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工坊之行后的第三天,秦川又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——他要微服出宫,去咸阳的书肆逛逛。
赵高这次没有阻止。一方面,他觉得皇帝“体察民情”不是什么坏事——反正胡亥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。另一方面,他也想看看胡亥到底在搞什么名堂。烟花、军工坊、公输家的后人……这个少年皇帝的每一步都让他看不透,他需要更多信息。
秦川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袍,把头发随便束了一下,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公子。杨烈换了便装,腰里别着一把不起眼的铁剑,跟在他身后。
但“不起眼”这个词用在杨烈身上实在是勉强。他一米八五的个子、两百斤的块头,往人群中一站,就像一头熊站在羊群里,想不引人注目都难。他穿着一件勉强罩住上身的褐色短褐,肌肉把布料撑得鼓鼓囊囊的,像是随时会崩开。
“你就不能缩一缩?”秦川无奈地说。
杨烈委屈地缩了缩肩膀——从一米八五缩到了一米八三。他还试着把肚子吸了吸,但效果微乎其微。
秦川:“……”
算了,就这样吧。带着一头熊逛街,总比带着一头看不见的熊强。
咸阳的书肆主要集中在城东,那里是文人墨客聚集的地方。十几家书肆沿街排开,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,里面摆满了竹简和帛书,从儒家经典到法家律令,从兵书战策到农书医书,应有尽有。
秦川一家一家地逛过去,越逛越失望。
不是说这些书不好,而是——太少了。
整个咸阳的书肆,所有书籍加起来,大概也就几百种。而且大部分都是手抄本,错字漏字比比皆是。想找一本完整的《孙子兵法》都难,更别说那些更冷门的典籍了。有些书肆甚至只有几十卷竹简,稀稀拉拉地摆在架子上,寒酸得可怜。
“知识垄断,”秦川心想,“这就是知识垄断。书籍是奢侈品,只有贵族和有钱人才买得起。普通百姓连字都不认识,更别说读书了。”
这个时代的人均识字率大概不到百分之五。而在两千年后的中国,识字率是百分之九十六点几。这是一个巨大的差距,也是一个大有可为的空间。
秦川正在思考造纸术和印刷术的可行性,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争吵声。
“胡说八道!儒家那一套早就过时了!如今天下用的是法家之法,你们这些儒生还抱着孔子的那套东西不放,简直是食古不化!”
“法家之法?法家之法让天下人噤若寒蝉,父子相疑,兄弟相猜,这是你们想要的天下吗?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,这才是治世之道!”
秦川来了兴趣,加快脚步走过去。
前面是一家比较大的书肆,门口围了一大群人。人群中间,几个儒生正在和几个法家的门客辩论,吵得面红耳赤。儒生们穿着宽大的袍服,摇头晃脑,引经据典。法家门客们则穿着紧身的短褐,双手叉腰,气势汹汹。
但在人群的最中央,站着的不是那些吵架的男人,而是一个女子。
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,身材高挑,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,头上只了一碧玉簪子,清清爽爽的,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。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,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——眉如远山含黛,目似秋水横波,嘴角微微上翘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她站在一群男人中间,非但没有半点怯色,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——像是山间的清泉,清澈见底,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。那些吵得不可开交的男人在她面前,莫名其妙地就矮了三分。
此刻,她正面对着一个法家的门客,不卑不亢地说:“法家以术治天下,以势压人心,看似高效,实则基不稳。商君变法,秦国富强,但秦国的百姓可曾有过一安乐?严刑峻法之下,人人自危,父子相告,夫妻相疑。这样的天下,是你们想要的吗?”
那法家门客被她说得面红耳赤,强辩道:“乱世用重典!没有严刑峻法,怎么约束刁民?”
女子微微一笑:“何谓刁民?百姓之所以为‘刁’,不过是因为吃不饱、穿不暖。若是人人有饭吃、有衣穿,谁会去当刁民?法家只知用法,不知养民,这是本末倒置。”
周围的百姓纷纷点头,有人甚至鼓起掌来。几个儒生更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,连连称是。
秦川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这一幕,心里暗暗称奇。
这个时代,能在公开场合侃侃而谈的女子可不多见。而且她的观点——虽然有些理想化——但方向是对的。法家确实只知用法,不知养民,这是秦朝灭亡的深层原因之一。
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,开口道:“这位姑娘说得有理,但太过理想化了。”
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。
女子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,清冷而锐利,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。她上下打量了秦川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:“这位公子有何高见?”
秦川走到人群中,从容地说:“姑娘说‘百姓吃不饱、穿不暖,所以才会作乱’,这话没错。但问题是,怎么让百姓吃饱穿暖?靠儒家的仁义道德?仁义道德不能当饭吃。”
女子微微挑眉,目光里多了一丝兴趣:“那公子的意思是?”
秦川说:“要让百姓吃饱穿暖,靠的是——种更多的地,打更多的粮,修更好的水利,用更好的农具。这是‘实学’,不是空谈仁义。”
女子怔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会有人从这个角度反驳她。她歪了歪头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秦川继续说:“姑娘推崇儒家,但儒家能教农民怎么育种吗?能教工匠怎么炼铁吗?能教商人怎么做生意吗?不能。儒家教的是怎么做人,不是怎么做事。做人当然重要,但光会做人,不会做事,天下照样要乱。”
女子的眉头皱了起来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:“公子的意思是,儒家无用?”
“不是无用,”秦川说,“是不够用。天下的事,光靠道德是不够的。需要法家的制度,需要墨家的技术,需要道家的智慧,也需要儒家的教化。各家各派,都有用,也都不够用。只有把它们结合起来,才能治理好天下。”
女子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在秦川脸上停留了许久。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那一笑,像是冰雪初融,春水乍暖,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柔和了。那些原本被她冷厉气场压得不敢出声的人,都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。
“公子说得有意思,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敢问公子尊姓大名?”
秦川犹豫了一下,没有报真名:“在下姓秦,单名一个‘川’字。”
“秦川?”女子念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,“好名字。川流不息的川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叫嬴灵。”女子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
但秦川的心里却翻起了波澜。
嬴灵。嬴姓。宗室之女。
这可不是普通人。嬴姓是秦国国姓,宗室之女意味着她的血脉和秦始皇同出一源。虽然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——旁支太远,可能本没见过——但嬴这个姓氏本身就说明了很多。
“嬴姑娘,”秦川说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,“在下有一个问题想请教。
嬴灵点头:“公子请说。”
“如果让姑娘来治理天下,姑娘会怎么做?”
这个问题很大,大到可以写一本书。但嬴灵几乎没有思考,张口就来:
“第一,废黜严刑峻法,以教化为主、刑罚为辅。第二,恢复井田制,让耕者有其田。第三,开办学堂,让百姓知礼义廉耻——”
“等等,”秦川打断她,“恢复井田制?”
“是。井田制是古圣王之道,九夫为井,井间有沟,八家共耕公田,私田各耕各的——”
“井田制早就行不通了。”秦川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。
嬴灵的脸色微微变了:“公子何出此言?”
秦川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嬴姑娘,你知道现在天下有多少人吗?”
嬴灵一愣:“大约……三千万?”
“对。而井田制是周朝初期制定的,那时候天下有多少人?最多五百万。五百万人的制度和三千万人的制度,能一样吗?”
嬴灵沉默了。
秦川继续说:“而且,井田制的核心是土地公有,但实际上,土地兼并早就开始了。你恢复井田制,那些已经占了大量土地的人会答应吗?不答应怎么办?再用法律去压?那不是又回到法家的老路上了吗?”
嬴灵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,但她没有反驳,而是认真地听着。
“还有,”秦川说,“井田制的效率太低了。八家人一起耕公田,谁出多少力?怎么分配?一定会有人偷懒,有人占便宜。这不是道德问题,是制度问题。你就算把孔圣人请来,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。”
嬴灵沉默了很久。
她的表情有些复杂,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,眉头微微蹙起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那公子觉得应该怎么做?”
秦川说:“土地的问题,靠恢复古制是解决不了的。要向前看,不是向后看。比如,提高亩产——如果一亩地能产三百斤粮食,土地兼并的问题自然就缓解了。再比如,发展工商业——如果百姓不种地也能有饭吃,谁还在乎那几亩地?”
嬴灵听得入神,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:“公子说的这些……做得到吗?”
“做得到。”秦川说,“但需要时间,需要技术,需要人才。不是靠一个圣人、一道法令就能解决的。得一步一步来,一年一年地做。”
嬴灵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这个自称“秦川”的年轻人,观点新奇、思路清晰,而且……有一种她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东西。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通透感。他不像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儒生,也不像那些只会谈刑名法术的法家门客,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现实中长出来的,有有据,扎扎实实。
“公子,”嬴灵忽然说,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,“你在哪里做事?我想……和你多聊聊。”
秦川笑了:“我在……宫里做事。”
嬴灵怔了一下:“宫里?”
“嗯。”秦川没有多解释,因为他看到杨烈在人群外面朝他使眼色——有人在跟踪他们。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不远处的巷口探头探脑,一看就不是好人。
“嬴姑娘,”秦川说,“在下还有事,先告辞了。改再叙。”
嬴灵点了点头,目送他离去。她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,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。
等秦川走远后,她身边的一个侍女小声说:“小姐,那个公子好生奇怪,说的话奴婢都听不懂。”
嬴灵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秦川消失的方向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宫里做事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姓秦……秦川?”
她忽然想到了什么,脸色微微一变。
秦——国姓。只有宗室子弟才能姓秦。
川——这个字,似乎在哪里见过。
“回去查查,”她对侍女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宗室里有没有一个叫‘秦川’的人。还有……最近宫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?”
“是。”
走出书肆后,杨烈凑到秦川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殿下,有人跟着咱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川不动声色,继续往前走,“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从书肆门口就开始跟了。身手不错,但不是军中的路子,倒像是江湖上的。”
秦川想了想:“能甩掉吗?”
杨烈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:“殿下,你是在侮辱我吗?”
秦川也笑了:“那交给你了。别弄出人命。”
“殿下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杨烈转身走进一条小巷。秦川听到巷子里传来几声闷响,像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,然后是几声压抑的惨叫,最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
三分钟后,杨烈回来了,拍了拍手上的灰,一脸轻松:“搞定了。没伤他们,就是把他们捆在一起,扔在巷子里了。用他们自己的腰带捆的,解不开。”
秦川:“……你没问是谁的人?”
杨烈一愣:“啊?还要问啊?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,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:“杨烈,你脑子呢?”
杨烈挠了挠头,委屈地说:“殿下,我脑子本来就不够用嘛……再说了,你不是说别弄出人命吗?我就想着赶紧解决了回来保护你,没想那么多……”
秦川叹了口气,懒得再说什么。不过杨烈说得也有道理——在街上审问刺客,确实不是个好主意。而且,不管是谁的人,这次没跟到,下次还会来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
“走吧,”秦川说,“回宫。”
“诺!”
两人穿过几条街巷,朝咸阳宫的方向走去。走着走着,秦川忽然停下来。
“杨烈,”他说,“你觉得那个嬴灵怎么样?”
杨烈想了想,认真地评价道:“挺好看的。”
秦川:“……除了好看呢?”
杨烈又想了想:“挺能说的。那些儒生和法家都被她说得没话说。殿下,她是不是很厉害?”
秦川点了点头:“是很厉害。不只是能说,是真的有学问。她对儒法两家的理解都很深,而且有自己的见解。这种人,在朝中也不多见。”
杨烈挠了挠头:“那殿下想把她招进宫里?”
“嗯。”秦川说,“大秦需要人才。尤其是像她这样有才华、有见识的人。”
杨烈嘿嘿一笑:“殿下,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?”
秦川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:“你脑子里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?”
杨烈捂着脑袋,委屈地说:“殿下,你刚才也说她好看了……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再跟这个榆木脑袋讨论这个问题。
书肆门口,嬴灵还没有走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但心思完全不在上面。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秦川消失的方向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小姐,”侍女小声说,“那个公子走的时候,好像有人在跟踪他。”
嬴灵的手指微微收紧:“你看清了?”
“嗯。两个人在巷口鬼鬼祟祟的,一看就不是好人。不过被那个大个子赶跑了。”
嬴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宫里做事……姓秦……”她喃喃地说,“秦川……秦川……”
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走,”她说,“回去。”
“小姐,怎么了?”
嬴灵没有回答,加快脚步往家里走。她的心跳有些快,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心里蔓延。
那个自称“秦川”的人,如果真的是宗室子弟,那他的见识和学识,未免也太惊人了。宗室里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个人物?
如果不是宗室子弟……那他为什么姓秦?为什么要说“在宫里做事”?
“秦川,”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,“你到底是谁?”
夕阳西下,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咸阳城的街巷里,炊烟袅袅,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。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,笑声清脆得像铃铛。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,借着最后一抹天光,缝补着一件破旧的衣服。
嬴灵走在回家的路上,脑子里全是那个自称“秦川”的年轻人的样子。
他的声音,他的眼神,他说过的每一句话。
“土地的问题,靠恢复古制是解决不了的。要向前看,不是向后看。”
这句话像一刺,扎在她心里,拔不出来。
她从小读儒家经典,深信井田制是治世之道。但那个年轻人只用了几句话,就把她十几年的信念动摇了。
不是用强词夺理,不是用权势压人,而是用事实,用逻辑,用一种她从未想过的角度。
“有趣,”她轻声说,嘴角微微翘起,“真的很有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