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网正式启动的第三天,苏婉清就送来了第一份情报。
那是一份关于赵高府邸的详细报告——赵高每天见什么人、说什么话、吃什么饭、甚至什么时候如厕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报告是用苏婉清独创的“暗语”写的,乍一看像是一封普通的家书,说的是“家中老母身体安好”“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”之类的家常话,但用苏婉清的密语系统翻译过来,就变成了一份详尽的情报汇总。
秦川坐在御书房里,对着那份报告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“赵高每天卯时起床,辰时入宫,巳时回府。午时在府中见客,通常见三到五人。最近频繁见面的有:禁军副统领王贲、太仆寺卿周昌、少府令胡毋敬……”秦川一边看一边念,眉头越皱越紧。
赵高在拉拢人。而且拉拢的不是普通人,是掌握兵权的禁军副统领和掌管财政的少府令。这两个位置,一个是刀,一个是钱——有了刀和钱,再加上赵高自己在朝中的人脉,他要什么,不言自明。
秦川把报告放下,揉了揉太阳。
“苏姑娘,”他对着空气说,“你在吗?”
“在。”苏婉清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,清冷如玉。
秦川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的时候,吓了一跳。后来才知道,苏婉清在宫里有一条秘密通道,可以直接通到御书房后面的暗室。这条通道是秦始皇时期修建的,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,而苏婉清恰好是其中之一——她的“暗网”前身,其实就是秦始皇留下的密探组织。
“赵高最近见的这些人,有证据吗?”秦川问。
“有。”苏婉清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“王贲收了赵高三百金,周昌收了两百金,胡毋敬收了一百金外加一座庄园。金子的去向我已经查清了,王贲的金子藏在他夫人的嫁妆箱里,周昌的金子换成了田产,胡毋敬的庄园就在咸阳城外,名义上是他远房侄子的,实际是他自己的。”
秦川接过竹简,展开看了看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贿赂的时间、地点、金额和见证人。有些有物证,有些有人证,虽然还不够拿去定罪,但已经足够让他看清赵高的布局了。
“你这些信息,是怎么弄到的?”秦川问,语气里带着好奇。
苏婉清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:“陛下,您知道一个青楼女子最大的武器是什么吗?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不是美貌,不是才情,是——男人喝醉之后的嘴。”苏婉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,“赵高府里的幕僚,有一个是醉月楼的常客。他每次喝醉了,什么话都说。有一次他甚至把赵高和匈奴信使见面的事都说了出来,虽然他以为自己是在吹牛。”
秦川忍不住笑了:“你就是这样套话的?”
“不全是。”苏婉清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,“有些人需要收买,有些人需要威胁,有些人需要设局。每个人都有弱点,找到弱点,就能撬开他的嘴。”
秦川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。她不只是聪明,她有一种天生的、对人性深刻的理解力。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笑,什么时候该冷,什么时候该给甜头,什么时候该亮刀子。
“苏姑娘,”秦川说,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苏婉清的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喝茶,语气平淡:“陛下想知道我的过去?”
“如果你不想说,可以不说。”
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。
“我父亲是韩国的一个小吏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韩国灭亡后,他带着我逃到咸阳。路上遇到乱兵,他死了。我被人卖进了醉月楼,那年我七岁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醉月楼的老鸨看我长得不错,就让我学琴棋书画、诗词歌赋。学了十年,十七岁那年,我开始接客。”她的嘴角微微翘起,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第一个客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满嘴黄牙,浑身酒臭。他给了我十两银子,然后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秦川懂了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。”苏婉清的眼神变得有些遥远,“他是秦始皇的密探,负责收集咸阳城里的情报。他觉得我有天赋,就教我本事——怎么观察人,怎么套话,怎么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听,怎么把零散的信息拼成完整的情报。”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“死了。”苏婉清的声音很平静,“赵高的。因为他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。他死之前,把手里的人脉和资源都给了我。我用了三年时间,把这些资源整合起来,就是现在的‘暗网’。”
秦川沉默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苏婉清帮他,不只是因为他说了几句漂亮话,不只是因为他给了她一个“舞台”。而是因为——她恨赵高。她恨那个了她恩人的人,恨那个让她从七岁起就活在泥沼里的人。
“苏姑娘,”秦川说,“赵高的事,寡人会处理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——是信任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才帮你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再说话。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,彼此都懂。
苏婉清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秦川。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,但秦川知道,这副单薄的身体里,藏着一颗比谁都坚韧的心。
“陛下,”她忽然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嬴灵在查你。”
秦川一愣:“查我?”
“对。她派人去宗正寺查宗室名册,想找一个叫‘秦川’的人。”苏婉清转过身,看着秦川,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,“她对你很感兴趣。”
秦川有些哭笑不得。那个在书肆里把他怼得哑口无言的女子,居然在查他的底细。
“她查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宗室名册里没有‘秦川’这个名字。”苏婉清坐下来,端起茶杯,“不过以她的聪明,迟早会猜到你的身份。”
秦川想了想,说:“猜到了也无妨。寡人本来就没打算瞒她一辈子。”
苏婉清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些微妙:“陛下对嬴姑娘,似乎很看重。”
“她是个人才。”秦川说,“大秦需要她这样的人。”
“只是人才?”苏婉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。
秦川瞪了她一眼:“苏姑娘,你是不是和杨烈商量好了?他整天问寡人是不是看上谁了,你也来问。”
苏婉清笑了,笑声清脆得像银铃:“陛下,我和杨烈可不一样。他是真的傻,我是装的。”
秦川:“……”
他发现自己说不过这个女人。
同一天,咸阳城东,嬴灵的家中。
嬴灵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卷竹简,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上面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的边缘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小姐,”侍女推门进来,“宗正寺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嬴灵抬起头:“说。”
“宗室名册里没有‘秦川’这个人。”侍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,“奴婢查了三遍,确实没有。宗室里姓嬴的倒是有很多,但姓秦的……一个都没有。” 嬴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没有“秦川”这个人?那他为什么姓秦?为什么要说“在宫里做事”?
“还有,”侍女继续说,“奴婢打听到一件事——最近陛下经常微服出宫,身边只带一个护卫。那个护卫个子很高,很壮,据说能徒手搏虎。”
嬴灵的心跳忽然加快了。
个子很高、很壮、能徒手搏虎——那天在书肆里,跟在“秦川”身后的那个大汉,不就是这样的吗?
“陛下……”她喃喃地说,“是胡亥?”
她闭上眼睛,把那天在书肆里的场景重新回忆了一遍。
那个自称“秦川”的年轻人,说话的方式、思考的角度、看问题的深度……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。他对儒法两家的批判,他对土地问题的见解,他对实学的推崇——这些东西,不像是从一个深宫长大的皇子嘴里能说出来的。
但如果他是胡亥……
胡亥不是以昏庸著称的吗?不是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吗?怎么会……
嬴灵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最近咸阳城里流传的消息:陛下在宫里放了烟花,陛下去了军工坊,陛下发布了《求贤令》……这些事,每一件都不像是一个昏君能做得出来的。
“难道……”她喃喃地说,“他一直在装?”
“小姐?”侍女小心翼翼地唤她,“小姐在想什么?”
嬴灵睁开眼睛,眼神变得明亮而坚定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准备一下,我要进宫。”
“进宫?”侍女吓了一跳,“小姐,你进宫做什么?”
“见一个人。”嬴灵站起来,走到铜镜前,整理了一下衣裙,“见一个自称‘秦川’的人。”
秦川正在御书房里批奏章,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:“陛下,嬴灵姑娘求见。”
秦川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批奏章:“让她进来。”
片刻后,嬴灵走了进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装束——月白色的曲裾,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带,头上着一支白玉簪子。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大方,和在书肆里那个侃侃而谈的女子判若两人,但那种清冷的气质还在。
“民女嬴灵,参见陛下。”她跪下行礼,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。
秦川看着她,笑了:“嬴姑娘,起来吧。这里没有外人,不必这么多礼。”
嬴灵站起来,抬起头,直视着秦川的眼睛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秦川的眼神平静而温和,带着一丝笑意。嬴灵的眼神清冷而锐利,带着一丝审视。
“陛下,”嬴灵开口,声音不卑不亢,“民女有一事想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那天在书肆里的人,是陛下吗?”
秦川没有否认:“是。”
嬴灵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,但表情依然平静:“陛下为什么要瞒着民女?”
“因为寡人想听真话。”秦川说,“如果寡人说自己是皇帝,你还会像那天一样怼寡人吗?”
嬴灵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很淡,但秦川看得出来,那是真心的笑。
“不会。”她说,“民女会跪下来行礼,然后说一些陛下想听的话。”
“所以寡人才没有告诉你。”秦川也笑了,“寡人需要有人告诉寡人真话,不是那些‘陛下圣明’之类的废话。”
嬴灵看着秦川,眼神里的审视慢慢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惊讶,有敬佩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那天在书肆里,陛下说的那些话……民女回去想了很久。”
“想通了?”
“想通了一些,还有一些没想通。”嬴灵诚实地说,“陛下说土地问题要靠提高亩产和发展工商业来解决,民女觉得有道理,但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:“具体怎么做,寡人也在想。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——光靠恢复古制解决不了问题。时代变了,制度也要跟着变。”
嬴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陛下,民女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什么请求?”
“民女想留在宫里,帮陛下做事。”
秦川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嬴灵的声音很坚定,“民女读了十几年的书,学了儒家的仁义,也学了法家的律令,还学了墨家的技术和道家的智慧。但民女一直不知道,这些东西到底该怎么用。陛下让民女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”
“什么可能?”
“实学。”嬴灵说,“不空谈仁义,不空谈律令,而是实实在在地去做事——让百姓吃饱饭,让天下太平。这是民女一直想做但不知道怎么做的事。陛下知道怎么做,民女想跟着陛下学。”
秦川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欣赏,还有一种找到同路人的喜悦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你就在宫里做事。寡人给你一个职位——‘参议’。帮寡人看奏章、出主意、写诏书。”
嬴灵愣了一下:“参议?”
“就是帮寡人参谋议事的意思。”秦川说,“这个职位是寡人新设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嬴灵跪下来,郑重地行了一礼:“民女谢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秦川扶起她,“以后别叫自己‘民女’了,叫‘臣’。”
嬴灵站起来,看着秦川,嘴角微微翘起:“臣遵旨。”
秦川看着她的笑容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。
嬴灵、公输瑶、苏婉清、杨烈——他的班底,终于初具雏形了。
“嬴灵,”他说,“帮寡人起草一份诏书。”
“什么诏书?”
“《求贤令》。”秦川的眼神变得深邃,“寡人要告诉天下人——大秦需要人才。不管你是什么出身,不管你是什么来历,只要你有真才实学,寡人都欢迎你来咸阳。”
嬴灵的眼睛亮了:“陛下这是要……”
“对。”秦川说,“寡人要广纳天下贤才。不只是儒生,不只是法家,是所有人——种地的、打铁的、做生意的、治病的、带兵的……只要有一技之长,都可以来。”
嬴灵深吸一口气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臣明白了。”
她转身走到旁边的案前,铺开帛书,拿起笔,开始写。
秦川看着她专注的样子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嬴灵,”他叫了一声。
嬴灵抬起头:“陛下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你写诏书的时候,能不能写简单点?别用那么多典故,别用那么多生僻字,让老百姓也能听懂。”
嬴灵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:“陛下,诏书是要给天下人看的,写得太白话,会不会有失朝廷体面?”
“体面重要还是让人听懂重要?”秦川反问。
嬴灵想了想,说:“臣明白了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写。
秦川看着她,忽然觉得——有个文科生帮忙,真好。
当天夜里,赵高坐在自己的府邸里,面前摊着一份情报。
情报的内容很简单:陛下今天见了嬴灵,封她为“参议”,留在宫里做事。陛下还让她起草一份《求贤令》,要广纳天下贤才。
赵高看完情报,沉默了很久。
“嬴灵……”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,“嬴姓宗室旁支之女,精通诸子百家……”
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,发出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。
“中车府令,”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说,“陛下最近的动作越来越快了。先是收了公输家的后人,又收了醉月楼的苏婉清,现在又收了嬴灵。还有那个杨烈……这些人加在一起,力量不可小觑。”
赵高没有说话。
“如果再加上蒙恬和北疆的三十万边军……”幕僚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中车府令,我们不能再等了。”
赵高抬起头,眼神冰冷。
“不等了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去,把王贲请来。就说我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诺。”
幕僚退下后,赵高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面银色的镜子。
“胡亥,”他低声说,“你以为你赢了?不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“你收了多少人,我就毁掉多少人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你建了多少东西,我就拆掉多少东西。这天下,只能有一个主人。”
窗外,月亮被乌云遮住了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