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求贤令》发出后的一个月,咸阳城的人口增加了两万。
这两万人不是来经商的,不是来游历的,是来应征的。他们从大秦的四面八方涌来——东边从东海之滨,西边从陇西高原,南边从岭南瘴疠之地,北边从长城脚下的苦寒边塞。有人骑马,有人赶车,有人步行,还有人像风三里一样骑驴。咸阳城的驿馆住满了,客栈住满了,连民宅都租出去大半。城门口每天排着长长的队伍,等着进城的人从早上排到晚上,队伍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几里外。
秦川不得不在城外搭起帐篷,临时安置这些应征者。帐篷连绵数里,像一座灰色的城市。
嬴灵负责面试。这是秦川给她的任务——把所有应征者分类登记,有真才实学的留下,滥竽充数的打发走。这个任务不轻,但嬴灵做得井井有条。她每天从早看到晚,一个一个地谈,一个一个地记。她的案头堆满了登记用的竹简,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“陛下,”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对秦川说,“今天又来了三千人。有真本事的约两百人,其余的需要进一步考察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: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嬴灵摇了摇头,但她的黑眼圈出卖了她,“陛下,这些人里,有一些很有意思的人。”
“哦?说说看。”
嬴灵翻开一卷竹简,念道:“有个从齐国来的年轻人,叫孟石,精通算学。他能在一盏茶的时间里算出几千个数字的和,而且分毫不差。”
秦川的眼睛亮了。算学天才?这可是宝贝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有个从楚国来的老者,叫屈平,自称是屈原的后人。他精通水利,能设计灌溉系统。他说只要给他足够的人手和材料,他能在三年之内让关中的所有旱地变成水浇地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。三年之内让关中的旱地变成水浇地?这个屈平要么是天才,要么是疯子。
“让他来见寡人。”秦川说。
“诺。”
嬴灵继续念:“有个从燕国来的壮汉,叫秦舞阳,说是能举起五百斤的石头。他来应征的时候,当场把驿馆门口的石狮子举了起来,把旁边的人吓得够呛。”
秦川忍不住笑了。秦舞阳?这个名字他在史书上见过——荆轲刺秦的时候,那个和荆轲一起去咸阳的副手,就是秦舞阳。史书上说他“年十三,人,人不敢忤视”,是个狠角色。没想到他也来了。
“让他去杨烈那里报到。杨烈会知道怎么用他。”
嬴灵点了点头,继续念:“有个从赵国来的女子,叫赵罗敷,精通养蚕织布。她说她能让一亩桑田的产丝量提高三倍。”
秦川的眼睛又亮了。提高三倍的产丝量?如果这是真的,大秦的丝绸产量将翻几番。丝绸是大秦最重要的出口商品之一,产量提高了,外贸收入就会增加,百姓的生活就会改善。
“让她去格物院的农学科,专门研究养蚕。”
“诺。”
嬴灵继续念,念了很久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精神很好。每念一个人,秦川就做一次决定——留下的去格物院,有本事的给官职,需要考察的再面试。有些人的本事很偏门——有人会驯马,有人会相牛,有人会辨别矿石,有人会酿造美酒,有人会做一种永远不会漏的雨伞,有人会唱一种能让婴儿安静下来的摇篮曲。秦川来者不拒,只要是真本事,通通留下。
“陛下,”嬴灵念完之后,放下竹简,表情有些复杂,“臣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这些人里,有很多人目不识丁。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怎么当官?”
秦川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嬴灵,当官需要认字,但认字不是当官的唯一条件。一个不认字但懂农事的人,比一个认字但不懂农事的人,更适合管农业。你说是不是?”
嬴灵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陛下说得对。但是——朝中大臣们不会这么想。”
秦川笑了:“那就让他们来和这些目不识丁的人比比,看谁更懂农事、更懂水利、更懂打铁。如果他们比赢了,寡人听他们的。如果他们比输了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嬴灵懂了。
面试持续了整整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咸阳城的人口又增加了五千——这五千人,是嬴灵从两万应征者中精挑细选出来的,个个都有真才实学。
秦川把他们分到各个衙门——懂农事的去司农寺,懂水利的去少府,懂打铁的去军工坊,懂治病救人的去太医院,懂算学的去国库,懂军事的去新军。每个人都有去处,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长处。
那个叫孟石的算学天才被秦川留在了身边。他果然厉害,几万数字加减乘除,他心算就能算出来,比秦川用笔算还快。秦川让他负责统计全国的粮食产量和人口数据,他得比谁都好。
那个叫屈平的水利专家见了秦川一面,当场画了一张咸阳周围的水系图。他指着一处河道说:“陛下,这里可以修一座水坝,蓄水灌溉。如果修成了,下游十万亩旱地都能变成水浇地。”
秦川看了看那张图,又看了看屈平。这个老头,确实有本事。他画的图虽然不如公输瑶的三视图精确,但比秦川见过的任何水利图都好。
“屈老先生,”秦川说,“寡人给你一个任务——设计一套关中灌溉系统。需要多少人、多少材料、多少时间,你写一个方案上来。”
屈平跪下来,老泪纵横:“臣谢陛下!臣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年!”
秦舞阳被带去见杨烈的时候,杨烈正在练新军。他看到秦舞阳,上下打量了一眼,然后说:“听说你能举起五百斤的石头?”
秦舞阳二话不说,走到校场边上,抱起一块练功用的石锁,举过头顶。那块石锁少说也有四百斤,他举得稳稳的,面不改色。
杨烈笑了:“不错。来,打一架。”
秦舞阳放下石锁,活动了一下筋骨,然后一拳朝杨烈打去。那一拳又快又猛,带着呼呼的风声。
杨烈侧身躲过,一掌拍在秦舞阳的肩膀上。秦舞阳踉跄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形,转身又是一拳。
两个人打了十几个回合,秦舞阳被杨烈摔了三次,每次都被摔得七荤八素。但他每次都爬起来,继续打,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。
“好!”杨烈终于叫停,拍了拍秦舞阳的肩膀,“你是个好苗子。从今天起,跟着我练。”
秦舞阳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:“末将遵命!”
赵罗敷被带到格物院的时候,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。格物院里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——公输瑶的弩机模型、秦川画的工程图、农学科的水稻标本、医学科的人体经络图。她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,每一步都要停下来看一看。
“赵姑娘,”负责接待她的女吏说,“陛下让你负责养蚕。你有什么需要,尽管说。”
赵罗敷想了想,说:“我需要一间大屋子,和一些桑树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还有,”赵罗敷犹豫了一下,“我需要一些蚕种。最好的那种。”
女吏笑了:“这个更没问题。格物院里什么都有,就是没有废物。”
赵罗敷的眼睛亮了。她这辈子,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信任过。
一个月后,格物院正式开学。
开学典礼那天,秦川亲自来了。他站在格物院的大门口,面前站着五百名新生。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,有绸缎的,有麻布的,有粗布的,还有打着补丁的。他们的年龄从十几岁到六七十岁不等,有男有女,有高有矮,有胖有瘦。但他们的眼睛都一样亮——那是求知的渴望。
秦川看着这些人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豪情。这些人,就是大秦的未来。不是那些只会背书的儒生,不是那些只会拍马屁的官员,而是这些有真才实学的人——铁匠、木匠、农夫、医生、算学天才、水利专家、养蚕能手。
“诸位,”秦川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到,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格物院的学生。在这里,你们会学到很多新东西——怎么改良农具,怎么提高产量,怎么治病救人,怎么算账记账。这些东西,有些你们已经会了,有些你们还没学过。但不管会不会,寡人都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扫了一眼所有人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们学的每一样本事,都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大秦。为了让大秦的百姓吃饱饭、穿暖衣、有活。这是寡人的心愿,也应该是你们的心愿。”
五百名学生齐刷刷地跪下来:“臣等遵旨!”
秦川笑了:“起来吧。别动不动就跪,寡人看着累。”
学生们站起来,有人笑了,有人哭了,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。那个从齐国来的算学天才孟石站在最前面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那个从楚国来的水利专家屈平站在第二排,老泪纵横。那个从燕国来的壮汉秦舞阳站在最后一排,他太高了,挡住了后面好几个人的视线。那个从赵国来的女子赵罗敷站在女生队列的最前面,手里攥着一把桑叶,指节发白。
那个从南阳来的老太太也来了。她站在最后一排,佝偻着背,但眼睛很亮。她的医术已经被太医院采纳了好几条,救了不少人。她本来可以不用来上课,但她坚持要来。她说:“活到老,学到老。陛下说的。”
秦川看到了她,走过去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“老人家,您怎么来了?”
老太太笑了,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:“陛下,民妇来听课。”
“您已经很有本事了,不用来听课。”
“本事哪有够的?”老太太认真地说,“陛下不是说了吗,活到老,学到老。”
秦川笑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那五百名学生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。
这些人,就是大秦的希望。
开学典礼结束后,秦川回到御书房,发现苏婉清已经在等他了。
“陛下,”她行了一礼,表情有些凝重,“有消息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朝中大臣们对格物院很不满。周青臣联合了一批老臣,准备在明天的朝会上弹劾您。”
秦川笑了:“弹劾寡人?弹劾寡人什么?”
“弹劾陛下‘不重儒术,专尚末技’,‘以贱业乱朝纲’,‘招揽匪类,败坏风气’。”苏婉清念出这些词,嘴角带着一丝讽刺的笑。
秦川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好。
“让他们弹劾。”他说,“寡人倒要看看,他们能弹劾出什么名堂来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:“陛下,周青臣是三朝元老,在朝中很有威望。如果他带头反对——”
“苏姑娘,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她,“你觉得,寡人做错了吗?”
苏婉清毫不犹豫地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寡人怕什么?”秦川笑了,“寡人做的事,是对是错,不是周青臣说了算的,是天下人说了算的。等那些铁匠木匠把农具改良好了,等那个老太太把瘟疫治住了,等那个算学天才把账目算清楚了,天下人自然会知道——谁是对的,谁是错的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您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。”
秦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不是勇敢,是没时间怕。大秦等不起,寡人也等不起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格物院里,五百名学生正在上第一堂课。公输瑶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秦川画的工程图,正在讲解三视图的原理。学生们听得入神,有人在做笔记,有人在画图,有人在交头接耳。那个从南阳来的老太太坐在第一排,戴着老花镜,一笔一画地记着什么。
杨烈站在窗外,看着这一幕,挠了挠头。他看不懂那些图,也听不懂那些原理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殿下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。不是修路,不是造兵器,不是练新军,而是在做一件更大的事——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有用的人。
“殿下,”他小声说,“你真的很厉害。”
没有人听到他的话。但他觉得,殿下应该能听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