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枯井区域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顾长安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望着头顶破旧的屋顶。几处漏了的地方露出外面的天空,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,细细的,像一银白色的丝线,落在他的脸上、枕边,又沿着床沿垂下去,够不到地面。
他睡不着。
自从三年前被发配到这片枯井区域之后,他就很少能睡个安稳觉。不是不困——杂役做了一天,身体早已疲乏得像散了架——而是每次闭上眼睛,脑子里就会响起那些声音。它们不请自来,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,嗡嗡地围着他转——
“废物。”
“三年了还是漱灵后期。”
“趁早滚回落云城种地去吧。”
这些话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,啃噬着他的心,在那些已经结了痂的地方重新撕开口子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硬邦邦的,里面塞的是去年的谷壳,压出一个凹陷的形状,正好嵌着他的脸。
没用。
那些声音已经在他脑子里扎了,生了芽,开了花。三年来,每天都在长,越长越茂盛,越长越密,密得他透不过气。像枯井边上那片疯长的野草,没人修剪,也没人过问,就那么肆意地、野蛮地占领每一寸土地。
他坐起来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一张消瘦的、棱角分明的脸。十七岁的少年,脸上已经没有什么少年气了。眉骨很高,眼窝微微凹陷,颧骨突出,嘴唇薄而苍白。眼睛是沉下去的,像两口枯井,映不出光。
和外面的那口枯井一样,涸了三年。
他从床上下来,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。寒气从脚底往上爬,从脚趾爬到脚踝,从脚踝爬到膝盖,像一条冰冷的蛇,缓慢地、缠绕着上升。他没有穿鞋,不是因为穷到没鞋穿——宗门每年发的布鞋虽然粗糙,但还不至于没有——而是因为这间破柴房里本没有鞋。他所有的家当就是一张床、一床薄被、一身换洗的衣服,和腰间的玉简。
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涩的吱呀声,像老人的叹息。外面的风灌进来,冷飕飕的,带着山谷里草木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。他打了个哆嗦,但没有回去。他走到枯井边上,坐下来。
枯井就在他屋子旁边,是这片区域名字的由来。井口用几块破木板盖着,木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,湿漉漉的,暗绿色,摸上去滑腻腻的。他从来没有掀开过那些木板,不知道井里是什么样子。是涸的泥土,还是堆积的落叶,还是更深处的黑暗?
他只知道,这口井已经枯了很多年了。和它旁边的这个少年一样,枯了很多年。
他抬起头,看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大,挂在天上,冷冰冰地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的肩头,像一件薄得透明的纱衣,穿不住,风一吹就要散。他盯着月亮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,眼眶里泛起一层水雾,也没有低下头。
“你到底在什么?”他问自己。
没有回答。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呜呜地响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断断续续的,听不真切,却又挥之不去。也许那就是风声,也许真的是哭声。在这个地方,在这口枯井旁边,已经分不清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。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,是斧柄磨出来的,一层叠着一层,像树的年轮。虎口的位置裂了好几道口子,有的已经愈合了,留下暗红色的疤,有的还张着嘴,露出里面嫩红的肉。六年的杂役,他的手比任何一个外门弟子都要粗糙,比很多做了一辈子苦力的农人还要粗糙。
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手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盘腿坐好。
又要开始了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枯井区域的灵气稀薄得可怜,像一间久无人住的屋子里的空气,沉闷、凝滞、缺乏生机。但他已经习惯了。稀薄的灵气也是灵气,总比没有强。
他开始运转功法。
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,很慢,像快要涸的溪流在石头缝里艰难地渗。它们穿过他的皮肤——每一个毛孔都像一扇微小的门,打开,接纳,闭合——渗入经脉,沿着固定的路线运转一周,最后汇入丹田。
丹田里已经积蓄了不少灵气。他能感觉到那团灵气在丹田里缓缓旋转,像一个正在成形的漩涡,中心越来越深,边缘越来越急。漩涡越转越快,越转越凝实,灵气被压缩、压缩、再压缩,试图凝聚成一颗气枢。
快了。
他能感觉到那枚气枢的形状——圆润的,凝实的,散发着微光的,像一颗即将破壳的种子,在黑暗中孕育着某种可能。
快了——
“砰。”
无形的墙。
它出现了。
每一次都是这样。当灵气快要凝聚成形的时候,那面墙就会毫无征兆地出现,像一道透明的屏障,横在他的丹田里,横在他和那枚气枢之间。灵气撞上去,像浪花撞上礁石,碎得净净,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,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散了。
丹田传来一阵刺痛。像有人拿着一烧红的铁针,从里面扎他的肚子,不是一下,而是持续地、缓慢地往里推进。
他没有睁开眼睛。
继续。
灵气再次汇聚,再次旋转,再次压缩。
再次撞上那面墙。
“砰。”
又是一阵剧痛。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顺着眉弓滑下来,挂在睫毛上,晃了晃,滴落。嘴角抿成一条线,唇线绷得发白,但他没有停。
再来。
灵气第三次汇聚。
他知道不会成功。三年来,他每天晚上都在做同样的事情,每天晚上都以失败告终。一千多个夜,一千多次失败。他早就知道结果了,知道那面墙不会因为他多试一次就松动分毫。
但他还是要试。
因为除了修炼,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这一千多个夜晚,如果不是靠着这一千多次失败撑着,他可能早就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人——一种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。
第三次冲击。
“砰。”
第四次。
“砰。”
第五次。
“砰。”
每一次冲击,那面墙都纹丝不动。每一次溃散,丹田都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,疼得他浑身发抖,从脊椎的部开始,一波一波地往上涌,像水,像痉挛。
第六次。
灵气汇聚得越来越慢了。丹田里的灵气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那些稀薄得像雾气,在山谷的清晨里飘着,风一吹就要散,很难再形成有效的冲击。
但他还是试了。
“砰。”
疼痛从丹田蔓延到全身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冷的,是疼的,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。嘴唇失去了血色,裂起皮,有几处已经渗出了细小的血珠。
还不够。
第七次。
他咬紧牙关,把丹田里最后一丝灵气都榨了出来。那些灵气稀薄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,在风中摇摇晃晃,一明一灭,随时都可能灭掉。它们汇聚在一起,形成一股微弱得可怜的力量,摇摇晃晃地冲向那面墙。
这一次,那面墙连晃都没有晃一下。
灵气撞上去,像一滴水落进大海,无声无息地消散了。
然后,一股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剧痛从丹田炸开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了。
不,不是那面墙碎了。是他自己碎了。
鲜血从嘴角溢出来,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衣服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暗红色的血在灰色的粗布上洇开,像一朵一朵缓慢绽放的花。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,双手抱着肚子,浑身发抖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又像一片在风中打旋的落叶。
痛。
很痛。
但他没有叫出声。
他把嘴唇咬破了,鲜血从咬破的地方渗出来,和嘴角溢出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哪里流出来的。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,咸的,腥的,热的。
他躺在枯井边上的石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口剧烈地起伏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嘴巴一张一合,却吸不到足够的空气。石板很凉,凉意从后背渗进来,和体内的疼痛撞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更冷,哪个更疼。
头顶的月亮还是那么圆,那么冷,冷冷地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蜷缩的身体上,没有温度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亘古的、漠然的注视。
他看了月亮很久。
然后慢慢坐起来,靠着枯井的井壁。井壁上的青苔蹭在他的后背上,湿漉漉的,凉飕飕的。他仰着头,闭上眼睛。
三年来,每天晚上都是这样。修炼,失败,受伤,躺下,等天亮。一千多个夜,一模一样的循环,像一口永远走不出去的井。
他想知道那面墙是什么。
他想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。
他想知道是谁把它放在他体内的。
但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被困住了。困在这具漱灵境后期的身体里,困在这口枯井旁边,困在这个叫“废物”的名字里。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笼子的门开着,他却不知道门在哪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简。
那枚父母留下的玉简,此刻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。不发烫,不发光,不说话。六年来,它一直这样。像一块普通的石头,像一段被遗忘的往事,像一封从未拆开的信。
他伸手握住玉简,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。
六年前,这枚玉简被塞进他手里的时候,还是温热的。那是母亲手心的温度。他记得母亲的手,柔软的,温暖的,指节纤细,掌心有薄薄的茧。她轻轻握着他的手,把玉简放在他掌心,然后合拢他的手指,让他攥住。
“好好修炼。”母亲说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。
六年了。
他不知道他们在哪里。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。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,像丢一件不再需要的东西。
也许他们已经忘了他。
也许他们从来就没有在乎过他。
也许那枚玉简里本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,一句随口敷衍的话,一个父亲在转身离开之前随便找来的借口。
他把玉简攥得很紧,紧到手指关节发白,指甲陷进掌心,在茧子上又添了几道新的印痕。
“你们到底在哪里?”他轻声问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月光照在玉简上,玉简的表面反射着淡淡的光。但那只是月光,不是玉简自己的光。它从来没有自己的光。它只是一块石头。一块被做成玉简形状的、冰冷的、沉默的石头。
就像他一样。
一块被做成人类形状的、冰冷的、沉默的石头。
他松开玉简,让它重新挂回腰间。
然后他仰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。
很冷。
他想起今天王浩说的话——“沈家来人了。”
沈家。
那个和他定了婚约的沈家。那个他只在六年前见过一面的沈家嫡女。那个现在是凝枢境中期的天才。
而他是漱灵境后期的废物。
凝枢中期和漱灵后期之间,隔着一整条鸿沟。他在鸿沟的这一边,她在那一边。他在这口枯井里,她在沈家的高门大院里。他的世界只有这间破柴房、这堆劈不完的柴、这面永远撞不破的墙。她的世界是什么?他想象不出来。
门不当,户不对。
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对。他只是不明白,六年前父母为什么要定下这门婚事。是攀附?是交易?还是别的什么原因?他不知道。和很多事情一样,他不知道。
他闭上眼睛。
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沿着脸颊淌下来,经过颧骨,经过下颌,滴在手背上。凉的。
他很快把它擦掉了,用力擦了一下,手背上的皮肤被蹭得发红。
顾家的人,不哭。
父亲说过的话,他记得。每一个字都记得。即使他已经快记不清父亲的脸了,那句话还在。
他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踉跄了一下,扶住井壁才稳住身形。井壁上的青苔在掌心里留下一片湿滑的凉意。他走回那间破柴房,躺回硬邦邦的木板床上。
被子很薄,盖在身上没什么用。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从屋顶的破洞里,从墙壁的裂缝里,从门板的缝隙里,钻进衣服里,钻进骨头里。他没有缩成一团,就那么平躺着,睁着眼睛,看屋顶的破洞。
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光斑。光斑慢慢移动,从床边移到床中间,从床中间移到枕头旁边,一寸一寸地,像晷上的影子,丈量着夜的深度。
他看着那个光斑,看着它慢慢移动。
像时间在走。
像生命在流。
像他这三年来的每一天——一模一样,没有变化,没有尽头。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,每一个夜晚都是上一个夜晚的重演。劈柴,修炼,失败,受伤,躺下,醒来。劈柴,修炼,失败,受伤,躺下,醒来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
也许沈家的人真的来了,也许沈清璃真的会来退婚。也许明天之后,他会成为整个落云宗的笑话,会比现在更可笑,会被更多的人指指点点。
也许他早就已经是笑话了。区别只是笑话的大小,和围观人数的多少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劈柴。
天亮了。
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光线刺眼,他没有伸手去挡,只是慢慢睁开眼睛。坐起来的时候,身体还有些疼,丹田的地方隐隐作痛,像是有刺扎在里面,拔不出来,也不想拔了。
他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。袍子已经洗了很多次,布料薄得能透出里面皮肤的颜色,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。他推开门。
枯井旁边的石板上,还有他昨夜留下的血迹。几滴暗红色的,已经涸了,嵌在石板的缝隙里,像石头自己长出来的锈斑。
他看了那些血迹一眼,没有去擦。
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。斧柄被他的手磨得光滑发亮,握上去有一种熟悉的、妥帖的感觉,像握着一个老朋友的 hand。他走到柴堆前。
劈柴的声音在山谷里响了起来。
一下,一下,沉闷而有节奏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落云宗的山门外,一队人马正在上山。
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,凝枢境巅峰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,压得山门前的低阶弟子不敢直视。他穿着一件玄色锦袍,腰束玉带,步履沉稳,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弟子,都是凝枢境后期的修为。两人一左一右,目不斜视,步伐整齐,像两尊雕塑。
而他们中间,走着一个少女。
她穿着淡青色的长裙,长发如墨,面容清丽。她的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,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。但她低着头,沉默地走在队伍中间,像一个被押送的犯人。衣袖下的手指微微攥着,指节泛白。
沈家三长老,沈鸿。
沈家弟子二人。
沈家嫡女,沈清璃。
他们来的目的只有一个——
退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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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