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空气,仿佛被那本泛黄的旧册子和老乞丐嘶哑沉重的话语,凝冻成了坚冰。阳光在高墙缝隙间投下的光柱,也似乎失去了温度,冰冷地切割着昏暗的空间。
赵年盯着那本《逆脉归元诀》,封面上模糊的字迹像一个个扭曲的符咒,散发着不祥却又无比诱惑的气息。逆天而行,十倍修炼速度,摆脱废人之身……这些字眼,如同最猛烈的毒药,混合着最深切的渴望,在他心湖深处掀起惊涛骇浪。
他能感觉到沈涵抓着他的手,冰凉,颤抖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他能听到自己腔里,那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,擂鼓般敲击着耳膜。
老乞丐浑浊而狂热的目光,如同实质的火焰,灼烧着他的脸颊。那目光里有期待,有疯狂,也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悲悯,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踏上不归路的祭品。
时间,在极致的寂静中,被拉得无比漫长。
许久。
赵年缓缓抬起手,手指有些僵硬,但最终还是稳稳地,接过了那本《逆脉归元诀》。
旧册子入手很轻,纸张脆弱,带着经年的气和一种奇异的、仿佛檀香混合着血腥的古怪气味。但赵年却觉得,它重若千钧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小子,你……” 老乞丐似乎没想到他会接得如此脆,眼中闪过一丝愕然,随即又被更浓烈的狂热取代,“好!好!有胆气!不愧是天生的‘圣脉’!记住老夫的话,要么登顶,要么成灰!没有第三条路!哈哈哈哈!”
他嘶哑地狂笑起来,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,令人毛骨悚然。笑着笑着,他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枯瘦的身体佝偻下去,仿佛随时会散架。他摆摆手,不再看赵年和沈涵,重新低下头,缩回墙阴影里,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无声无息、行将就木的老乞丐。
“我们……走吧。” 沈涵的声音带着哭腔,用力拉了拉赵年的衣袖。她看着赵年手里那本不祥的册子,又看看那古怪癫狂的老乞丐,心里充满了巨大的不安和恐惧。逆练经脉,身死道消……这些词让她不寒而栗。
赵年将旧册子小心地塞进怀里,贴肉放好。那冰凉的触感,透过单薄的衣料,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。他没有再看那老乞丐一眼,只是握紧了沈涵冰凉的手,低声道:“嗯,走。”
两人转身,快步离开了这条幽深诡异的巷子。直到重新走入阳光明媚、行人渐多的街道,身后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才仿佛减轻了些许。但怀里的那本册子,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时时刻刻提醒着赵年刚才发生的一切,和他做出的那个可能改变一生的决定。
回去的路上,两人都沉默着。沈涵低着头,紧紧挨着赵年,手指依旧冰凉。赵年则目视前方,看似平静,眼神却有些空茫,思绪早已飘远。
圣脉……逆脉归元诀……十倍修炼速度……身死道消……
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盘旋、碰撞,交织成一团乱麻。他本能地觉得,那老乞丐的话,未必全然可信。但那关于“圣脉”的描述,和他自身的情况如此吻合,又让他无法全然否定。
他需要有人帮他分辨。而这个人,只能是师父。
回到承天广场时,午后的比斗已近尾声,气氛依旧肃,但那股因刺事件而起的紧绷感略有缓和。龙虎山座次区域,张静玄已调息完毕,正与陈砚低声交谈,石勇警惕地扫视四周,苏阮则有些焦急地张望着。
看到赵年和沈涵一前一后回来,苏阮明显松了口气,连忙迎上去:“小年,怎么去了这么久?没事吧?” 她目光敏锐,立刻察觉到赵年神色有些不对,沈涵也眼眶微红,不由担心道,“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,师姐。” 赵年摇摇头,声音有些涩,“就是……走得远了点。”
沈涵也勉强笑了笑,对苏阮点点头,又飞快地看了赵年一眼,低声道:“赵年,我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 她心里乱糟糟的,又担心赵年,又害怕哥哥发现她偷溜,更对那本《逆脉归元诀》充满恐惧。
“嗯,小心。” 赵年对她点点头。
沈涵咬了咬唇,转身,低着头快步朝“官属”区域走去。她得在哥哥发现之前溜回去。
赵年目送她离开,然后走到张静玄面前,低声道:“大师兄,我有事,想见师父。”
张静玄目光如电,在赵年脸上扫过,察觉到他神色中那抹不同寻常的凝重,眉头微蹙:“何事如此急切?师父正在与了空神僧等人论道。”
“很重要的事。” 赵年抬起头,清澈的眼眸里,带着一种张静玄从未见过的、混合了困惑、挣扎与决然的复杂神色,“关于……我的身体。”
张静玄瞳孔微微一缩。关于小年的身体,关于那“天生绝脉”……是龙虎山上下最敏感的话题。他深深看了赵年一眼,没有再多问,只沉声道:“跟我来。”
他起身,对陈砚交代几句,便带着赵年,离开座次区域,朝着广场后方、专为各派掌门宿老准备的清静禅院走去。
龙虎山掌教,当代天师张玄胤,并未在擂台前观战。一品至尊,超然物外,这等年轻弟子的比斗,于他而言已无甚可观之处。他此刻正在禅院一间静室内,与了空神僧、以及另外两位德高望重的道门耆老,品茶论道,言谈间皆是玄机妙理,不涉俗务。
张静玄带着赵年来到静室外,通报后,静室门无声开启。
室内陈设简朴,一炉清香,数盏清茶。张玄胤身着朴素道袍,坐于主位,面容清癯,双目开阖间似有星河流转,气息缥缈出尘,与这凡俗尘世格格不入。了空神僧等人见他进来,也停下交谈,目光温和看来。
“师父。” 张静玄躬身行礼。赵年也跟着行礼。
“静玄,年儿,何事?” 张玄胤目光落在赵年身上,温声问道。他对自己这个小弟子,向来疼爱有加,也深知其特殊。
“师父,弟子有事,想单独禀报。” 赵年看了一眼旁边的了空神僧等人,低声道。
张玄胤微微颔首,对了空神僧几人歉然道:“劣徒有事,贫道暂离片刻。”
了空神僧含笑点头:“天师自便。”
张玄胤起身,带着赵年来到静室旁一间更小的耳房。张静玄守在门外。
耳房内,只有师徒二人。
“年儿,说吧,何事烦心?” 张玄胤示意赵年坐下,自己也在他对面坐定,目光温和而洞彻,仿佛能看穿人心。
赵年从怀中,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《逆脉归元诀》,双手奉到张玄胤面前。
“师父,弟子今外出,遇到一个古怪的老乞丐。他……” 赵年将巷中所遇,那老乞丐的话,关于“圣脉”的说法,以及这本《逆脉归元诀》的来历与凶险,原原本本,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。他声音平稳,但微微颤抖的指尖,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。
张玄胤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那双仿佛蕴含星河的眼眸,随着赵年的叙述,渐渐变得幽深无比。他没有去接那本册子,只是目光落在泛黄的封面上,那模糊的“逆脉归元诀”五个字上。
等赵年说完,室内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。
窗外隐约传来广场上的喧嚣,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。
许久,张玄胤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种赵年从未听过的、极其复杂的意味:
“年儿,你可知,你遇到的这个老乞丐,是何人?”
赵年摇头。
张玄胤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墙壁,望向遥远的虚空,缓缓道:
“六十年前,天下有一奇人,精擅占卜推演、天机算术,其算力之强,冠绝当代,可窥天机一线,算尽前后百年。人称——千算子。”
“他出身神秘,行事乖张,亦正亦邪。曾为帝王卜算国运,也曾为魔头推演生机。所求者,非名利,非权势,唯痴迷于探寻天地间那遁去的一,那变数中的定数。其修为,早在六十年前,便已至二品巅峰,窥得一品门径。然,因其窥探天机过甚,遭天道反噬,寿元大损,修为亦难以寸进,更落下严重道伤,变得疯疯癫癫,神智时清时晦。”
“六十年前,他忽然从世间消失,再无音讯。世人皆以为他已道化兵解。没想到……”
张玄胤的目光,重新落回赵年脸上,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深邃:“没想到,他竟潜伏京城,化身乞丐,一等便是六十年。而他等的,恐怕就是你口中这‘圣脉’之人,或者说,是修炼他这《逆脉归元诀》的……‘有缘人’。”
千算子!二品巅峰!算力第一!
赵年如遭雷击,呆呆地坐在那里。他没想到,那个疯疯癫癫、衣衫褴褛的老乞丐,竟有如此惊人的来历!二品巅峰,那是仅次于师父和那位“天下第一剑”的绝世人物!他竟然等了自己六十年?就为了把这本《逆脉归元诀》给自己?
“师父,这秘籍……是真的吗?圣脉之说……” 赵年声音涩。
张玄胤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伸手,拿起了那本《逆脉归元诀》。他没有翻开,只是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,感受着其上残留的、属于千算子的那股癫狂、偏执、又带着殉道者般狂热的气息。
“圣脉之说,古籍中确有零星记载,但语焉不详,多为传说。至于你这体质……” 张玄胤看向赵年,眼中带着深深的怜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,“为师与你几位师伯,穷尽典籍,多方探查,也只得出‘天生绝脉,丹田如铁,无法可治’的结论。或许,那千算子从某些上古残篇或独门秘法中,窥得了另一条路,另一种解释。”
他将秘籍放下,目光变得无比严肃:“年儿,这《逆脉归元诀》,为师虽未细看,但听你描述,便知其凶险万分,绝非正道。逆练经脉,悖逆天和,乃取死之道。古往今来,试图逆天改命、强行突破体质限制者,十死无生。那千算子将此书给你,其心……难测。”
“或许,他真是苦寻‘圣脉’一甲子,将你视为完成他某种执念或验证他理论的‘机缘’。但更可能,你是他选中的……实验之物,或者说,祭品。此法若成,他或可从中窥得超越二品、乃至弥补道伤、延寿续命的奥秘。若败,死的也是你,与他无损。他已是半疯之人,行事不能以常理度之。”
张玄胤的话,像一盆冰水,浇在赵年心头。实验之物?祭品?原来那老乞丐眼中的狂热与悲悯,是这般意味……
“可是,师父,” 赵年抬起头,清澈的眼眸里,第一次露出了强烈的不甘与挣扎,“如果……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?如果我真的有‘圣脉’,只是需要海量灵气呢?如果这《逆脉归元诀》,真的是唯一的路呢?难道……我就一辈子,做个不能修炼的废人吗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锥心的痛楚。这是十几年来,深埋心底,从未对人言说的、最深的不甘与渴望。他看着师兄师姐们修炼,看着他们御剑乘风,看着他们守护山门,而自己,只能被保护在身后,做一个需要被小心呵护的、无用的累赘。
他也想……握住剑。也想……有力量。也想……不再让师兄师姐们,总是为他担忧,为他涉险。
张玄胤看着弟子眼中那深藏的痛楚与渴望,心中亦是酸涩。他何尝不想小年能如常人一般修炼?可天道无情,有些事,强求不得。
“年儿,” 张玄胤伸手,轻轻拍了拍赵年的肩膀,语气沉重,“修炼之道,基为本。逆天之法,犹如无之木,纵能一时疯长,也终难参天。且凶险万分,九死一生。为师宁愿你平安喜乐,做个普通人,也不愿你为那渺茫希望,踏上这条不归路。”
“这秘籍,” 他指向那本《逆脉归元诀》,“暂且由为师保管。事关重大,需与你几位师伯从长计议,细细推演其中关窍,辨其真伪,查其隐患。在那之前,你万不可私自翻阅,更不可尝试修炼!记住没有?”
最后一句,已是罕见的严厉。
赵年看着师父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深切的关怀,心头那点因秘籍而燃起的燥热火焰,渐渐冷却下去。他低下头,沉默片刻,终是轻轻应道:“是,师父。弟子记住了。”
他知道,师父是为他好。逆练经脉,身死道消……这代价太大。他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疯子的理论。至少,不能现在。
“去吧,回去好好休息,莫要多想。” 张玄胤温声道,“今之事,勿要对他人提及,尤其是静玄他们,免得徒增担忧。”
“是。” 赵年起身,对师父行了一礼,转身退出耳房。
门外,张静玄见他出来,神色似乎比进去时更加沉重,眼神微凝,却未多问,只是道:“回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
师徒二人沉默着,走回龙虎山座次区域。擂台上的比斗已近尾声,夕阳西斜,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。
而就在赵年将《逆脉归元诀》交给师父,心中波澜难平的同时——
“观澜阁”内,沈放刚刚听完心腹锦衣卫的低声禀报。
“……小姐与赵公子在清波巷附近,曾短暂停留,与一形容邋遢、疑似乞丐的老者交谈。那老者似乎对赵公子格外关注,还递给了赵公子一本旧册子。交谈时间不长,随后小姐与赵公子便匆匆离开。属下等不敢靠得太近,未能听清具体交谈内容。那老者之后也迅速离开,消失在人流中,行踪诡异,属下等未能跟上。”
沈放指尖轻叩桌面的动作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老乞丐?旧册子?
在这敏感的时机,出现在赵年身边,还给了他东西?
“可看清那老者样貌特征?所给何物?” 沈放声音平淡。
“老者约六七十岁,衣衫褴褛,头发胡子杂乱,面容肮脏难以辨清,但一双眼睛……似乎有些异常。所给之物,是一本泛黄的旧书册,封面字样模糊,距离较远,未能看清。” 锦衣卫垂首答道。
沈放眸色微深。眼睛异常的老乞丐……旧书册……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近赵年……
他想起关于某些隐世老怪物的零星传闻,又想起赵年那特殊的“废物体质”……
是巧合?还是有人,将主意打到了这个看似无害、却身份特殊的龙虎山小师弟身上?
或者说,是冲着他沈放,或者龙虎山来的?
“加派人手,暗中查访那个老乞丐的下落。重点查访近京城内外,有无形迹可疑、修为高深却又伪装落魄的陌生人出现。特别是……与卜算、医药、或者某些偏门秘法相关的人物。” 沈放下令,声音冰冷,“另外,对龙虎山那边的监控,提高一级。有任何异常,立刻回报。”
“是!” 锦衣卫领命,躬身退下。
室内,重归寂静。
沈放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天空,和下方依旧未散的人群。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棂上划过。
千算子……圣脉……逆脉归元诀……
这些词,他自然不知。但他有一种敏锐的直觉,今赵年遇到的那个老乞丐,恐怕不简单。而赵年收下的那本旧册子,很可能是一个……变数。
一个可能搅动目前微妙平衡的变数。
他原本的计划,或许需要因这个意外,而做出一些调整了。
毕竟,一颗棋子,如果突然有了变成“棋手”的潜在可能,哪怕这可能性微乎其微,也值得重新评估其价值,以及……风险。
夕阳的余晖,将他冷峻的侧脸勾勒得棱角分明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倒映着天边如血的残阳,晦暗难明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而这京城的风,似乎因为一本突如其来的旧册子,一个神秘出现的老乞丐,而开始转向,吹向了更加莫测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