,灰色的长袍,头发随便束着,腰上挂着一枚玉简。”
老周看了顾长安腰间的玉简一眼。
“和你这枚很像。大小差不多,颜色也差不多。但你这枚看起来旧一些,他那枚是新的,亮一些。”
顾长安握住了玉简。掌心里传来微凉的触感,和六年前一样。六年来,这枚玉简的温度从来没有变过,永远是凉的。不像母亲的手,温热的,柔软的。它只是凉的。
“他走到议事殿门口的时候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你知道他看什么吗?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山下的路。他说,‘这条路,我走上来用了二十年。希望我儿子不用走这么久。’”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呜呜地响。吹得枯井上的破木板微微晃动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吹得顾长安的衣角翻起来,又落下去。
“然后他就进去了。我再也没有见过他。”
老周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,磕得很用力,烟灰溅出来,落在枯草上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明天我再给你送饭。”
他拎起食盒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但这次没有回头。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顾长安,站了几秒钟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顾长安坐在门口,看着那口枯井。井口的破木板在风里微微晃动,吱呀吱呀的,像一个人在说话。说着他听不清的话。
这条路,我走上来用了二十年。希望我儿子不用走这么久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脚上穿着草鞋,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,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。他的脚很瘦,骨节突出,脚趾头上也有茧子。
他连第一步都没有迈出去。
之后的每一天,老周都来。
早上来,拎着食盒,里面是粥、馒头、咸菜,偶尔会有一块咸鱼或者几片肉。咸鱼是那种很咸很咸的鱼,咬一口要就三口粥才能咽下去。肉是肥多瘦少的五花肉,切得薄薄的,码在馒头上边,油渗进馒头里,吃起来特别香。
他把食盒放下,坐在枯井边上,看着顾长安吃饭。他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有时候抽几口烟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只是看着远处的山。
顾长安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。他吃得很认真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在品尝每一粒米、每一口菜的味道。吃完之后,他把碗筷放回食盒里,说一声“谢谢”。老周点点头,拎起食盒走。一句话都不多说。
顾长安不知道老周为什么要给他送饭。也许是可怜他——一个被退婚的、被发配到枯井的、连凝枢都突破不了的废物,确实值得可怜。也许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——二十年前那个天才,也许曾经对老周有过什么恩惠,或者只是老周单纯地仰慕那个名字。也许只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还被允许靠近枯井的人,而老周需要一个说话的对象。
他没有问。在这个所有人都把他当瘟疫一样躲着的地方,有一个人愿意每天走半个时辰给他送饭,他已经很感激了。不管原因是什么。
他试过修炼。
每天晚上,他坐在床上,闭上眼睛,运转功法。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——如果那些稀薄得像雾气一样的东西也能叫灵气的话。它们在枯井区域的上空飘着,稀稀拉拉的,像一块被洗了太多遍的抹布上的线头,一一的,断断续续的。它们慢吞吞地穿过他的皮肤,渗入经脉,沿着固定的路线运转,最后汇入丹田。
然后撞上那面墙。
“砰。”
溃散。刺痛。失败。
和之前一样。和在原来的柴房里一样。和在落云宗的每一天一样。什么都没有变。换了一个地方,换了一间更破的屋子,换了一片更稀薄的灵气,但结果是一样的。那面墙还在。它不会因为他被退婚了就消失,不会因为他被发配到枯井了就心软,不会因为他已经够惨了就放过他。它不讲道理,不讲人情,不讲任何东西。它只是一面墙,一面透明的、看不见的、但坚不可摧的墙。
它就在那里。不动,不响,不破。像这座山一样。像这片天一样。像他的命运一样。
他试了三天。三天,每天晚上,一次又一次地冲击那面墙。灵气汇聚,冲击,溃散,刺痛。汇聚,冲击,溃散,刺痛。像一台坏了的机器,重复着同一个动作,永远卡在同一个地方。每次都以失败告终,每次都以剧痛结束。第四天晚上,他没有再试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屋顶的破洞。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,细细的,像一银线,又像一把被谁打散的丝线,从黑暗中垂下来。他看着那些银线慢慢移动,从床头移到床尾,从床尾移到地上,一寸一寸地,像时间本身在行走。
他在想老周说的话。
“你爹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二十年前,落云城最有名的天才。”
“他把你送到这里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”
什么道理?
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,六年不管不问,是什么道理?六年。两千多个夜。没有一封信,没有一句话,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。他像是被丢进了一口井里,井口被木板盖住了,上面的人走光了,没有人记得下面还有一个人。
他闭上眼睛。也许没有道理。也许他爹就是个不负责任的人,也许他娘也是个不负责任的人。他们把儿子扔在一个小宗门里,自己跑了,不管他死活。也许他们已经死了,也许他们活得好好的,只是忘了他。天才的儿子不一定是天才,也可能是废物。当天才发现自己生了一个废物的时候,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眼不见为净。
不管怎样,结果是一样的。
他在这里。一个人。在枯井旁边。
有一天,老周送完饭,没有马上走。
他坐在枯井边上,看着那口被破木板盖着的井,看了很久。那目光不是随便看看,而是在凝视,在回忆,在和什么东西对话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井口的木板。手指在木板上轻轻滑过,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。
“你知道这口井为什么叫枯井吗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这口井以前不枯。二十年前,这口井里的水是甜的,整个落云宗的人都喝这口井的水。夏天的时候,井水冰凉冰凉的,喝一口能从喉咙凉到胃里。冬天的时候,井口冒着白气,打上来的水是温的,洗脸正好。”老周指着井口,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,“后来有一天,你爹来了。他在井边上坐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走了。从那以后,这口井就枯了。一夜之间,井底的水全没了,像被人一口喝了。”
顾长安看着那口井。二十年前,他爹坐在这里。坐了一夜。在想什么?在看什么?在等什么?
“你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,”老周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东西,像井里的水,看不到底。“他说,‘这口井会枯,但井底的水永远不会。总有一天,会有人把它重新挖开。’”
老周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身上有什么地方在疼。
“你爹不是普通人。他做的事情,不是你能想象的。但你记住——他不是不要你。他是不能要你。”
他拎起食盒,走了。这一次没有回头。
顾长安坐在枯井边上,看着那口井。
井口的木板还是那样,破破烂烂的,缝隙里长满了青苔。他从来没有掀开过那些木板,不知道井里是什么样子。他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,每天从井边走来走去,但那几块木板从来没有引起过他的注意。它们只是几块破木板,盖着一口枯井,和这片荒地上的所有破烂东西一样,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但现在,他忽然想看看。
他站起来,走到井边,伸手掀开一块木板。
木板很沉,比看起来沉得多。上面的青苔滑溜溜的,手指按上去滑了一下,他又重新抓紧,使劲往上掀。木板和井口之间发出一种沉闷的摩擦声,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沉睡中惊醒了。他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角。
他把那一角举着,探头往里面看。
井里很黑。
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,是浓稠的、化不开的黑,像墨汁,像深渊,像一口吞掉了所有光线的胃。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,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,隐隐约约能看到井壁上的石头,湿漉漉的,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。更深的地方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有一股很淡的、很凉的气息从井底升上来,拂在他脸上。
像是风。
又不像。风是动的,流动的,从一处到另一处。这股气息不是动的,它只是升上来,慢慢地,无声无息地,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。很凉,但不是冬天的那种凉,而是深秋的清晨、初夏的午夜那种凉——净的,清冽的,带着一点湿的、泥土的味道。
那是灵气。
很稀薄,很微弱,但确确实实是灵气。从井底升上来的灵气。不是枯井区域那种稀薄的、散漫的、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的灵气。这股灵气是凝聚的,集中的,像一细细的线,从井底一直升上来,穿过井口,穿过他的手指,拂在他脸上。
他愣住了。
木板从他手里滑落,砰的一声盖回了井口。那声音在安静的枯井区域里格外响亮,惊起了远处树丛里几只不知道什么的鸟。
他想起老周说的话——“这口井会枯,但井底的水永远不会。总有一天,会有人把它重新挖开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简。
玉简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。月光落在上面,反射出冷冷的光。但他觉得——也许是错觉,也许是他太希望这是真的了——但他觉得,玉简在发光。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光,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、微弱的、像井底那股灵气一样的光。
他趴在井口,把耳朵贴在缝隙上。木板凉凉的,湿湿的,带着青苔的味道。井里有声音,很轻,像水在流动,又像风在叹息,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。他听了很久,久到耳朵都麻了,才直起身来。
他把木板重新盖好。一块一块地,盖得整整齐齐的,和原来一样。
然后他回到屋子里,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的破洞。
月光照进来。从那个最大的破洞里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落在他的手上,落在他腰间那枚玉简上。他想着井底的那股灵气。那么稀薄,那么微弱,但它在那里。在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枯了的井底,它还活着。像一粒被埋在土里很久很久的种子,没有人知道它还在,没有人知道它还活着,但它活着。在黑暗里,在泥土下面,在所有看不见的地方,它活着。
他想着老周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井底的水永远不会。”
他想着他爹。那个二十年前坐在井边上的男人。那个十五岁凝枢、二十岁拓玄、三十岁铸真的天才。那个把他扔在这里六年不管不问的父亲。他到底在做什么?他到底在想什么?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?
他闭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那个“重新挖开井”的人。他的手只有这么大,他的力气只有这么小,他的修为只有这么低。他连凝枢都突破不了,连一面透明的墙都撞不破,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。他凭什么去挖开一口井?他凭什么去救活一片已经枯了的地方?
他只知道,井底有水。
井底有灵气。
井底有东西。
在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枯了的地方,还有东西活着。
就像他一样。
在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废了的地方,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认命了的地方,在他自己都快要放弃的时候——他还活着。他还在呼吸,还在吃饭,还在走路,还在看着天上的月亮,还在想着明天的馒头。
他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不是“这就够了”的认命,而是“这就够了”的底气。活着本身不是答案,但活着意味着还有机会找到答案。他还活着,所以他还能等,还能试,还能在某一天重新站起来,走到那口井边,掀开那些破木板,看看井底到底有什么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裂缝,弯弯曲曲的,像涸的河床。他看着那些裂缝,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河床了。像树。像在地底下延伸的、看不见的、还在生长的树。它们从这面墙延伸到那面墙,从这间屋子延伸到外面的荒地,从枯井的底部一直延伸到很深很深的地底下。它们在那里,看不见,摸不着,但它们在那里。在所有人以为已经枯了的地方,它们还在生长。
也许有一天,它们会找到水。
也许有一天,它们会长出地面。
也许有一天。
他闭上眼睛。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腰间那枚玉简上。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,身体放松下来,不再蜷缩着,而是舒展地躺着,像一棵终于找到了土壤的树苗,把须慢慢伸进黑暗里,等待。
玉简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。
但在月光里,它比平时亮了一些。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亮,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、微弱的、像井底那股灵气一样的光。很微弱,像萤火虫的尾巴在深夜里翕动了一下翅膀,像深海里某种发光的生物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。但它在那里。
在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枯了的地方,还有东西活着。
在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废了的地方,还有人在等。
等那个“总有一天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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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