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春,来得比龙虎山迟些。
风里还卷着未褪尽的寒气,朱雀大街上却早已被各色旌旗与喧嚷人声塞满。天下门派汇聚,十年一度的“论道京华”即将开场。青石板路被马蹄与脚步磨得发亮,空气里飘着皮革、汗水和远处酒楼传来的食物香气,混杂成一种独属于江湖的、粗粝而蓬勃的味道。
在这涌动的人与锋芒里,一辆青篷马车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拉车的黑马神骏,车帘是半旧的天青色绸子,边角绣着小小的银线云纹,是龙虎山的标记。车走得慢而稳,仿佛湍急河流里一片从容的叶子。
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撩开一道缝隙。
“大师兄,糖葫芦。”赵年趴在窗边,眼睛望着外面扛着草靶子的小贩,靶子上满了红艳艳、亮晶晶的山楂果子。
驾车的青年道士闻言勒马,车稳稳停下。他身形挺拔,穿着龙虎山普通的蓝布道袍,背着一柄用粗布缠裹的长剑,闻言回头,露出一张俊朗却过分冷峻的脸。唯有看向车内时,那冰封似的眉眼才化开一丝无奈与纵容。
“小年,掌门师兄叮嘱过,京城人多眼杂,莫要……”
“最后一串。”赵年伸出三手指,又悄悄弯下去两,只留一食指,眼巴巴地望着,鸦羽似的长睫眨了眨,“就一串。阿阮师姐上次下山给我带的,没这个红。”
他生得极好。不是江湖人推崇的英武或孤傲,而是一种剔透的、近乎易碎的好看。肤色是长年不见头的白,衬得眉眼愈发黑润,唇色是淡淡的樱粉。因不能修炼,身上没有半分真气流转的痕迹,净得像初冬落在掌心的第一片新雪。此刻裹在一件银狐毛滚边的雪白斗篷里,只露出一张脸,更显得幼弱,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化了。
谁能想到,这是龙虎山上下,从百岁掌教到刚入门的洒扫道童,都捧在心尖上的那个“小师弟”。
大师兄张静玄冷硬的嘴角终究绷不住,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摸出几枚铜钱递出去。很快,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就递到了赵年手里。他小心地咬下一颗,鼓着半边腮帮子,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眼睛满足地弯成了月牙。
张静玄看着,眼底最后那点冰也融成了水。小师弟天生绝脉,丹田如铁,无法蕴养一丝真气,注定与武道无缘。可偏偏,他是龙虎山的“意外”,是那片肃穆青峰里,唯一不被“道法自然”、“清静无为”束缚的鲜活色彩。他会因后山一树早开的桃花惊喜半晌,会偷偷用朱砂给掌教养的白鹤点红顶,会缠着二师兄学本吹不响的玉笛……他的喜乐那么简单,又那么珍贵,珍贵到整座龙虎山都心甘情愿为他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,隔开外界所有的风雨与恶意。
马车继续前行,驶向朝廷为各派安排的驿馆。越靠近驿馆区域,周遭的气息越发沉凝。偶尔有目光掠过这辆不起眼的马车,感知到张静玄那有意收敛、却仍如深潭古剑般令人心悸的六品气息时,会微微一凛,迅速移开。但更多的探究,却落向车内——那个气息微弱近乎无的“凡人”。
“龙虎山今年来得早啊。”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,透着些豪爽,也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。路边,一群身穿赤红劲装、口绣着火焰纹的汉子簇拥着一位老者。是烈阳宗的人,说话的是其外门长老,姓洪,五品修为,声如洪钟。
张静玄面无表情,只是微微颔首:“洪长老。”
洪长老哈哈一笑,目光似无意扫过车帘:“听闻龙虎山张真人座下又添高足,天资卓绝,不知此番可曾前来,让我等开开眼界?”他这话问得刁钻。龙虎山年轻一代,以张静玄为首,下面几个师弟师妹也确实出色,但“又添高足”且“天资卓绝”的传闻……指向的,似乎只能是那位被保护得极好、神秘莫测的小师弟了。可若真是绝世天才,怎会气息全无?
车帘后的赵年,正专注于舔掉唇边最后一抹糖渍,对外的暗涌毫无所觉。
张静玄眸光微冷,声音平稳无波:“师尊座下弟子,俱是求道之人,谈不上高足。此番论道,以瞻仰天下英杰为先。” 滴水不漏,却什么也没回答。
洪长老碰了个软钉子,笑容不减,眼神却沉了沉,不再多言。
马车驶入驿馆大门,将喧嚣稍稍隔绝。龙虎山被安排在东侧一处清静小院。张静玄刚扶赵年下车,院里已迎出几人。
“小年!” 一道鹅黄色身影如燕投林般扑来,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,是个十六七岁的明丽少女,龙虎山五弟子,苏阮。她身后跟着两位青年,一个温润如玉,手持书卷,是三师兄陈砚;另一个身材魁梧,抱着双臂,笑容爽朗,是四师兄石勇。
“小年,路上累不累?京城可还习惯?这斗篷薄不薄?我新调了安神的香,晚上给你点上……” 苏阮拉着赵年的手,连珠炮似地问,又摸他额头试温度。
陈砚笑着摇头:“五师妹,你先让小年喘口气。” 他看向赵年,语气温和,“院子已收拾妥当,你的房间朝南,晒得到太阳,窗外可见一株老梅,虽过了花期,姿态却佳。”
石勇则嘿嘿一笑,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油纸包:“福记的桂花糕,排队买的,还热乎。”
赵年被围在中间,听着师兄师姐的关切,抱着热乎乎的桂花糕,心里也暖烘烘的,方才马车外那隐约的压抑感早已抛到九霄云外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不累,大师兄驾车稳。糖葫芦好吃,桂花糕也好吃!”
张静玄看着这一幕,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,但旋即望向院外,目光穿过月洞门,仿佛能看到那无数或明或暗、交织而来的视线。这京城,看似锦绣,实则暗流汹涌。各派齐聚,既是论道交流,亦是试探实力、重新划分势力范围的角力场。龙虎山超然物外,却也无法完全置身事中。而小师弟的存在,或许在有些人眼中,已成了一个可供揣测、利用,甚至攻讦的“弱点”。
他能感受到几道隐晦而强大的意念曾掠过小院,至少是七品以上的高手。他们对小师弟似乎尤为关注。是因为好奇,还是别的?
“好啦,都别站着了,让小年先进屋歇歇。” 苏阮护犊子似的,揽着赵年的肩往屋里走。
赵年乖乖跟着,走到屋檐下,却忽然回头,望向院墙一角延伸出的枯梅枝丫,又看了看远处天际盘旋的不知名鸟雀,轻声道:“京城,好像有很多眼睛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孩童般的直觉,并非察觉了什么具体的气机,只是一种朦胧的感受。
张静玄、陈砚几人却同时心中一凛。
石勇挠挠头,大大咧咧道:“怕啥,有师兄们在呢!”
陈砚与张静玄交换了一个眼神,彼此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决心。
是啊,有他们在。
无论这京城藏着多少眼睛,多少心思,多少品级的高手,他们的底线从来都只有一个——身后这个咬着桂花糕、看着枯枝也能看出趣味的,他们龙虎山上下,唯一不会武功,却比任何神功秘籍都珍贵的小师弟。
夜幕渐渐落下,驿馆各处亮起灯火,人声、切磋声、弦歌酒宴声隐隐传来,一个属于江湖的、漫长而复杂的夜,刚刚开始。而东院这一角,烛火温黄,茶香袅袅,将寒意与窥探,暂时挡在了窗外。赵年趴在窗边,看着天空中缓缓升起的、被京城灯火映得有些朦胧的月亮,忽然觉得,这陌生的京城,好像也没那么让人不安了。
因为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是龙虎山的赵年。
是即使不能修炼,也会被所有人放在最温暖明亮处的,小师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