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第一笔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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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吹过巷口，卷起几片落叶，在地上打着旋儿。
孙富贵站在路灯下，脸上的表情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——震惊、恐惧、难以置信，全都混在一起，让那张原本油腻腻的脸变得有些滑稽。
纪云汐看着他，没有催促。
她有的是耐心。
前世，她在这个人面前跪过、哭过、求过。那时候她十六岁，刚被送到暗域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，抓着孙富贵的裤腿问“表舅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”。孙富贵一脚踢开她，笑着说“傻丫头，表舅也是要吃饭的”。
那个笑，她记了三个月，记到死。
现在，终于轮到他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神之眼？”孙富贵的声音都在发抖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纪云汐没有回答，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孙富贵又退一步，后背撞上墙壁。
“云、云汐，表舅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，什么神之眼，表舅从来没听过——”
“蛇哥。”纪云汐打断他，“你跟他借了两万块，利息一万，明天还不上，你知道后果。”
孙富贵脸色惨白。
他怎么不知道？蛇哥是神之眼在外围的代理人，专门负责“收货”和放贷。之前有人欠了蛇哥的钱还不上，三天后被人发现在河里，手脚都断了。
“表舅最后问你一次。”纪云汐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神之眼是什么？他们要什么样的人？你把我卖给谁？”
孙富贵嘴唇哆嗦着，眼睛死死盯着纪云汐手里的那沓钱。
两万块。那是他明天的救命钱。
可要是说了，蛇哥会放过他吗？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“我……”
纪云汐看着他，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出来，但孙富贵却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——因为这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表舅，你是不是在想，说了是死，不说也是死，不如赌一把？”纪云汐说，“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不说，你明天就要去见蛇哥。说了，也许还有一条活路。”
她把那沓钱往前递了递。
“两万块，够你还利息了。至于本金，我可以再帮你想想办法。你只要告诉我，那个人是谁，在哪。”
孙富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？”他问，声音沙哑，“云汐，你跟表舅说实话，你到底是谁？”
纪云汐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，她开口：“我叫纪云汐，今年十六岁，从小在福利院长大，没有父母，没有亲人。一周前，你还住在我隔壁的出租屋里，每天去棋牌室赌钱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在念别人的档案。
“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表舅，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一种可能，有人死过一次，然后又活过来了？”
孙富贵愣住了。
他看着纪云汐的眼睛，那双眼睛很黑，很亮，深不见底。他突然想起刚才在牌桌上，郑一摸看他的眼神——那种看透一切、掌控一切的眼神，和现在的纪云汐一模一样。
不对。
不是一样。
是比郑一摸更可怕。
郑一摸只是在赌桌上赢他，而这个女孩，是在赌命。
“我说……”孙富贵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，“我说，我都说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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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分钟后，巷子深处的一家小饭馆里。
孙富贵坐在角落里，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面，双手捧着一次性杯子，杯里的水一直在抖。
纪云汐坐在他对面，慢慢翻着刚才他交代的那些信息，在脑子里一条条整理。
“神之眼”是一个组织，具体多大孙富贵不知道，只知道势力很大，大到“惹不起”那种。他们在各地都有代理人，负责“收货”——所谓“货”，就是像纪云汐这样的年轻人。
收货有标准：十六到二十二岁，最好是孤儿或离家出走的，背景越净越好，失踪了也没人找。除此之外，还有一条更重要的标准——“适配率高”。
“适配率是什么？”纪云汐问。
孙富贵摇头：“我不知道，真的不知道！蛇哥就让我去找那些从小吃苦的、命硬的、没人要的，说这种人适配率高。至于适配率是啥，我真不懂……”
纪云汐没说话，继续问：“蛇哥全名叫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，都叫他蛇哥，三十多岁，瘦高个，左眼角有道疤，说话声音有点尖。他平时不在这边，只有收货的时候才来。我这边找到人了，就打电话给他，他安排人接。”
“怎么联系他？”
孙富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出一个号码，递给纪云汐。
纪云汐看了一眼，记在心里。
“你送过多少人给他？”
孙富贵低下头，不说话。
纪云汐没再问。她收起手机，从包里拿出那两万块，放在桌上。
“钱你拿着。明天去还利息。”
孙富贵抬头看她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，又闪过一丝困惑。
“云汐，你……你到底想什么？你帮我，就为了问这些？”
纪云汐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表舅，你觉得我在帮你？”
孙富贵愣住了。
“我给你钱，不是帮你。”纪云汐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是买你这条命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他。
“对了，你刚才说，蛇哥每次收货，都会亲自来一趟，见见‘货’本人，对么？”
孙富贵点头。
“那他下次什么时候来？”
“下、下个月十五号，有一批货要送，他应该会来。”
纪云汐点点头，推开门走出去。
身后，孙富贵的声音追出来：“云汐！你……你要什么？你别乱来，蛇哥不是你能惹的——”
纪云汐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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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饭馆，夜风扑面而来。
纪云汐站在街边，抬头看了看天。今晚没有月亮，天空黑得像一块幕布，只有几颗星星稀稀落落地挂着。
她掏出本子，把刚才得到的信息记下来：
蛇哥：男，30多岁，瘦高，左眼有疤，声音尖。神之眼外围代理人，负责收货。下次来：10月15。
“适配率”：关键标准。从小吃苦、命硬、没人要——符合条件的人，会被盯上。
她在“适配率”三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。
这是她一直想不通的地方。前世在暗域，张虎那帮人打她的时候，也问过类似的问题——“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？”“有没有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？”
所以，这个“适配率”，到底是什么意思？适配什么？
还有那个“觉醒”——那天晚上在巷子里，铁门后的人说，“扔进去三个月都觉醒不了，白费资源”。
觉醒什么？
纪云汐收起本子，往出租屋的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饭馆的方向。
孙富贵还在里面，大概还在发愣，还在想刚才发生的事是不是一场梦。
他暂时不会跑——因为他还欠蛇哥的钱，跑也跑不远。而且他现在一定很困惑：这个外甥女，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？为什么要帮他？又为什么要问这些？
他越想不明白，就越不会轻举妄动。
这就够了。
纪云汐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系统说得没错，孙富贵确实是一条线索链。通过他，可以找到蛇哥；通过蛇哥，可以找到神之眼；通过神之眼，可以找到——
她想起前世那个暗巷，张虎转身离开的背影，和那句“你被卖到这里，就是他牵的线”。
还有那些她始终没见到的人，那些把她名字写在“狩猎名单”上的人。
纪云汐的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不急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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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出租屋，已经是凌晨。
纪云汐推开门，没有开灯，就那么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。
房间很小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个衣柜，一览无余。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，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斑。
她走到桌前，打开抽屉，拿出那个本子。
翻到第一页，看着最初写下的那些名字。
孙富贵——后面加了一行：已接触，提供线索。
张虎——暗域小头目，前世买她的人。
眼镜男——张虎的手下。
“老板”——暗域的主人，从未露面。
神之眼——拐卖链条的上游，适配者狩猎者。
她在“神之眼”后面加了一行：蛇哥，10月15。
然后，她又翻到最新的一页，写下今天的期：
9月25，孙富贵输光赌债，交代神之眼线索。第一笔账，收了一半。
写完，她合上本子，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前世，她在这个时间点，已经被孙富贵送走了。再过十几个小时，她就会踏上那条通往暗域的路，然后在那里度过三个月的噩梦，最后死在一条冰冷的巷子里。
但现在，她躺在自己的床上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，想着下个月十五号，要怎么见那个叫“蛇哥”的人。
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纪云汐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，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：
“叮——检测到宿主已完成对孙富贵的关键压制，是否正式收服其为己用？”
纪云汐睁开眼睛。
“收服？”
“是的。据系统判定，孙富贵当前处于‘走投无路’状态，且对宿主产生‘依赖’和‘恐惧’心理，符合收服条件。宿主只需确认，即可将其纳入势力范围。”
纪云汐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，她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不用。”
“宿主确定？孙富贵虽然能力有限，但可作为眼线，长期监视神之眼动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纪云汐说，“但现在收了他，他会以为我是他的救星，会感激我、依赖我。可我不需要他感激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。
“我要他怕我。怕到骨子里，怕到这辈子再也不敢动歪心思。等他真的怕了，再收也不迟。”
系统沉默了一秒。
“宿主思路已记录。收服动作可延后执行。”
纪云汐没再说话。
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，她要开始准备见蛇哥的事。
还有张虎，还有暗域，还有那些还没露面的“上家”。
很多事要做。
但今晚，她可以睡个好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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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，城南梧桐巷17号。
郑一摸坐在昏暗的客厅里，面前摊着一副扑克牌。他没有摸牌，就那么看着，像在发呆。
今天在牌桌上赢的那几万块，他一分没留，全给了那个叫纪云汐的女孩。
他不知道她要拿那些钱做什么。但他记得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：
“我要让他尝尝，被人到绝路的滋味。”
那不是十六岁女孩该有的眼神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，见过无数人——好人、坏人、赌徒、骗子、亡命之徒——但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。
冷静，克制，却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。
郑一摸拿起一张牌，用拇指轻轻一摸。
红桃K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，周老哥临死前拉着他的手，说“帮我照顾小满”。他答应了，然后找了二十年，没找到。
那个女孩说能帮他找。
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能。但今天在牌桌上，他看着她安排的一切，看着她一步步把孙富贵到绝路——
他突然觉得，也许她真的可以。
郑一摸把牌放下，起身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小丫头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他喃喃自语。
夜风没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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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六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