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,京城的天像是漏了,渐渐沥沥的雨时下时停,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,空气里弥漫着湿的泥土和草木气息。驿馆内的气氛,也随着“论道京华”正式期的临近,而越发凝重起来。各派之间表面客套,暗地里的试探、较劲却从未停歇。连龙虎山这处向来清静的小院,也时有访客递帖求见,或是“偶遇”攀谈。
张静玄越发忙碌,常常天不亮便出门,夜深方归,眉宇间总凝着一层散不去的寒意。陈砚也需与其他门派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周旋,石勇则被派去盯着某些可疑的动向。唯有苏阮,借着“照料师弟”的名头,多半时间留在院中,却也时常被药王谷、回春门等同道请去论医,往往一去便是半。
赵年很安静。那夜溜出去逛夜市的事,他谁也没说。师兄师姐们似乎也未曾察觉,只是张静玄回来后,又细细叮嘱了他一遍“莫要独自外出”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。赵年垂着眼帘,乖乖应了。
他确实没有再独自出院门。大部分时间,他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。窗户开着半扇,可以看到那株老梅被雨水洗得越发青黑的枝,和檐下连绵不绝的雨线。他有时看书,有时临帖,更多的时候,是坐在窗边的小几旁,手里拿着一块木头,和一柄小小的刻刀。
木头是前几石勇从外面给他带回来的,说是上好的黄杨木,木质细腻,纹理均匀,最适合雕刻小玩意儿,给他解闷。刻刀则是陈砚给的,一套三把,大小各异,刃口薄而锋利,是陈砚平里用来修刻印章的,知道赵年手巧,便送了他。
赵年从未学过雕刻。但龙虎山上清寂,他有大把的时间观察。他看过后山奇石的纹理,看过树叶脉络的走向,看过飞鸟掠过天空的弧线。他心思静,手指稳,学东西不快,却极有耐心。最初,他只是用钝刀在木头上划着玩,后来试着雕过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,被苏阮宝贝似的收了起来。
这次,他雕的是一柄小剑。
木头只比他的手掌略长,他要雕的,是一柄可以握在掌心、甚至藏于袖中的小小木剑。没有剑鞘,没有华丽的装饰,甚至没有开刃。只是一个最简单的、剑的形态。
他雕得很慢,很仔细。先用大些的刻刀,削出剑的大致轮廓——笔直的剑身,略宽的剑锷,圆润的剑首。木屑簌簌落下,在他月白色的衣摆上积了薄薄一层。他神情专注,眉眼低垂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。窗外雨声潺潺,衬得室内越发静谧,只有刻刀划过木头的、极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想起竹林里,沈涵涨红着脸,拼命想把短剑从竹子中的样子;想起她单脚跳着,却还坚持要赴约的倔强;想起她握着短剑时,那双亮得惊人的、盛满向往的眼睛;想起夜市灯火下,她发间那支微微颤动的玉兰花。
他想,她那么喜欢剑,那么想成为话本里的女侠。可她拿不稳那把华丽的短剑,不懂如何发力,甚至站都站不稳。
真正的剑,是什么样的呢?
赵年没见过多少剑。大师兄的剑用粗布缠着,从未出鞘,但那股沉凝的气息,仿佛山岳。二师兄的剑轻灵,舞动时有清越的龙吟。三师兄不常用剑,他的剑更像装饰,挂在书房,沉静儒雅。四师兄的短戟凶悍霸道,不是剑。
但他记得掌教师兄说过的话,在他很小的时候,缠着问为什么自己不能练剑时,掌教师兄摸着他的头,看着远山云海,说:“剑者,百兵之君。其形,中正不阿,宁折不弯。其意,在心不在力,在神不在形。心中有尺,手中无剑亦可为剑;心中无度,纵有神兵,亦是废铁。”
那时他听不懂。现在,他握着这块温润的黄杨木,想着沈涵那双满是渴望却又茫然的手,似乎模糊地触摸到了一点什么。
于是,他下刀更加慎重。他要雕的,不是神兵利器,甚至不是能伤人的武器。只是一个“形”,一个“意”。剑身要直,哪怕只是木头的,也要有一种宁折不弯的挺拔。剑锷要稳,要能护住执剑的手。剑首要圆润,因为执剑的人,心不该是尖锐伤人的。
他一点一点,削去多余的部分,修正不够流畅的线条。指尖被刻刀抵得微微发红,有时力道掌握不好,木头上留下一点毛刺,他便用更小的刻刀,耐心地、一遍遍打磨,直到那处变得光滑圆润。
苏阮偶尔进来给他送点心或换药,见他专注雕刻,便放轻了动作,不去打扰,只是看着少年沉静的侧脸,和那逐渐在木屑中显露出雏形的小剑,眼底掠过一丝温柔的笑意,又有些许复杂的怜惜。小年似乎,有了自己的心事和秘密了呢。
陈砚有次立在门外,隔着珠帘看了片刻。赵年浑然不觉,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与木头的触碰上。陈砚的目光落在少年低垂的眉眼,和那已初具形态的、线条简洁到近乎古朴的小木剑上,温润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思,随即化为更深的柔和。他悄然转身离去,吩咐小道童莫要去扰了小师叔清净。
石勇大大咧咧,有次直接探头进来,瞧见赵年手里的东西,“嘿”了一声:“小年,雕小刀玩呢?要不要四哥给你找块铁,打把真的小匕首?”
赵年抬头,对他笑了笑,摇摇头:“不用了,四哥。这个就好。”
石勇挠挠头,不明所以,但看赵年喜欢,也就乐呵呵地走了,转头又去搜罗不同木料,想着小师弟或许用得着。
张静玄也曾在深夜归来时,无声地立在赵年房门外。屋内烛火已弱,赵年伏在小几上睡着了,手里还松松握着那柄几乎成形的小木剑,脸颊边散落着细碎的木屑。张静玄轻轻走进去,拿起那柄小木剑。入手微沉,线条流畅,剑身笔直,虽无锋刃,却自有一股拙朴端正的气韵。他冷峻的眉眼在昏黄烛光下柔和了一瞬,将小木剑轻轻放在赵年枕边,又为他披上一件外袍,才无声离去。
雨渐渐停了,天空透出些许亮色。赵年的小木剑,也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打磨。
他用柔软的棉布,蘸了一点清水,细细擦拭掉剑身上最后一点木粉。黄杨木原本的颜色是柔和的淡黄,经过反复打磨,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,像上好的蜜蜡。剑身长不及一拃,宽仅两指,线条简洁到了极致,没有任何花纹装饰,只在剑柄处,依着木头的天然纹理,略略加深了几道凹痕,便于抓握。剑首处,他小心地刻了一个极小的、抽象的云纹,那是龙虎山的标记,只有米粒大小,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。
他握着这柄小小的木剑,指腹抚过光滑的剑身,冰凉而踏实。它很轻,比起大师兄那柄未出鞘便重若千钧的剑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但它又是“完整”的,有剑尖,有剑刃(虽未开锋),有剑脊,有剑格,有剑柄,有剑首。它是一柄“剑”该有的样子。
赵年不知道这算不算“心中有尺,手中无剑亦可为剑”。他只是想,如果沈涵握住它,会不会觉得,手里拿着的,是一把“真正”的剑?哪怕它不能伤人,哪怕它只是木头做的。
至少,它不会像那把华丽的短剑一样,轻易卡在竹子里,或者因为握法不对而伤到自己。
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,雨后的天空洗净如碧。赵年将小木剑小心地用手帕包好,放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那里,似乎还残留着另一只小手的温热触感,和夜市喧嚣中,那短暂交握时,奇异的安稳。
他走到窗边,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。老梅的枝头,有嫩绿的新芽挣破深褐色的树皮,探出头来。
约定的、可以“教她站稳”的子,快到了吧?他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