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炼的子过得很快。每天天不亮,顾长安就上山,钻进那片被几棵大树围起来的空地。盘腿坐下,闭上眼睛,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。他按照《混沌诀》的方法,把灵气震碎,让混沌之气渗进经脉,渗进血肉,渗进骨髓。一遍一遍地,像筛面粉一样,把混沌之气筛进丹田里的气枢。
气枢在变。每一天都不一样。第一天的时候,它只是一颗灰白色的小球,像一颗没有磨圆的石子,在丹田里滚来滚去,磕磕绊绊的。第三天的时候,它变亮了一些,灰白色变成了浅白色,像被水洗过的月亮。第七天的时候,它开始旋转了,慢慢地,一圈一圈地,像一颗被风吹动的露珠。第十五天的时候,它已经亮得不能在丹田里直视了,像一颗缩小了的太阳,在顾长安体内发出灼灼的白光。
“慢一点,”老白说,“你太急了。气枢不稳,基不牢,以后有你受的。”
顾长安不听。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,天黑了才回来。有时候练到半夜,月亮都升到头顶了,他还坐在那片空地上,一动不动。陈嫂给他留的饭,他经常忘了吃。陈大柱看他一天比一天瘦,一天比一天沉默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只是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在顾长安的枕头旁边放两个红薯。顾长安有时候带上了,有时候忘了。
第二十三天的时候,他的气枢开始不稳了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、修炼中的不稳,是那种要出事的、要崩的不稳。气枢在丹田里疯狂地旋转,像一个失控的陀螺,越转越快,越转越不稳。它不再是一颗圆润的球了,它的表面开始出现棱角,像一颗被捏变形的泥丸。那些棱角刮着顾长安的丹田内壁,每转一圈,就刮一道。疼,从丹田开始,往全身蔓延。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放了一把碎玻璃,每次呼吸,那些碎玻璃就动一下,割一下。
“停!”老白的声音从玉简里炸出来,不再是那种慵懒的、漫不经心的腔调,而是带着一种顾长安从未听过的严厉,“你听到没有!停!”
顾长安睁开眼睛。眼前一阵发黑,他扶着膝盖,半天才稳住。丹田里的气枢还在转,还在刮,疼得他额头上全是汗。他把手按在丹田上,想用意念把气枢稳住,但气枢不听话,像一匹受惊的马,怎么都拉不住。
“别用蛮力,”老白说,“你越用力,它越不稳。放松。把意念收回来。让它自己转。”
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,把意念从气枢上收回来。气枢还是不稳,但没有了外力的压迫,它慢慢地慢下来了。从疯狂地旋转变成快速地旋转,从快速地旋转变成慢慢地旋转。最后,它停下来了。安安静静地悬在丹田中央,,不晃,像一颗被放在桌面上的鸡蛋。
“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?”老白的声音很沉,“气枢要是崩了,你这辈子都别想修炼了。丹田碎一半,轻则修为全废,重则连命都保不住。你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你保下来,你就这么糟蹋?”
顾长安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老白说得对。他太急了。他怕那些人追上来,怕时间不够,怕自己不够强。他每天都在想父亲,想他在哪里,想他是不是还活着,想他一个人在那些人的追捕下是怎么撑过来的。他越想越急,越急越练,越练越狠。
“你爹要是知道你拿自己的命这么折腾,”老白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,“他会心疼的。”
顾长安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在抖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后怕。
“我知道了,”他说,“我会慢下来。”
老白没有回答。但玉简是温的,温温的,像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。
从那天起,顾长安放慢了修炼的速度。每天不再练到半夜,太阳落山就回村。早上不再天不亮就上山,等太阳出来了再去。修炼的时候不再一口气把所有的灵气都震碎,而是一丝一丝地来,像绣花一样,慢慢地,稳稳地。
陈嫂发现他回来得早了,高兴得不得了。“你看你,瘦成什么样了。来,今天炖了鸡,多喝点汤。”她把一大碗鸡汤端到他面前,汤面上飘着金黄色的油花,底下沉着几块鸡肉。顾长安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鸡汤很鲜,烫得他龇牙咧嘴,但舍不得吐出来。
陈大柱坐在对面,看着他喝汤,忽然说:“长安,你是不是在修炼?”
顾长安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着陈大柱,陈大柱也看着他。男人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不想骗陈大柱。
陈大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是落云宗出来的,会修炼也不奇怪。”他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,嚼了嚼,“但你修炼的时候,小心点。别让人看见。这山里,不太平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陈大柱没有回答。他把碗里的饭扒完,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。天已经黑了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。
“前几天,有人在山上转悠,”他说,“不是我们村的人。穿得很好,说话也不是本地口音。问有没有看到陌生人。我说没有。他们走了。”
顾长安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后来又来过一次,”陈大柱说,“两个人。在你修炼的那片林子附近转了很久。我在地里活,看到了。”
“他们看到我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那天你回来得早,太阳还没落就回来了。他们是在太阳落山之后来的。”
顾长安把碗放下。“陈叔,我——”
“你不用走,”陈大柱打断了他,“你走了,他们更会起疑。一个陌生人,来了又走了,不是更惹眼?你住着,该吃吃,该喝喝。他们要是再来,我应付。”
顾长安看着陈大柱的背影。男人站在门口,背有点驼,肩膀有点塌,穿着一件补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裳。但他的腰很直,站在那儿,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,风吹不动,雨打不倒。
“谢谢陈叔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陈大柱摆了摆手,走进灶房。
那天晚上,顾长安躺在床上,把玉简握在手心里。
“老白,他们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找到我了?”
“不一定。那片林子离村子不远,他们可能是随便转转。但如果他们真的是在找你,那你的气息已经暴露了。《混沌诀》你才练到第一层,还做不到完全隐藏气息。修炼的时候,会有灵气波动。虽然不大,但如果有人在刻意感应,还是能发现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两个办法。一,换地方。找个更远的地方修炼,离村子越远越好。二,停下来。等你练到第二层,能完全隐藏气息了,再继续。”
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选第一个。”
老白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顾长安不会选第二个。停下来,意味着等。等那些人找到他,等那些人抓住他,等那些人从他身上拿走他们想要的东西。他不会等。他爹也没有等。
第二天,顾长安没有去那片林子。他沿着溪流往上走了更远的地方,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在一个山坳里找到了一片更隐蔽的空地。空地被几块大石头围着,石头上长满了青苔,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坐在石头中间,闭上眼睛。
灵气汇聚过来。他把灵气震碎,让混沌之气渗进经脉。一丝一丝地,慢慢地,稳稳地。气枢在丹田里旋转着,平稳的,有力的,像一颗被放在水里的珠子,不急不躁地转着。
“不错,”老白说,“就这样。慢就是快。”
顾长安笑了笑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。
子一天天过去。顾长安每天走更远的路去修炼,太阳落山之前回来。陈嫂给他留着饭,有时候是粥,有时候是红薯,有时候是一碗鸡汤。陈大柱不再问他修炼的事,只是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在他的枕头旁边放两个红薯。有时候是红薯,有时候是玉米,有时候是几个煮鸡蛋。
第四十天的晚上,顾长安正在修炼。混沌之气在他体内缓缓地流动着,像一条安静的小溪,从经脉流进丹田,从丹田流进气枢,再从气枢流出来,流回经脉。一圈一圈地,不急不躁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。
气枢变了。它不再是一颗球了,它在慢慢地变形。不是那种失控的、要崩的变形,而是一种自然的、像花开一样的变形。它在展开,像一朵花苞在清晨慢慢地张开。顾长安屏住呼吸,把意念轻轻地放在气枢上,不推,不拉,只是看着。
气枢展开之后,变成了一朵花。一朵白色的、发着光的花。花瓣是半透明的,像薄薄的冰,又像凝固的月光。它在丹田里缓缓地旋转着,每一片花瓣都在发光,光从花瓣的边缘溢出来,照亮了整个丹田。
“成了。”老白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“《混沌诀》第一层,练成了。”
顾长安睁开眼睛。月亮挂在头顶,照得空地里一片银白。他浑身是汗,衣服湿透了,但丹田是热的,气枢——那朵花——在里面静静地旋转着,花瓣上的光透过皮肤,透出来,在他肚子上映出一朵淡淡的白花。
他把衣服拉下来,遮住那朵花。“这就是第一层?”
“嗯。第一层,让你的身体适应混沌之气。现在你的经脉、血肉、骨髓,都已经习惯了混沌之气的存在。接下来,是第二层。用混沌之气冲击封印。你体内的第二道锁。”
“多久?”
“看你。快的话,二十天。慢的话,一个月。”
“那我开始。”
“不急。今天先回去。好好吃一顿,好好睡一觉。明天开始。”
顾长安站起来,腿有点麻,他跺了跺脚,往村子里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到正中了。陈大柱还坐在院子里抽烟,看到他回来,把烟斗磕了磕。
“今天回来得晚。”
“嗯。练成了。”
陈大柱愣了一下。“练成什么了?”
“第一层。”
陈大柱不懂什么第一层第二层,但他看到顾长安脸上的光。不是月光照的,是自己发的。像刚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,带着地底深处的热度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吃饭吧。锅里给你留着。”
顾长安走进灶房,揭开锅盖。锅里有一碗粥,两个红薯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他把粥端出来,慢慢地喝。粥是温的,不烫,正好入口。红薯也是温的,甜甜的,糯糯的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,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细。
吃完之后,他回到杂物间,躺在被子上,把玉简握在手心里。
“老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我爹练《混沌诀》的时候,是不是也像我这样?”
老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爹练得比你快。他二十天就练成了第一层。”
顾长安没有说话。
“但你比他稳。”老白说,“他太急了。和你之前一样,急得差点把气枢练崩了。你比他稳。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,会高兴的。”
顾长安把玉简贴在口。“老白,第二道锁打开之后,我就能觉醒星辰之体了?”
“嗯。最基础的星辰之体。但已经够了。星辰之体,哪怕是最基础的,也比普通修士强很多。你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“第三道锁呢?”
老白沉默了很久。“等你够强了再说。”
顾长安没有再问。他闭上眼睛,把玉简放在枕头旁边。玉简是温的,温温的,像一只手搭在他手背上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动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肚子上那朵淡淡的白花上。花在发光,很微弱,像井底的水光。但它在那里。在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枯了的地方,还在开着。
他闭上眼睛,沉入没有梦的睡眠。
明天,他要开始冲击第二道锁了。二十天,一个月,不管多久。他要打开它,觉醒星辰之体,然后去找他爹。不管他爹在哪里,不管那些人有多强,他要去。他答应过自己。
第十六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