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堂口,陈牧才让灰老幺退了出来。
附身的感觉消失了,身体重新属于自己。但双腿发软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"九娘,白袍人……真的还在?"
"还在。"胡九娘说,"他在那片废墟里待了至少二十年了。刘长生的信里提到过他——走路没有声音,穿白袍,这和今晚你看到的完全一致。"
"他是人是鬼?"
"不好说。"胡九娘沉吟了一下,"走路没有声音,说明他不是普通的活人。但他又能放火烧观,做这些需要实体才能做的事……很可能是'半阴半阳'的状态。"
"什么意思?"
"就是介于人和鬼之间。"胡九娘说,"有些修道之人,修炼到了一定程度,可以选择放弃肉身,以一种'灵体'的状态存在。他们不是鬼,因为没有死过;但也不是人,因为没有肉体。这种人,在道家叫'散仙'。"
陈牧想起了周守仁也是"散仙"——死后成了阴间信使。但那个白袍人,显然是活着的时候就变成了散仙。
"道玄子手下有这么厉害的角色?"
"这就是我担心的事。"胡九娘说,"如果白袍人是道玄子的人,那道玄子的实力……可能比我们估计的要强得多。"
陈牧沉默了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信纸——刘长生的遗书。
"九娘,信里说的阴……"
"明天去。"胡九娘打断他,"不是今天。今天太晚了,你的身体也撑不住。灰老幺附身对你消耗很大,你需要休息。"
陈牧想反驳,但他确实觉得很累——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灵魂上的,像是被抽走了什么。
"行。"他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陈牧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,他又站在了清虚观的废墟前。废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,而是二十年前的模样——青砖灰瓦,门楣上写着"清虚观"三个字,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。
一个穿道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,面容清瘦,目光温和。
"你是刘长生?"陈牧在梦里问。
刘长生看着她,微微一笑:"你来了。"
"你的信,我看到了。"
"那你要帮我吗?"
"那个阴……在哪里?"
刘长生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脚下。
陈牧低头一看——他的脚底,是一道裂缝。裂缝里透出幽幽的红光,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然后,裂缝开始扩大。
陈牧想后退,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动不了。裂缝越来越大,红光越来越亮,最后——
他从梦中惊醒。
天已经亮了。
陈牧坐起来,浑身冷汗。他看了一眼手机——早上六点半。
"九娘?"
铜镜里没有回应。胡九娘不在——可能是出去巡堂了,也可能是休息了。
陈牧洗了把脸,换上衣服,没去送快递。他给刘站长打了个电话,说家里有急事,请一天假。
然后,他坐在供桌前,把刘长生的信又读了一遍。
信的最后一段,写的是关于阴的位置:
"阴就在观内正殿下方。我用了一块青石板做了封印,上面刻有七道镇魂符。如果封印完好,阴是安全的。但如果封印被破坏……"
后面被烧焦了,看不清。
陈牧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。
"灰老幺。"
"在呢。"灰老幺的声音懒洋洋的,"昨晚跑那么快,累死我了。"
"今天再去一趟清虚观。"
"又去?"
"这次不是去看白袍人。"陈牧说,"是去找阴。"
灰老幺沉默了一会儿:"你想直接开封印?"
"先看看封印还在不在。"陈牧说,"如果在,就别动。如果不在……"
"如果在,最好也别动。"灰老幺说,"那可是刘长生设的封印,道行不低。万一你乱动,把里面关着的东西放出来……"
"里面关着什么?"
"刘长生的信里说了——被引出来的活人魂魄。"灰老幺说,"二十年了,那些魂魄如果还在阴里,一定是怨气冲天。你一开封印,它们就会涌出来。到时候别说你了,整个铁西区都得遭殃。"
陈牧皱起眉头。灰老幺说的有道理。
"那你说怎么办?"
"找帮手。"灰老幺说,"你一个人搞不定,得找个道行够高的来帮忙。"
"谁?"
灰老幺想了一会儿:"你有没有想过……去找那个周先生?"
"周先生?"陈牧一愣,"道玄子的人?"
"对。"灰老幺说,"周先生上次来收购你的堂口,被拒了。但你注意到没有——他被拒之后,并没有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。只是试探了一下就走了。"
"你什么意思?"
"我的意思是,周先生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种人。"灰老幺说,"他虽然是道玄子派来的,但他本人未必认同道玄子的做法。如果他能站在你这边……"
"你在开玩笑吧?"陈牧说,"道玄子的人,帮我对付道玄子?"
"不是没可能。"灰老幺说,"在出马仙的圈子里,师徒反目、兄弟成仇的事多了去了。道玄子的势力越大,内部的人就越不可能铁板一块。"
陈牧没有接话。灰老幺的话虽然大胆,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。
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眼下最重要的是——确认阴的状态。
"走吧。"陈牧站起来,"去看看再说。"
他带上铜镜,揣好刘长生的信,骑车直奔铁西区。
白天去和晚上去的感觉完全不同。巷子里有阳光照进来,虽然还是破旧,但至少不觉得阴森。
陈牧走进废墟,径直走向正殿的位置——也就是那烧焦的木柱后面。
他蹲下来,开始清理地面上的碎石和瓦砾。
清理了大概半个小时,他的手被划了好几道口子,终于露出了下面的地面。
地面是夯土的,但正中间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区域——大约一米见方,比周围的土要深一些,像是凹陷下去的。
陈牧用手摸了一下那块区域,触碰到了一块硬物——
青石板。
他小心地把石板周围的土清开。青石板大约有六十厘米见方,表面光滑,上面刻着几道符文。
符文还在。
陈牧凑近了看,那些符文线条流畅,笔力遒劲,确实是高手所刻。但仔细一看,他发现了一个问题——
最中间的一道符文,有一道细微的裂纹。
"灰老幺,你来看看。"
灰老幺附身了——这次只是让陈牧的眼睛变了颜色,没有完全接管身体。他用灰仙的视角观察那道符文,看了一会儿,说:
"封印还在,但已经松动了。这道裂纹不是自然形成的,是被外力破坏的。"
"什么时候被破坏的?"
"不好说。"灰老幺摇头,"可能是几年前,也可能是十几年前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有人来过这里,试图打开封印。"
陈牧心里一沉。
"那个人是谁?"
灰老幺没有回答,但陈牧已经猜到了——白袍人。
白袍人在废墟待了二十年,他一定发现了阴的存在。但他没有完全打开封印——可能是因为他做不到,也可能是因为道玄子还没下令。
"封印还能撑多久?"陈牧问。
"不知道。"灰老幺说,"但这种道家的封印阵法,一旦出现裂纹,就会越来越快地崩解。可能几个月,也可能几年。"
"也就是说……"
"也就是说,阴迟早会重新打开。"灰老幺的语气很严肃,"到时候,里面的那些魂魄会涌出来。如果没有人提前把它们引渡走……"
他没有说完,但陈牧明白他的意思。
那些被道玄子用邪术引出来的活人魂魄,已经在阴里困了二十年。二十年的怨气、痛苦、愤怒——一旦释放出来,将会是一场灾难。
"九娘,"陈牧在心里喊,"这件事,我必须管。"
铜镜微微发烫。
"我知道。"胡九娘的声音响起,很轻,"但你要做好准备。管这件事,就意味着要正面和道玄子对着。他不会坐视不管的。"
"我不怕。"
"你应该怕。"胡九娘说,"不怕死的人,往往死得最早。"
陈牧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"那你说,我该怎么办?"
"先把你自己的修为提上去。"胡九娘说,"你现在连一阶都没有突破,和道玄子手下的随便一个仙家对上,你都打不过。"
"怎么提?"
"多出马,多历练。"胡九娘说,"修为不是练出来的,是在实战中打出来的。每出马一次,你和仙家的默契就深一层。默契深了,力量自然就强了。"
陈牧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青石板。
阴还在那里。封印还在勉强撑着。
但他知道,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