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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绝脉天师》 · 空城旧梦1

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7

午后的阳光,带着初夏特有的、懒洋洋的燥意,透过承天广场四周高耸建筑的缝隙,斜斜地洒在依旧人声鼎沸的场地上。刺事件带来的震撼与余波,并未完全散去,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紧绷的、戒备的气息。禁军与锦衣卫的巡视明显加强了,各派宿老也约束门下弟子,擂台区域虽恢复了比斗,但气氛明显比上午凝重了许多,少了些喧嚣,多了些谨慎与审视。

龙虎山的座次区域,张静玄闭目调息,面色已恢复平静,但周身那层冰冷的寒意,却比之前更加厚重,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,将一切窥探与嘈杂隔绝在外。陈砚与石勇一左一右,护卫得更加严密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。苏阮坐在赵年身边,手中拿着一卷医书,却半晌未翻一页,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。

赵年安静地坐着,手里捧着苏阮塞给他的、加了安神药材的凉茶,小口啜饮。茶是温的,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,却似乎并不能抚平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烦闷。

擂台上的比斗依旧在进行。刀来剑往,掌风呼啸,气劲碰撞。登台的都是各派真正的高手,最低也是五品,招式更加精妙,内力更加雄浑,胜负往往在毫厘之间,凶险异常。台下不时爆发出惊呼与喝彩。

可赵年看着,却觉得……有些没意思。

是的,没意思。

上午大师兄那三场净利落的胜利,固然令人心折。后来那场惊心动魄的刺与沈放那石破天惊的一刀,更是让人心悸。可当这些激烈的、关乎生死荣辱的碰撞过去,再看台上这些“寻常”的高手对决,不知怎的,就有些意兴阑珊。

那些精妙的招式,他看不懂其中蕴含的武道至理。那些沛然的内力,他感受不到其运转的玄奥。他只能看到两个人在台上飞快地移动、碰撞,听到兵器的铿锵和气劲的爆鸣,看到有人受伤,有人吐血,有人被抬下去。

这和他想象中“论道”的坐而论道、玄理辩难,似乎相去甚远。也和沈涵那些话本里描述的、快意恩仇、诗酒江湖的“侠客”生活,不太一样。

这里只有胜负,只有强弱,只有冰冷的规则和看不见的血腥。

他想起了龙虎山后山那片安静的竹林,想起了溪水潺潺的声音,想起了自己雕刻木剑时,刀锋划过木头的沙沙声,想起了沈涵握着小木剑、认真调整站姿时,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
还有……巷子尽头,暮色中,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。

脸颊似乎又有点发热。他赶紧低头,喝了一大口凉茶,压下那点异样。

就在这时,他忽然感觉到,自己的衣袖,被一只小手,极其轻微地、带着点试探意味地,拉了一下。

触感很熟悉。温热,柔软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。

赵年心头一跳,侧过头。

不知何时,沈涵竟悄悄溜到了龙虎山座次区域的侧后方,躲在一粗大的朱红廊柱后面,只露出小半张脸。她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藕荷色衣裙,发髻也梳得简单,只用一素银簪子固定,脸上似乎薄薄施了层粉,遮掩了些许憔悴,但那双眼睛,却依旧明亮,此刻正紧张又期待地望着他,见他看过来,连忙竖起一食指抵在唇边,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然后指了指外面,又指了指他,大眼睛眨啊眨,意思很明显——溜出去?

赵年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苏阮。苏阮正专注于台上的比斗,并未察觉身后的小动作。他又看向大师兄,张静玄依旧闭目,仿佛与外界隔绝。陈砚和石勇的注意力也都在前方。

沈涵见他犹豫,有些急了,又用力拉了拉他的衣袖,眼神里带上了恳求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出去……一会儿……就一会儿……”

赵年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了上午惊吓后的苍白恐惧,重新燃起了熟悉的、属于她的那种对“外面”世界的好奇与渴望,还有一丝……见到他后的、毫不掩饰的欢喜。

心头那点烦闷,忽然就消散了些许。

他想起上午沈放那冰冷的话语和警告,想起师兄师姐们的担忧。但此刻,看着沈涵亮晶晶的、带着点孤注一掷勇气的眼神,那些顾虑似乎都变得模糊了。

她冒险偷偷过来找他,一定是有话想说,或者,只是想和他待一会儿。

就像他,也觉得坐在这里看那些打斗,有些……没意思。

他轻轻点了点头,用眼神示意她稍等。然后,他放下茶盏,微微侧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,对身旁的苏阮低声道:“师姐,我……想去更衣。”

苏阮回过神来,看了他一眼,见他神色如常,只当他是坐久了,便点点头,低声嘱咐:“快去快回,莫要走远,让你四师兄陪你去?”

“不用了师姐,我自己认得路,很快回来。” 赵年连忙道,声音平稳。

苏阮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台上正在进行的、并不算特别激烈的比斗,又看了看周围戒备森严的禁军和锦衣卫,想着小年只是去更衣,应该无妨,便点了点头:“好,那你自己小心些,莫要乱走。”

“嗯。” 赵年应下,站起身,不着痕迹地拢了拢衣袍,转身,朝着与沈涵藏身廊柱相反的方向——通往广场外围临时搭建的净房区域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借着人群的遮挡,飞快地一闪身,拐向了另一条通往广场侧面偏门的小径。

沈涵早已会意,像只灵巧的猫儿,从廊柱后溜出来,低着头,快步跟了上去。两人一前一后,借着人群和建筑的掩护,很快便脱离了喧嚣的核心区域,来到了相对僻静的广场东侧边缘。

这里有一排枝繁叶茂的老槐树,投下大片浓荫。树后是一道不高的、爬满藤蔓的围墙,墙上有一扇不起眼的、供杂役进出的小角门,此刻虚掩着。

赵年在角门前停下,回头,沈涵已小跑着跟了上来,脸颊因为小跑和紧张而泛着红晕,眼睛却亮得惊人,带着一种做坏事得逞般的兴奋。

“你怎么过来的?” 赵年有些惊讶,这里离“官属”区域可不近,而且守卫森严。

“我……我跟我哥说,这里太闷,想到边上透透气,我哥……他好像有事要忙,就答应了,还让两个人跟着我。” 沈涵吐了吐舌头,小声道,“我趁他们不注意,绕了个圈子,就溜过来了!我看到你坐在那里,好像……也不太高兴?”

赵年摇摇头:“没有不高兴。就是觉得……有点吵。”

沈涵用力点头,深有同感:“对吧!我也觉得!打来打去的,看久了眼睛都花了,还没夜市好玩!” 她说着,又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,“赵年,上午……你没事吧?我哥他……他没为难你吧?我都听说了,那个刺客……吓死我了!” 她说着,眼圈微微有些发红,显然是后怕不已。

“我没事。” 赵年看着她担忧的样子,心头微软,“你哥哥……只是请我喝了茶,说了几句话。”

“真的?” 沈涵将信将疑,上下打量他,见他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,才稍稍放心,但随即又蹙起眉头,小声道,“我哥那个人……心思可重了,他说的话,你……你别全信,但也别全不信。他要是凶你,你……你别怕,告诉我!”

她这副“我哥很凶但我可以帮你”的模样,让赵年有些想笑,又觉得心头发暖。他点点头:“嗯,知道了。”

两人站在槐树的浓荫下,一时无言。午后的风吹过,带来远处模糊的喧嚣和近处草木的清香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,在两人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。

沈涵偷偷抬眼,看着赵年清隽安静的侧脸,想起上午那惊险一幕,想起哥哥那冰冷莫测的态度,心头那点因为偷溜出来的兴奋渐渐沉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、酸酸软软的情绪。她忽然很想,和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,不去想那些复杂的、让人心烦的事情。

“赵年,” 她小声开口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,“我们……出去走走好不好?就像上次一样,就一会儿!我知道这附近有条小河,很清静,没什么人去的!”

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,带着熟悉的、让人难以拒绝的期待。

赵年看了看身后那扇虚掩的角门,又看了看沈涵。广场上的喧嚣隐隐传来,夹杂着兵刃碰撞和呼喝声,确实让人有些气闷。那条安静的小河……听起来似乎不错。

而且,他其实……也有点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。

“好。” 他听见自己说。

沈涵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、明媚的笑容,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腕,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袖口,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,脸上飞起两团红晕,小声道:“那……那我们快走!”

两人一前一后,闪身出了那扇小角门。门外是一条狭窄的、堆着些杂物的巷子,连通着外面的街市。比起承天广场,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。虽然也能隐约听到远处的喧嚣,但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屋檐的轻响。

他们沿着巷子快步走着,沈涵对这片似乎很熟,七拐八绕,很快就将身后的广场彻底抛开。街道逐渐变得宽阔,行人却不多,大多是附近的住户百姓。阳光明媚,街边有老人在树下摇着蒲扇下棋,有孩童追逐嬉戏,充满了市井生活的、安宁慵懒的气息。

赵年跟在沈涵身边,感受着这与广场截然不同的氛围,心头那点残留的烦闷,渐渐被这温暖的阳光和宁静的街景抚平。他侧头看了看沈涵,少女脚步轻快,唇角带着不自觉的笑意,发间的素银簪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,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。

似乎察觉到他目光,沈涵也转过头,对他嫣然一笑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那笑容净明媚,毫无阴霾,仿佛上午的惊吓、哥哥的威压、所有的烦恼,都被她暂时抛到了脑后。

赵年也微微弯了弯唇角。

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并肩走着,享受着这难得的、偷来的宁静时光。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青石板路上轻轻交叠。

而在他们身后,巷子拐角的阴影里,两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、气息近乎于无的身影,如同两道模糊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跟随着。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,却将对前方那两个少男少女的“保护”(或者说监视),融入了这午后慵懒的街景之中,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
更远处,承天广场“观澜阁”的窗口,沈放收回了望向那个方向的目光。他刚刚听完心腹低声的禀报——“小姐与赵公子已离开广场,去了清波巷方向,已派了两人暗中跟随保护。”

沈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那惯常轻叩窗棂的指尖,微微停顿了一瞬,随即恢复了那平稳的节奏。

他没有下令将人带回,也没有再多问一句。

只是那深邃冰冷的眼底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微光,仿佛料到了什么,又仿佛在权衡着什么。

最终,他端起手边新沏的、冒着袅袅热气的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目光重新投向了下方依旧喧嚣的擂台。

罢了。

年轻人,有年轻人的去处。

这潭水,总要让他们自己趟一趟,才知道深浅。

至于暗中跟随的人……只要不出格,便由他们去吧。

阳光透过窗棂,将室内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影。茶香氤氲中,沈放的神情,在光影的变幻下,显得愈发深沉莫测。

而此刻,赵年和沈涵,已经走到了沈涵所说的那条小河边。

河水果然清澈,缓缓流淌,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两岸垂柳依依,随风轻摆,树下是柔软的草地,开着不知名的野花。这里确实僻静,几乎不见人影,只有潺潺的水声和清脆的鸟鸣。

沈涵欢呼一声,跑到河边一块平坦的大青石上坐下,脱了绣鞋,将双脚浸入清凉的河水中,舒服地叹了口气。她回头,对还站在岸边的赵年招手,笑容灿烂:

“赵年,快过来!水好凉快!”

赵年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却没有脱鞋,只是看着清澈的河水中,几尾小鱼悠闲地游过。

微风拂过,带来河水湿润的气息和青草的芬芳,混合着身旁少女身上淡淡的、甜暖的馨香。

远处承天广场的喧嚣,彻底听不见了。

只有风声,水声,鸟鸣声,和彼此清浅的呼吸。

这一刻,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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