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品问剑的余波,并未在京城停留太久。那种层次的交锋,对绝大多数人而言,更像一场过于遥远和抽象的幻梦,梦醒之后,生活仍需继续。驿馆内紧绷的气氛略有缓和,但各派之间的暗流涌动,却似乎因这场巅峰意念的触碰,而变得更加微妙难言。
对赵年而言,那观星台方向的清光与寒意,更像是一个背景模糊的注脚。他心里惦记的,是那个约定了却没来得及赴的“竹林之约”。自那一品剑意笼罩全城后,师兄师姐们对他看顾得更紧,尤其是大师兄张静玄,眉宇间凝着的寒意比往更甚,虽未明言,但赵年能感觉到,自己似乎暂时被“禁足”了。
他并未吵闹,只是每安静地待在院中,看书,临帖,偶尔摆弄那套刻刀,却不再雕刻什么。那块刻着“年”字的玉佩,被他用一细细的红绳系了,贴身挂在颈间,贴着心口的位置,温凉温凉的,像藏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密。有时,他会拿出沈涵送的那方绣着缠枝莲的锦囊,里面安神香的香气已淡了许多,但那股清雅宁和的味道,依旧能让他想起竹林里,少女明亮带笑的眼睛,和发间那支微微颤动的玉兰簪。
他想,沈涵会不会等急了?她的脚伤应该全好了吧?那柄小木剑,她用着可还顺手?有没有……再试着“站稳”?
这种惦念很淡,却像春里悄无声息钻出地面的草芽,固执地存在着。
又过了两,张静玄似乎有极紧要的事需离京数,临行前将赵年唤到跟前,冷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,最终只化为一句更冷的叮嘱:“待在院中,莫要外出。一切,等为师回来再说。”
赵年垂首应了。
大师兄走后,院中的警戒似乎并未放松,陈砚与石勇轮流在附近值守,苏阮更是几乎寸步不离。赵年很乖,从无怨言,只是偶尔立在廊下,望着那株已抽出更多新叶的老梅,目光会飘向竹林的方向,静静出神。
这午后,苏阮被药王谷再次请去会诊,据说那位薛长老的伤势有了反复。陈砚在房中整理连来收集的各派情报,石勇则不知晃去了哪里。院中只余赵年一人,和远处隐约的蝉鸣。
赵年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本书,却许久未翻一页。阳光有些晃眼,他微微眯起眼睛,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院墙角落——那里,是他上次溜出去时翻越的矮墙。
心头那点安静的惦念,忽然就变得有些躁动起来。
他想去看看。就去竹林看一眼。如果沈涵在,就把师姐后来告诉他的、关于呼吸与意念引导的更多要领告诉她。如果她不在……就看一眼那竹子,然后就回来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便像藤蔓般迅速缠绕上来。他知道不该,师兄师姐会担心,大师兄临行前更是严令……可是,他只是去看看,很快,很快回来。而且,万一沈涵还在等呢?她会不会以为他失约了?
犹豫像水底的气泡,不断上浮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玉佩光滑的边缘,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某种安抚,又像是无声的怂恿。
最终,他轻轻合上书,站起身。
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他回到房中,换上那身不起眼的鸦青色常服,将玉佩仔细塞进衣领内。没有披斗篷,那太显眼。他像上次一样,悄无声息地挪到那处矮墙下,杂物堆还在。他侧耳倾听,院中依旧安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心跳有些快。他深吸一口气,抓住那探出的树枝,手脚并用,有些笨拙但还算顺利地翻过了墙头,落在墙外松软的泥地上。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窄巷,空气中弥漫着被晒暖的尘土和植物气息。他定了定神,拉低兜帽,快步朝竹林方向走去。
或许是午后,也或许是“问剑”风波后各派弟子也谨慎了许多,通往竹林的小径上空无一人。只有他的脚步声,轻轻回响在寂静的巷弄里。很快,那熟悉的、青翠欲滴的竹林出现在眼前。
他放慢脚步,走进竹林。阳光被茂密的竹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,洒在积着厚厚竹叶的地面上,空气清凉,带着竹叶特有的清气。他走到那片空地,目光扫过——空无一人。
那曾被短剑刺过的竹子静静立着,剑痕几乎被新生的青苔完全覆盖。地上落叶平整,没有新的脚印。
她没来。
或许,是等不到,就不再来了。又或许,是她哥哥看管得更严了。
赵年说不清心里是松了口气,还是淡淡的失落。他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,指尖拂过那冰凉的竹身。也好,至少不用面对师兄师姐可能的责问。他转身,准备离开。
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,空地边缘一块被藤蔓半掩的青石上,似乎放着什么东西。
他脚步一顿,走过去,拨开藤蔓。
是三颗白色的小石子,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。旁边,还用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,划了一个小小的箭头,指向竹林更深、更僻静的一个方向。
赵年的心,猛地一跳。
这是……他们的暗号。白色石子,三角形,表示“我来了”。箭头……
她没有失约。她或许来了很多次,在这里等他,留下了标记。
几乎没有犹豫,赵年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,朝竹林深处走去。那里比这边更加幽静,竹子也更密,几乎不见天,只有潺潺的流水声隐约传来,竟有一条被竹林遮掩的小溪流过。
绕过几丛特别茂密的修竹,眼前豁然开朗。溪水边,一块平坦的大青石上,一个穿着浅樱色衣裙的少女,正背对着他,蹲在溪边,似乎在看水里的游鱼。她乌黑的发髻上,那支银质的玉兰簪在透过竹叶的稀疏光线下,闪着微光。她手里,正握着那柄黄杨木的小剑,无意识地在溪边松软的沙土上划拉着。
是沈涵。
赵年停下脚步,静静看着她。几不见,她似乎清减了些,背影显得有些孤单。但当她偶尔侧过头,看向手里木剑时,那侧脸的线条依旧是柔和的,带着一种认真的神气。
“沈姑娘。” 他轻声开口。
沈涵的背影猛地一僵,霍然转身。看到赵年,她眼睛瞬间睁大,脸上掠过惊讶、欢喜、委屈、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,最后统统化为了明亮至极的光彩。
“赵年!” 她几乎是跳了起来,手里的木剑都忘了收,快步跑到他面前,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,“你……你来了!我……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!”
她的声音有些急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,眼睛飞快地上下打量他,像是要确认他完好无损。
“我前几……有些事。” 赵年含糊地解释了一句,目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圈似乎有些微红,“你等了很多次?”
沈涵用力点头,又摇摇头,小声道:“也没有很多次……就是,每天过来看看。我……我怕你来了,找不到我。” 她顿了顿,有些不好意思地举起手里的小木剑,脸上露出一点小小的、雀跃的笑容,“你看,我有在练!你教我的,‘头正颈直,松肩垂肘’……还有,握着它的时候,想着‘心静体正’……”
她一边说,一边下意识地调整站姿,握着木剑的手势,虽然依旧生涩,但确实比最初稳了许多,至少,那柄轻巧的木剑在她手里,不再显得摇摇欲坠、随时会脱手而出了。
赵年看着她努力挺直却依旧带着少女柔韧弧度的背脊,看着她微微抿起、透着一股倔强认真的唇,心头那点因为偷偷溜出来而产生的细微不安,忽然就消散了。他点了点头,很认真地评价:“嗯,稳多了。”
只是很简单的肯定,沈涵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,眼睛弯成了月牙,脸颊的红晕更深,连耳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。她低下头,用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竹叶,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开心:“真的吗?我……我回去有偷偷练,对着镜子练,虽然哥哥不让我碰这些,但我……我就握着它,想象自己是个女侠……” 她说着,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,抬眼飞快地瞥了赵年一眼,又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剑上那个小小的“涵”字刻痕。
“对了,” 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递给赵年,眼睛亮亮地看着他,“给你。福记新出的杏仁酥,可好吃了,我特意给你留的。”
油纸包还带着她袖中的一点暖意和甜香。赵年接过,打开,里面是几块烤得金黄酥脆、点缀着杏仁片的点心。他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,香甜酥脆,杏仁的香气在口中化开。
“好吃吗?” 沈涵期待地问。
“嗯,好吃。” 赵年点头,很诚实地夸奖。
沈涵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,自己也拿起一块,小口小口地吃着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偷食的松鼠。两人就这样站在溪边的青石旁,听着潺潺的水声,吃着简单的点心,阳光透过竹叶,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几不见的些许生疏和担忧,在这宁静的氛围和点心的甜香里,悄然融化。
吃完点心,赵年用帕子擦了擦手,想起正事,便道:“我师姐后来还说了些,关于呼吸和意念的。她说,呼吸要深长匀细,吸气时,意念随着气息下沉,仿佛沉到脚底,与大地相连;呼气时,气息缓缓吐出,身体保持中正放松,意念守在小腹……嗯,丹田。这样循环,能让身体更稳,心更静。”
他说得很慢,尽量回忆苏阮的原话,虽然他自己对“意念下沉”、“守丹田”并没有切身感受,但转述得一丝不苟。
沈涵听得极其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,随着赵年的话语,不自觉地尝试调整自己的呼吸,小脸微微绷着,全神贯注。等她记下,又让赵年重复了两遍,自己默默背诵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 她用力点头,握紧了小木剑,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,“我回去就练!”
“慢慢来,不急。” 赵年道。
沈涵用力“嗯”了一声,看着赵年,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赵年,你……你明天还能来吗?或者……后天?”
赵年沉默了一下。他不知道大师兄何时回来,也不知道自己下次还能不能顺利溜出来。看着沈涵期待的眼神,他不想骗她,轻轻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师兄他们……看得紧。”
沈涵眼中的光亮黯了黯,但很快又重新亮起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敢:“那……那我们今天,再出去逛逛,好不好?”
赵年一愣:“出去?”
“嗯!” 沈涵点头,往前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带着惯有的、做坏事般的兴奋与怂恿,“就现在!趁天色还早!不去夜市,就去西市!那边白天可热闹了,有卖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的,还有胡商的铺子,有好多你没见过的东西!我们……我们就去逛一个时辰,不,半个时辰!然后马上回来!保证神不知鬼不觉!”
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盛满了对“外面”世界的渴望,和对他一同分享这份“冒险”的期待。或许还有更深层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心思——想和他在一起,多待一会儿,在这短暂的、偷来的时光里。
赵年看着她眼中闪烁的、近乎祈求的光彩,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,没能说出来。他想起了夜市璀璨的灯火,和她发间颤动的玉兰花,想起了掌心交握时,那奇异的温暖与安稳。内心深处,那份对“外面”的好奇,和对与她一同“冒险”的隐隐期待,也被勾了起来,悄悄压过了理智的警告。
“就……半个时辰。” 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些。
“好!就半个时辰!” 沈涵瞬间笑逐颜开,一把拉住他的手腕,“我知道一条近路,从这边穿过去,很快就能到西市后街!”
她的掌心温热,带着薄薄的汗意,紧紧抓着他。赵年没有再犹豫,任由她拉着,两人像两尾灵活的鱼,钻进了竹林更深处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径。
这一次,他们没有翻墙。沈涵似乎对驿馆周边的地形了如指掌,带着赵年在迷宫般的巷弄里穿行,避开主要街道,专挑人迹罕至的偏僻小路。约莫一刻钟后,眼前豁然开朗,喧嚣的人声、各种气味扑面而来——西市到了。
与朱雀大街的庄严、东市的规整不同,西市更显杂乱鲜活,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。街道不算宽阔,两旁店铺林立,摊贩更是见缝针,将货物直接摆到街边。卖什么的都有:西域的香料、皮毛,南海的珍珠、珊瑚,北地的皮货、山参,江南的丝绸、刺绣,还有各种本地小吃、杂耍把式、测字……琳琅满目,让人眼花缭乱。各色人等摩肩接踵,、胡人、商贾、挑夫、游人、乞丐,构成一幅鲜活无比的京城浮世绘。
沈涵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,虽然也难掩兴奋,但比上次夜市从容许多。她拉着赵年,挤在人群里,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:“看那个,那是波斯来的地毯,花纹可漂亮了!”“那是卖昆仑奴的,力气可大了!”“哎,赵年你看,那有吹糖人的,比东市那个老头吹得还好!”
赵年安静地跟着,目光掠过一个个新奇的摊铺,听着沈涵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鼻端萦绕着香料、熟食、汗水和尘土混合的复杂气息。阳光有些烈,晒得人额头微微冒汗,但心头却有种轻快的、飞扬的感觉。他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流,手一直任由沈涵牵着。她的手指细软,紧紧抓着他,仿佛怕一松手,他就会被人冲散。
两人在一个卖胡人小玩意的摊子前停下。摊子上摆满了各种色彩鲜艳、造型奇特的陶俑、玻璃器皿、镶嵌着彩色石头的小刀、会发出清脆响声的铃铛等等。沈涵拿起一个只有拇指大小、碧绿剔透的玻璃小马,对着阳光看,小马内部有细密的气泡,折射出斑斓的光。
“喜欢?” 赵年问。
沈涵点点头,又放下,小声道:“看看就好,我哥不让我买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。”
赵年看了看那小马,又看了看沈涵眼中一闪而过的喜爱,没说话。等沈涵被旁边卖绣品的摊子吸引过去时,他悄悄摸出几枚铜钱,买下了那匹小绿马,藏进袖中。
两人又逛了一会儿,看了吐火的胡人,看了表演驯猴的艺人,沈涵还硬拉着赵年在一个画糖画的摊子前,让老爷爷照着他俩的样子画了两个牵着手的小人,糖稀凝固后晶莹剔透,虽然面目模糊,但手牵手的姿态却憨态可掬。沈涵宝贝似的拿着,看了又看,舍不得吃。
头渐渐西斜,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。沈涵虽然意犹未尽,但还是记得约定,拉了拉赵年的衣袖:“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赵年点头。两人转身,逆着人流,朝来时的方向走去。街上人依旧很多,摩肩接踵。经过一个卖西域瓜果的摊子时,几个高大的胡商正在卸货,挡了半边道路,人群一阵拥挤。
赵年下意识地将沈涵往自己身边带了带,用手臂虚虚护住她。沈涵靠得近,能闻到他身上净的皂角气息,和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木头的清香。她的脸颊微微发热,却没有躲开,反而更贴近了些,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袖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股极其冰冷、锐利,仿佛实质刀锋般的视线,毫无预兆地,落在了两人身上。
不,更准确地说,是落在了赵年虚护着沈涵的手臂上,和两人那过于贴近的距离上。
那视线并非武道高手的威压,而是一种久居上位、生予夺的权柄自然流露的森寒与审视,比任何内功气势都更令人头皮发麻,如坠冰窟。
赵年浑身汗毛瞬间倒竖!他猛地抬头,循着感觉望去——
就在斜前方不远处,一间门面颇为气派的绸缎庄门口,数名身着寻常布衣、但眼神精悍、身形挺拔的汉子,如众星拱月般,簇拥着一个身穿藏青色常服的男人。
那男人看起来不过三十许,面容冷峻,五官线条如刀削斧凿,一双鹰目深邃锐利,此刻正静静地看向这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,却仿佛是整个喧嚣西市的中心,所有的光线、声音,乃至空气,在触及他周身三尺时,都仿佛自动凝滞、沉静下去。
沈放。
锦衣卫指挥使,沈涵的兄长。
赵年虽未见过他,但在这一瞬间,直觉已告诉了他对方的身份。更重要的是,他看到了沈放眼中那毫不掩饰的、冰冷漠然的审视,以及那深处一闪而过的、令人心悸的厉色。
他握着沈涵衣袖的手指,微微一僵。
几乎是同时,沈涵也察觉到了那令人窒息的注视。她身体猛地一颤,霍然转头,当看清绸缎庄门口那道身影时,她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净净,嘴唇瞬间失去所有颜色,眼睛因极度惊骇而睁大,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,连指尖都变得冰凉。
“哥……” 一个破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音节,从她颤抖的唇间逸出。
西市鼎沸的喧嚣,在这一刻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按下了静音键。阳光依旧炽烈,尘土依旧飞扬,周遭的人群依旧往来如织,吆喝谈笑,但在赵年和沈涵感知的世界里,一切都已褪色、模糊、远去,只剩下绸缎庄门口那个冷峻如冰的男人,和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、冻结灵魂的眼睛。
时间,仿佛凝固了。
沈放的目光,从赵年脸上,缓缓移到沈涵惨白惊惶的小脸上,又落在她下意识紧紧抓住赵年衣袖的手指上,最后,重新定格在赵年依旧平静、却已微微绷紧的脸上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那样看着。
无形的压力,却比方才那拥挤的人,沉重千倍、万倍,轰然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