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,将京城纵横交错的巷陌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。白里的喧嚣渐渐沉淀下去,炊烟的味道混杂着晚风,在巷弄间悠悠飘荡。
从西市那令人窒息的对峙中逃离,沈涵一直低着头,脚步匆匆地跟在赵年身边,像只受惊后急于归巢的鸟儿。脸颊上的滚烫热度,直到钻入这条通往驿馆后墙的、罕有人至的僻静窄巷,被带着凉意的穿堂风一吹,才稍稍褪去些许,但耳脖颈处,依旧残留着羞窘的嫣红。
她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,像塞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。哥哥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,赵年那声石破天惊的“大舅哥”,自己当时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的窘迫……画面不断闪回,搅得她心慌意乱,又隐隐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软。
偷偷抬眼,瞥向身前的少年。他走得不快,背影在斜长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单薄,却异常挺直。鸦青色的衣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露出半旧但净的软底布鞋。他似乎全然不受方才那场风波影响,步伐平稳,呼吸匀长,甚至……还在经过一株从墙头探出的、开着零星小白花的野蔷薇时,稍稍驻足,多看了一眼。
沈涵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,忽然就被他这副“无事发生”的安然模样,奇异地抚平了些许。是啊,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怕,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。或许……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?哥哥虽然看起来吓人,但最后不也没说什么吗?
这么一想,紧绷的心弦松了松,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窄巷很快走到了尽头,前面就是驿馆那堵灰扑扑的高墙,和那处堆着杂物、便于攀爬的角落。墙内,属于龙虎山小院的安静气息隐约可闻,与墙外市井的残余喧嚣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赵年在墙下停住脚步,转过身。
沈涵也停下,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,依旧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。夕阳的金辉恰好从巷子另一头斜斜照进来,给少年清隽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,也让他眼底那惯有的平静,显得愈发清澈见底。
“就到这里吧。” 赵年开口,声音依旧是平和的,“你回去……小心些。”
沈涵点点头,小声“嗯”了一下。想到又要分开,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淡淡的不舍,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。今天发生了太多事,好的,坏的,惊险的,羞窘的……但无论是竹林里分享点心的宁静,西市并肩穿梭人的雀跃,还是面对哥哥时那令人窒息的紧张,似乎都因为他在身边,而有了别样的滋味。
“赵年,” 她鼓起勇气,抬起眼,看向他,夕阳在她微红的眼眶和脸颊上跳跃,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 赵年有些不解。
“谢谢你……陪我出来,还有……” 沈涵的声音更低了,脸又有点发烫,“还有……刚才,在我哥面前……”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那句“大舅哥”带来的震撼与后续效应,但心里清楚,若不是他那出人意料的反应,今天恐怕难以善了。
赵年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用谢。你哥哥是长辈,理应问候。” 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虽然他好像不太高兴。”
沈涵:“……”
她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,忽然就有点想笑,又有点说不出的酸软。这个人,好像永远活在他自己那套简单又直接的道理里,外界所有的复杂规则、人情世故,到了他这里,都被过滤、简化成了最本源的模样。
“总之……谢谢你。” 她最终只是重复了一遍,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、柔和的弧度。夕阳落在她发间那支玉兰簪上,银质的花瓣折射出一点温暖的光晕。
两人一时无言。巷子里很静,只有风穿过时带来的细微呜咽,和远处极模糊的更鼓声。暮色正在一点点吞噬天光,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更加绵长,几乎交叠在一起。
沈涵看着地上那几乎分不清彼此界限的影子,心头那点细微的悸动,忽然又变得清晰起来。今天经历了太多情绪的大起大落,此刻站在这即将分别的、静谧的黄昏里,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,悄悄攥住了她的心。
她想起夜市灯火下,他给她簪上玉兰簪时,指尖微凉的触感;想起桥上人拥挤时,他握住她手的温暖与安稳;想起他递给她那柄刻了“涵”字的小木剑时,眼里净的理解与认真;甚至想起刚才,他面对哥哥那冰冷审视时,那下意识将她往身后挡的半步……
这个少年,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他不因她的身份而谄媚或畏惧,不因她痴迷江湖而嘲笑或敷衍,他只是……用他最直接的方式,接纳了她的存在,她的“可笑”梦想,甚至……她那令人头痛的哥哥。
一股混合着感激、依赖、喜欢,以及更多她此刻还无法完全厘清的情绪,在口翻腾着,让她的心跳一点点加快,脸颊又开始发热。
“赵年。”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刚才更轻,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。
“嗯?” 赵年应道,目光温和地看着她。
沈涵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。她向前迈了一小步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近到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净的皂角气息,和一丝极淡的、属于阳光和草木的味道。
暮色渐浓,巷子里的光线更加昏暗,模糊了彼此的眉眼,却让那双望着她的、清澈的眼睛,显得格外明亮。
她的指尖,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,抵着掌心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不安地颤动,脸颊烫得惊人。但心底那股冲动,却推着她,又向前倾了倾身。
然后,在赵年依旧带着些许疑惑的、平静的注视下——
沈涵飞快地踮起脚尖,仰起脸,闭上眼睛,将自己的唇,极其轻、极其快、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敢和青涩的颤抖,印在了赵年的脸颊上。
触感温热,柔软,带着少女独有的、甜暖的馨香,和一丝因紧张而产生的、微凉的湿润。像一片被春风吹落的、最轻柔的花瓣,倏忽拂过,留下一抹转瞬即逝、却又无比清晰的印记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。
风停了,声歇了,连远处最后一点天光,都仿佛凝固在了巷子尽头。
赵年整个人怔在原地。
他感觉到脸颊上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碰,和随之而来的、温热的气息。那感觉陌生至极,不同于师兄师姐任何关切的抚摸或拥抱,也不同于沈涵之前拉他手时的温暖。那是一种更加私密、更加……难以形容的接触,带着少女全部的勇气、羞涩和某种他尚且懵懂,却能清晰感知到的、滚烫的心意。
他的眼睛微微睁大,清澈的瞳孔里,清晰地映出沈涵近在咫尺的、紧闭的、睫毛剧烈颤抖的容颜,和她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廓。
那触碰很短,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沈涵一触即离,像是被自己大胆的举动烫到,飞快地退后一步,重新低下头,双手紧紧绞在身前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她本不敢看赵年的反应,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,耳边嗡嗡作响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膛。刚才那一下用光了她所有的勇气,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羞窘和后怕,还有一丝……隐秘的、等待宣判般的忐忑。
他……他会怎么想?会觉得她轻浮吗?会觉得她不知羞耻吗?
巷子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两人略微紊乱的呼吸声,交织在渐浓的暮色里。
赵年依旧站在那里,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没有惊骇,没有厌恶,也没有寻常少年被心仪姑娘亲吻后该有的喜悦或激动。他只是抬起手,用指尖,极轻、极缓地,碰了碰刚才被亲吻的地方。
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湿的、柔软的触感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她的甜香。
他低头,看向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沈涵。少女的肩膀微微瑟缩着,露出的那一小段后颈,白皙的皮肤也染上了绯色。
他其实不太明白这个举动具体意味着什么。在龙虎山,没人教过他这些。话本里似乎提到过,但那太模糊。他只是凭直觉感受到,这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、非常非常特别的举动。重要和特别到,让一贯平静无波的心湖,也泛起了细微的、陌生的涟漪。
他放下手,看着沈涵。沉默了片刻,在沈涵紧张得几乎要窒息时,他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是他特有的平稳清澈,只是比平时更轻缓了些:
“沈涵。”
“嗯?” 沈涵猛地一颤,声音细若蚊蚋,头埋得更低。
“你……” 赵年似乎在斟酌词句,顿了顿,才继续问道,“你的嘴唇,有点凉。是……冷了吗?”
“……”
沈涵倏地抬头,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暮色中,少年神色认真,眉头微蹙,带着点纯粹的关切,仿佛真的只是在担心她是不是着凉了。
“……”
满腔的羞窘、忐忑、期待……所有复杂汹涌的情绪,在这一刻,被这句完全出乎意料、耿直得近乎“愚蠢”的问话,劈得七零八落,烟消云散。
沈涵呆呆地看着赵年那张写满“真诚关切”的脸,看了足足好几息。
然后——
“噗嗤。”
一声压抑不住的、极轻的笑声,从她唇边逸了出来。紧接着,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,更多的笑意涌了上来,混合着未散的羞意和一种近乎无奈的、柔软的情绪,让她肩膀轻轻抖动起来,眼角甚至笑出了点点泪花。
她看着赵年因她发笑而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,心里那点紧张和忐忑,忽然就荡然无存,只剩下满心满眼的、快要溢出来的柔软和……欢喜。
这个傻子。
可就是这个“傻子”,让她觉得,刚才那个冲动又大胆的举动,似乎……并没有做错。
“不冷。” 她终于止住笑,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,脸颊依旧红扑扑的,但眼睛却亮得像落满了星子,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勇敢,直视着赵年,“我……我就是……想谢谢你。”
这个理由,连她自己都觉得蹩脚。可面对赵年,似乎又意外地合适。
赵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虽然不太明白“谢谢”和“嘴唇凉”之间有什么直接联系,但看她笑了,似乎没事了,便也放下心来。“哦。” 他应了一声,想了想,又很认真地叮嘱,“下次别这样了,容易着凉。”
沈涵:“……好。”
她忍着笑,用力点头,心里却像被蜜糖浸过,甜得发软。这个“下次别这样”,是指“别着凉”,还是指“别亲他”?她故意不去深想,只觉得此刻暮色温柔,风也温柔,眼前的人……更是温柔得让她心尖发颤。
“你快回去吧,” 赵年看了看天色,最后一丝天光也即将被夜幕吞没,“再晚,你哥哥该担心了。” 他记得沈放似乎很在意这个妹妹的行踪。
提到哥哥,沈涵心头一紧,那点旖旎的心思散了大半。确实该回去了,今天已经够“惊险”了。
“嗯,那我走了。” 她小声说,又看了赵年一眼,目光掠过他清隽的眉眼,和刚才被她“偷袭”过的、此刻在暮色中看不太真切的脸颊,心头又是一阵乱跳。她赶紧转身,朝巷子另一头、那扇隐蔽的月亮门跑去。
跑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。
赵年还站在墙下,静静地看着她,暮色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有些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清澈明亮。
沈涵用力挥了挥手,然后不再停留,像只轻盈的鸟儿,飞快地消失在了巷子拐角。
直到她的身影彻底不见,脚步声也远去,赵年才收回目光。
他独自站在渐渐深浓的夜色里,指尖无意识地,又碰了碰脸颊。
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少女的馨香,和一种陌生的、微痒的、让他心绪有些不宁的触感。
晚风拂过,带来远处谁家飘来的、模糊的饭菜香气。他抬头,望了望已现出稀疏星子的夜空,又看了看眼前需要翻越的高墙。
该回去了。师兄师姐该等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收敛心神,抓住那探出的树枝,动作比来时更加利落些,翻过了墙头,悄无声息地落回院中。
小院里已点起了灯,昏黄温暖的光从窗户透出来。苏阮似乎已经回来,正和陈砚低声说着什么。石勇在院子里踱步,看到他翻墙进来,先是一愣,随即咧开嘴,似乎想说什么,被陈砚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赵年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尘土,神色如常地走了过去。
“小年,跑哪儿去了?这么晚才回来。” 苏阮迎上来,语气带着担忧,上下打量他。
“就在附近走了走,看夕阳。” 赵年答道,语气平静。
苏阮看了看他,没发现什么异常,只是脸颊似乎比平时红润些许,只当是走得热了,便拉过他道:“快进来,饭都好了。手怎么这么凉?可是吹了风?”
“没事,师姐。” 赵年任由她拉着,走进温暖的屋内。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,烛光跳跃,映着师兄师姐们关切的脸。
一切如常。
只是当他坐下,端起饭碗时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翻墙时树枝粗糙的触感,而心口那块贴着肌肤的玉佩,和脸颊上那一点早已消散、却仿佛烙印下的微凉柔软,在温暖的烛光与饭菜香气里,交织成一种独属于这个黄昏的、隐秘而崭新的记忆。
他安静地吃着饭,听着师兄师姐们的低声交谈,关于京城,关于各派,关于即将正式开始的“论道”。
窗外,夜色完全降临,星河渐起。
而巷子另一头,沈涵捂着依旧发烫的脸颊,像做贼一样溜回自己房间,对上丫鬟翠儿焦急又狐疑的眼神,只胡乱搪塞了过去。她扑到床上,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,心脏依旧怦怦直跳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巷子尽头,暮色中少年那清澈困惑的眼,和自己那大胆一触时的悸动。
许久,她才悄悄抬起脸,从枕边摸出那柄小木剑,指尖细细摩挲着那个“涵”字,又摸了摸发间的玉兰簪,唇角不受控制地,向上扬起,再扬起。
这个春天,似乎有些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