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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7

赵高也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。

不是因为他睡不着,而是因为他不敢睡。每当闭上眼睛,那些消息就像水一样涌上来——胡亥去了军工坊,胡亥见了公输家的后人,胡亥修了水泥路,胡亥练了新军,胡亥收了嬴灵,胡亥深夜召见李斯……每一条消息都像一针,扎在他心上。

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份情报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,发出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,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。

“中车府令,”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说,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人,“陛下最近的动作越来越快了。”

赵高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情报上——那是关于昨晚秦川召见李斯的详细报告。连李斯说了什么、表情如何、走的时候是什么神态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“李斯去了御书房,待了大约一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。”赵高念出情报上的字,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,“眼睛是红的……李斯哭了?”

幕僚不敢接话。

赵高把情报放下,拿起另一份。这份是关于新军的——杨烈用新方法训练咸阳守军,两万五千人,队列整齐,士气高涨。新式床弩射程三百五十步,一箭能射穿土墙。骑兵装备了马蹄铁和高桥马鞍,冲锋时势不可挡。

“马蹄铁?高桥马鞍?”赵高念出这两个词,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,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
“回中车府令,”一个负责军事情报的幕僚赶紧回答,“是陛下让人新造的。马蹄上钉铁掌,可以保护马蹄。马背上加高桥,可以让骑手坐得更稳。”

赵高沉默了一会儿。这些东西,他从来没听说过。胡亥是从哪里学来的?

“还有,”幕僚继续说,“陛下让公输家的后人改良了床弩,加了什么……滑轮。射程从两百步增加到了三百五十步。”

“滑轮?”赵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就是……井上打水用的那种辘轳。”幕僚解释道,自己也有些不确定,“装在弩臂上,可以省力。”

赵高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久久没有说话。
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“噼啪”声。几个幕僚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开口。

过了很久,赵高睁开眼睛。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光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。

“李斯去了御书房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李斯哭了。你们说,李斯为什么哭?”

幕僚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回答。

赵高自己回答了:“因为他在害怕。他在害怕胡亥,也在害怕我。他害怕胡亥知道他做过什么,也害怕我知道他倒向了胡亥。所以他哭了——一个人在害怕到极点的时候,就会哭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月亮被乌云遮住了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咸阳宫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
“胡亥变了,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这不是慢慢变的,是一夜之间变的。一个人不可能一夜之间从一个傻子变成一个聪明人。除非——他从来就不是傻子。”

幕僚们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一个幕僚忍不住说:“中车府令的意思是……陛下一直在装?”

赵高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穿过黑暗,落在远处咸阳宫的宫墙上。那堵墙很高,很厚,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
“去查,”他说,声音忽然变得冰冷,“查胡亥登基之后所有的行踪。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做了什么事。事无巨细,一一查清。”

“诺!”

“还有,”赵高转过身,看着那个负责军事情报的幕僚,“新军的将领名单,我要一份。每个人,包括他们的出身、履历、家眷住在哪里。”

幕僚打了个哆嗦:“中车府令,您这是要……”

赵高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不重,但那个幕僚立刻闭上了嘴,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
“做好你自己的事。”赵高说。

“诺!诺!”幕僚连连点头,再也不敢多问。

赵高重新坐下来,拿起那份关于新军的情报,又看了一遍。他的目光落在“杨烈”两个字上,停了很久。

“杨端和的孙子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杨烈。”

他当然知道杨烈。杨端和是秦国名将,和蒙恬、王翦齐名,在军中威望极高。杨烈是杨端和唯一的孙子,从小和胡亥一起长大,名义上是伴读,实际上是生死兄弟。

赵高一直觉得杨烈是个莽夫,空有一身力气,没有脑子。所以他从来没把杨烈放在眼里。但现在看来,他错了。杨烈不是没有脑子,而是他的脑子只用在一个人身上——胡亥。

“中车府令,”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说,“杨烈这个人,不太好对付。他祖父在军中的人脉很深,很多老将都念着杨端和的旧情。而且他本人武力极高,据说能徒手搏虎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赵高打断了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莽夫而已。再厉害的莽夫,也是莽夫。有弱点。”

幕僚不敢再说话了。

赵高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卷竹简。那是他珍藏多年的东西——咸阳及周边地区所有将领和官员的详细档案,包括他们的出身、履历、性格、弱点、家眷情况。这份档案,是他花了十几年时间一点点积累起来的,是他最大的底牌之一。

他翻到“杨烈”那一页,仔细地看了一遍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像冬天的风。

“杨烈的母亲还在世,”他说,“住在咸阳城外杨家的老宅里。杨烈每个月都会回去看她。”

幕僚们对视了一眼,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但谁也不敢说什么。

“派人盯着,”赵高说,“不要惊动她,只是盯着。”

“诺。”

赵高把竹简放回去,重新坐下来。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“李斯那边,”他说,“也要盯着。他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做了什么决定,我都要知道。”

“诺。”

“还有嬴灵,”赵高的声音变得更冷了,“嬴姓宗室旁支之女,精通诸子百家。这个人,要么为我们所用,要么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
“中车府令,”一个幕僚忍不住说,“嬴灵是宗室之女,动她的话,会不会引起宗室的不满?”

赵高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:“宗室?宗室有什么用?嬴姓宗室的人,有几个是真心拥护胡亥的?他们巴不得胡亥早点死,好换一个听话的皇帝上去。”

幕僚不敢再说话了。

赵高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远处咸阳宫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,像一颗颗坠落在人间的星星。

“胡亥啊胡亥,”他低声说,“你以为你赢了?不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。但书房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,每个人的脊背都凉了半截。

那天夜里,赵高没有睡。

他坐在书房里,一杯接一杯地喝茶。茶已经凉了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,但他浑然不觉。他在想一个人——胡亥。

不,不是胡亥。胡亥已经死了。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胡亥,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,已经死了。现在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,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。

这个人聪明、冷静、有耐心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他知道怎么收买人心,怎么分化对手,怎么在不知不觉中布局。他做的每一件事,看似杂乱无章,实则环环相扣。

这个人,不是胡亥。

“他是谁?”赵高低声问自己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。

没有人回答他。
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,清冷的月光洒在咸阳城的屋顶上,洒在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上,洒在远处新军的军营里。这座古老的城市,在月光下沉睡。

而赵高,一夜未眠。

第二天一早,赵高就进了宫。

他没有去找秦川,而是去了太仆寺。太仆寺卿周昌是他的老部下,也是他最早收买的人之一。周昌管着大秦的马政,手里掌握着大量的战马资源。如果真要动手,马是关键。

“中车府令,”周昌迎上来,脸上堆着笑,但眼神有些闪躲,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
赵高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:“咸阳城里的战马,有多少匹?”

周昌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大约三千匹。”

“能调动多少?”

周昌的脸色变了:“中车府令,您这是……”

赵高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我问你,能调动多少。”

周昌的额头开始冒汗。他当然知道赵高问这个是什么意思——调动战马,就意味着要动用军队。动用军队,就意味着……

“中车府令,”他压低声音,“陛下最近在整顿新军,杨烈那个人不好对付。而且蒙恬在北疆,手里有三十万边军……”

“我问的是战马。”赵高打断他,声音依然平静,“不是你的看法。”

周昌咽了口口水,声音有些发抖:“如果……如果强行调动的话,大约能凑两千匹。但需要时间,而且动静太大,瞒不住人。”

赵高沉默了一会儿。两千匹战马,加上禁军的步兵,如果突袭的话……

“够了。”他说,然后转身就走。

周昌站在原地,看着赵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腿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。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心跳得像擂鼓。

“出大事了,”他喃喃地说,“要出大事了。”

赵高走后,周昌在太仆寺的院子里站了很久。他犹豫了很久,最终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他写了一封信,让人悄悄送去给李斯。

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赵高在查战马。”

他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有用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什么都不做,等赵高真的动手的那天,他也会跟着一起完蛋。

李斯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正在家里吃早饭。

他看完信,放下筷子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换了官服,进了宫。

御书房里,秦川正在批奏章。看到李斯来了,他抬起头:“丞相,有事?”

李斯把信递过去,手有些发抖:“陛下,赵高在查战马。”

秦川接过信,看了一眼,然后放下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。

“寡人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李斯愣住了:“陛下,赵高要造反——”

“寡人知道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静,“寡人等了很久了。”

李斯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他看着秦川那张年轻的脸,忽然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看懂过这个人。

“丞相,”秦川说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,“你觉得,赵高会什么时候动手?”

李斯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:“如果臣没猜错的话,应该是在一个月之内。他要等新军的训练告一段落,等禁军准备好,等六国余孽在外面策应。”

秦川点了点头:“和寡人想的一样。”

“陛下打算怎么办?”李斯的声音有些急切。

秦川笑了,那笑容里有自信,也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:“等。等他动手。然后——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李斯懂了。

“陛下,”李斯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这是一步险棋。”

“棋不险,怎么赢?”秦川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好,“丞相,你放心。寡人不会打没准备的仗。”

李斯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“臣明白了。”

窗外,阳光正好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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