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铁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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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从山谷深处吹来，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纪云汐站在原地，看着面前这个精壮的男人。他没有穿外套，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，露出两条满是伤疤的胳膊。那些伤疤层层叠叠，有新有旧，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。
“有人要见我？”她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谁？”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男人说，语气不容商量。
纪云汐看着他，没有动。
男人也看着她，那双眼睛像钉子一样，钉在她脸上。
两人对峙了几秒。
然后，纪云汐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，但在昏暗的夜色里，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带路吧。”她说。
男人愣了一下——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会是这种反应。不害怕，不追问，不讨价还价，就这么平静地答应了。
他多看了她一眼，然后转身，往棚户区方向走。
纪云汐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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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穿过棚户区七拐八绕的小路，周围全是低矮破旧的窝棚，偶尔有一两声狗叫，偶尔有醉汉的骂娘声。路越来越窄，越来越黑，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纪云汐没有问去哪里，也没有放慢脚步。她只是跟着那个男人的背影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，前面突然亮起来。
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，夹在一堆窝棚中间，显得格格不入。楼前挂着一盏昏黄的灯，门口站着两个人，看见男人走过来，点了点头。
男人带着纪云汐走进楼里。
一楼是个大厅，空荡荡的，只有几张破旧的沙发和一张桌子。墙上挂着一个沙袋，地上散落着几个哑铃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铁锈味。
“等着。”男人说完，上楼去了。
纪云汐站在大厅中央，目光扫过四周。
沙袋上有涸的血迹。哑铃的握把被磨得光滑。墙角堆着几钢管和棒球棍——不是用来打球的。
这里不是普通的住处，是练功的地方，或者说，是养打手的地方。
她收回目光，安静地站着。
几分钟后，楼上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下来了。
纪云汐抬起头，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下楼梯。
他很高，一米八几的个头，虎背熊腰，一张脸棱角分明，像刀削出来的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——从手腕到手肘，有一道长长的疤，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过，缝了不知道多少针，留下一条蜈蚣一样的痕迹。
他在楼梯口站定，居高临下地看着纪云汐。
“听说你在打听暗域的事？”
声音很沉，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纪云汐看着他，没有回答。
男人走下来，一步一步走近，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“我问你话。”
纪云汐终于开口：“你是铁狼？”
男人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？”
“猜的。”纪云汐说，“这里像你的地盘。管拳场的人，住在这种地方，很正常。”
铁狼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有些玩味，有些意外，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，“一个小丫头，敢一个人来暗域，敢一个人去拳场，敢盯着张虎看半天——现在还敢这么跟我说话。”
他走到沙发前，一屁股坐下，从口袋里摸出一烟，点上。
“说吧，你是谁？来暗域什么？”
纪云汐没有回答，反问道：“你找我来的，你先说。”
铁狼抽烟的动作顿了顿，抬起头，又看了她一眼。
那个带她来的男人站在旁边，脸上闪过一丝惊讶——大概没想到这个小丫头敢这么跟铁狼说话。
铁狼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吐出一口烟。
“我的人今天在拳场看见你。别人都在看比赛，你一直在看张虎。看得太久了，久到让人不得不在意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
“张虎那个人，虽然脑子不好使，但手下多。你这么盯着他，万一被他发现，明天早上就会被人从山里扔出去喂狼。”
纪云汐没说话，等着他继续。
铁狼弹了弹烟灰。
“我让人叫你过来，是想问你——你跟张虎有仇？”
纪云汐看着他，目光平静。
“有。”
铁狼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什么仇？”
“他欠我一条命。”
铁狼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那笑声很响，震得墙上的沙袋都晃了晃。
“他欠你一条命？”他笑够了，重新看向她，“小丫头，你知道张虎是什么人吗？他手里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，你一个小姑娘，他能欠你什么？”
纪云汐没有解释，只是说：“这是我的事。”
铁狼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。
“行。”他突然说，“你不说，我不勉强。但我问你——你来暗域，是想找张虎报仇？”
“是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？”
“是。”
铁狼又笑了，这次笑容里带着几分怜悯。
“小丫头，你知道暗域有多少人想张虎吗？你知道那些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吗？”
纪云汐没说话。
“死了。”铁狼自己回答了，“全死了。张虎或许没脑子，但他手下有三十多号人，各个手里有刀。你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，拿什么报仇？”
纪云汐看着他，突然问：“你跟他有仇？”
铁狼的表情微微一变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？”
铁狼沉默了。
他把烟头按灭，扔进烟灰缸里，然后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。
“十年前，我刚来暗域的时候，也像你这样，什么都不怕。以为自己能靠一双拳头打出个名堂。后来我才知道，在这种地方，活着比什么都难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“我帮你。”
纪云汐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看张虎不顺眼。”铁狼说，“因为我想看看，一个敢一个人来找他报仇的小姑娘，到底能做成什么。”
他走回沙发前，重新坐下。
“你暂时住我这儿。吃住我包，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铁狼指了指墙角那些钢管和棒球棍。
“帮我训练几个人。不需要你动手，只需要你帮我看，看谁是真想练，谁是混子的。”
纪云汐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不怕我是张虎派来的？”
铁狼笑了。
“如果你是张虎派来的，你现在已经死了。”
纪云汐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这个人，比她想象的要聪明。
她点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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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，纪云汐住进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。
房间不大，但净，有床有桌子，窗户正对着后面的山壁。铁狼说这是他以前住的，后来搬到楼下，就空着了。
纪云汐坐在床边，掏出本子，把今天的事记下来。
铁狼：四十多岁，管拳场，手下有二三十人。和张虎不对付，但明面上没撕破脸。主动提出帮我，条件是我帮他训练手下——实际上是让我观察哪些人可用。
他的动机：一是想利用我对付张虎，二是真的看张虎不顺眼，三是……也许有别的。
她在“别的”后面画了个问号。
铁狼这种人，不会无缘无故帮一个陌生人。他肯定有自己的打算。
但她不介意。
被利用，说明她有价值。
有价值的人，才能在暗域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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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纪云汐下楼的时候，大厅里已经站着七八个人。
都是二十到三十岁的男人，高矮胖瘦都有，有的光着膀子，有的穿着背心，露出满身伤疤。他们看见她从楼上下来，眼神各异——有好奇的，有警惕的，有不屑的，还有几个明显带着敌意。
铁狼坐在沙发上，冲她招招手。
“过来。”
纪云汐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铁狼扫了一眼那几个人，开口：
“这丫头，以后住这儿。我不在的时候，她说了算。”
话音一落，那几个人脸色都变了。
一个光头男人站了出来，满脸横肉，眼神不善：
“狼哥，你开什么玩笑？一个小丫头片子，凭什么管我们？”
铁狼看着他，表情没变。
“凭什么？就凭我这么说。”
光头男人噎住了，但明显不服气。
铁狼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抬手拍了拍他的脸。
“不服气？行。你们谁不服气，可以跟她打一场。打赢了，你们说了算。”
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，眼睛里都冒出了光。
纪云汐站在后面，面无表情。
铁狼回头看她：“敢吗？”
纪云汐点点头。
光头男人第一个站出来：“我来！”
他走到大厅中央，冲纪云汐勾了勾手指：“小丫头，过来，让爷教教你怎么做人。”
纪云汐走过去，站在他对面。
光头男人一米八几，比她高出一个头，胳膊比她腿还粗。他咧嘴笑着，露出满口黄牙。
“放心，我会手下留情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纪云汐动了。
她往前一步，侧身，膝盖狠狠顶在他小腹上。
光头男人惨叫一声，弯下腰。
纪云汐抓住他的头发，往下按，膝盖再次抬起——
砰！
血从光头的鼻子里喷出来，他整个人往后倒去，砸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纪云汐站在他旁边，低头看了一眼，然后抬起头，扫过那几个人。
“还有谁？”
没有人说话。
她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回铁狼身边。
铁狼看着她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——不是惊讶，不是赞赏，而是一种……复杂的、难以形容的光。
“可以啊。”他轻声说，“练过？”
纪云汐没有回答。
铁狼也没再问。他冲那几个人挥挥手。
“还站着什么？该嘛嘛去。”
几个人如蒙大赦，抬着光头男人就往外走。
等人都走光了，铁狼坐回沙发上，点了一烟。
“你那几下，不是野路子。”他吐出一口烟，“有人教过你？”
纪云汐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自己学的。”
铁狼笑了。
“自己学的？小丫头，你当我没见过打架？你那两下，是被人打出来的——只有挨过打的人，才知道怎么打别人。”
纪云汐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铁狼也没追问，只是吸着烟，烟雾模糊了他的脸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：
“以后你就住这儿。有什么事，直接找我。”
纪云汐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铁狼摆摆手，站起身，往楼上走。
走到楼梯口，他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她。
“对了，你叫什么？”
“纪云汐。”
铁狼念了一遍，点点头。
“纪云汐……我记住了。”
他上楼去了。
纪云汐坐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这个铁狼，比她想象的要深。
他看出她的来历不简单，但没有追问。他帮她，不是因为她可怜，而是因为她有用。
这种人，最难对付，也最好。
——只要你一直有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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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纪云汐出门去主街。
她需要买点东西——换洗的衣服，洗漱用品，还有几样她觉得可能会有用的东西。
走到街口，她突然停下脚步。
前面不远处，几个人正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拳打脚踢。男孩蜷缩在地上，抱着头，一声不吭。
旁边的人路过，看都不看一眼。
在暗域，这种事太常见了。
纪云汐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她又停下来。
那个男孩的声音——虽然没吭声，但呼吸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微的“嘶嘶”声，像是……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几个人打够了，骂骂咧咧地走了。男孩还蜷缩在地上，浑身是血。
纪云汐走过去，蹲下，看着他。
男孩慢慢抬起头，露出一张青肿的脸。十一二岁，瘦得皮包骨头，但那双眼睛很亮，像野猫一样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纪云汐没回答，只是问：“能站起来吗？”
男孩挣扎着爬起来，晃了晃，勉强站稳。
纪云汐看着他，突然问：
“你想活着吗？”
男孩愣住了。
“想……当然想……”
“那就跟着我。”
男孩呆呆地看着她，不明白这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帮他。
但几秒后，他还是跟了上去。
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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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纪云汐带着男孩回到铁狼那里。
铁狼看见那个脏兮兮的小家伙，愣了一下。
“这谁？”
“捡的。”纪云汐说，“以后他跟我。”
铁狼看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只是冲厨房那边喊了一声：
“拿点吃的过来。”
男孩站在纪云汐身后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。
纪云汐没有看他，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一个光头，一个男孩。
在暗域，她需要自己的人。
哪怕只是孩子，只要能用，就是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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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二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