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秦川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深海里,周围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听不见,只有一种奇怪的、黏稠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他最后的记忆是——实验室。
对,实验室。
清华材料科学与工程系的实验室,凌晨三点,他正在做一组合金疲劳测试的数据记录。为了赶论文,他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,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他记得自己趴在作台上,打算眯五分钟。
然后……就没有然后了。
“该不会是过劳死了吧?”秦川在黑暗中想,“二十一世纪理工男,卒于实验室,死因:写论文。这说出去丢不丢人?”
他试图动一动手指,发现身体好像不太听使唤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就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——明明是自己的身体,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……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像一针扎进耳朵里,又尖又细,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谄媚。
秦川皱了皱眉。陛什么下?他一个穷学生,什么时候被人叫过陛下?最多就是食堂阿姨喊一声“同学,你的饭好了”。
“陛下,该上朝了。”
声音更近了,近得好像就在耳边。
秦川猛地睁开眼睛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。
一张惨白的、没有胡子的、带着谄媚笑容的脸。那张脸上的眼睛细长,像两条缝,缝里透出的光却精明得吓人。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袍服,头上戴着一种奇怪的帽子,双手恭恭敬敬地垂在身前,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。
秦川的大脑短路了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,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打开了一个开关,一段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如水般涌了进来——
胡亥。嬴姓,赵氏,名胡亥。秦始皇第十八子,大秦帝国现任皇帝,年号未立,史书上会叫他……秦二世。
秦二世胡亥。
那个被赵高玩弄于股掌之间、在位三年就把大秦江山败得净净的胡亥。那个光了所有兄弟姐妹、让李斯腰斩于市、最后被赵高得自的胡亥。那个“二世而亡”的胡亥。
秦川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——穿越了?
而且穿成了史上最著名的败家皇帝之一?
“陛下?”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,“陛下可是龙体不适?要不要奴才传太医?”
秦川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,脑子里飞快地检索着原身的记忆。
赵高。
宦官。秦始皇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,中车府令,掌管皇帝的乘舆和诏书传达。秦始皇死在沙丘后,他与李斯合谋,矫诏赐死扶苏,立胡亥为帝。从此大权在握,指鹿为马,专权跋扈,是胡亥身边最危险的人——也是胡亥最大的“依靠”。
秦川的内心在疯狂吐槽。
“老天爷,你是不是在整我?穿越就穿越吧,穿成谁不好,穿成胡亥?这可是开局啊!赵高这条毒蛇就站在旁边,李斯那条老狐狸在朝堂上等着,外面六国余孽到处造反,匈奴在北方虎视眈眈……这哪是皇帝,这是坐在火山口上!”
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三年的实验室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:越是慌乱的时候,越要冷静。数据出错了可以重做,实验失败了可以重来,但有些错误,犯一次就没有第二次。
秦川缓缓坐起身来。
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躺着的地方——一张大得离谱的床,床柱上雕刻着精美的龙纹,帷幔是用一种极轻极薄的丝织品做的,透光却不透风。床上的被褥柔软得不像话,摸上去像摸着一片云。整张床大概有他宿舍的四倍大,躺在上面有种“我是谁、我在哪、我要什么”的茫然感。
“奢侈。”秦川心想,“难怪大秦亡得那么快。”
“陛下?”赵高又唤了一声,声音里的试探更重了。
秦川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,他用了原身胡亥的记忆来伪装——带着点纨绔子弟的漫不经心,带着点少年皇帝的骄纵任性,唯独没有精明和警惕。
“寡人昨酒醉,不记得了。”秦川说,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真的宿醉未醒。
赵高的表情微微一松,随即又堆满了笑:“陛下好酒量,昨饮了整整一壶,换了旁人早就不省人事了,陛下还能自己走回寝宫,真乃海量。”
秦川注意到赵高说“自己走回寝宫”时,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。
他在试探。
试探“胡亥”还记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。
秦川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原身的记忆里,昨晚那壶酒是赵高亲自端来的,喝完之后就断片了,之后发生了什么,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“这个老狐狸,昨晚肯定做了什么。”秦川心想,“但他既然来试探,说明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。我得先稳住他。”
他揉了揉太阳,做出一副头疼的样子:“寡人头还有些晕,昨晚的事……记不太清了。赵高,寡人昨晚没说什么胡话吧?”
赵高笑了,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:“陛下说笑了,陛下只说想多玩几,不想上朝。奴才已经替陛下告了假。”
“告了几天?”
“三。”
秦川心里冷笑。三天不上朝,他这个皇帝当得可真够“勤政”的。但他面上却露出满意的神色:“还是你懂寡人。那今……”
“今陛下还是该去上朝的。”赵高语气一变,带着点“教导”的意味,“李丞相昨已经催过两次了,说各地急报堆成了山,陛下再不上朝,朝臣们该有议论了。”
各地急报。
秦川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了这四个字的含义——陈胜吴广已经在大泽乡起义了,虽然规模还不大,但就像一火柴扔进了草堆,六国旧贵族们正在蠢蠢欲动。大秦这座大厦,已经开始摇摇欲坠。
而赵高说这话时的表情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李斯那条老狗,整拿这些琐事烦陛下。”赵高又说,语气里带着对李斯的不屑,“陛下只需享乐便好,政事有奴才和丞相呢。”
秦川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“只需享乐便好”——这话听着耳熟,好像历史上所有把皇帝带沟里的奸臣都说过类似的话。南唐后主李煜听过,宋徽宗赵佶听过,明熹宗朱由校也听过。结果呢?一个比一个惨。
但他现在不是李煜,不是赵佶,不是朱由校。
他是秦川。二十一世纪理科高材生,清华双学位,掌握着两千年的知识积累。
“好。”秦川笑着说,笑容里满是少年人的天真和依赖,“那就有劳你了。”
赵高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身去吩咐宫人准备朝服。
秦川看着他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。
“第一个BOSS,赵高。难度:级。”他在心里默默地说,“但老子连合金相图都能画出来,还搞不定一个太监?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白皙、纤细、没有茧子,这是一双从来没有过重活的手,也是一双还没有沾满鲜血的手。
“胡亥啊胡亥,”秦川在心里说,“你把这副身子借给我,我就替你活出一个不一样的大秦。”
窗外,咸阳宫的晨钟响了。
浑厚悠远的钟声穿过层层宫墙,惊起一群栖在檐角的乌鸦。那些黑色的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了几圈,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声,然后朝着东方飞去。
秦川站起来,让宫人帮他穿上那件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黑色朝服。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十七岁,眉目清秀,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青涩,但眼神已经和原来的胡亥完全不同了。
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眼神。
冷静、清醒,带着两千年历史沉淀后的通透。
“上朝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