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子时,陈牧站在了城郊的一片荒地上。
这里曾经是沈阳的工业区,几十年前就废弃了。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铁皮厂房和倒塌的烟囱,月光照在上面,像是给废墟披了一层银灰色的纱。
"就是这儿?"陈牧低声问。
"嗯。"胡九娘的声音从铜镜里传来,"你爷爷年轻时,常在这儿办事。"
"办什么事?"
"……一些不方便在堂口办的事。"
陈牧没再追问。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废墟。
脚下的碎玻璃和瓦砾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陈牧走得小心翼翼,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。
"别紧张。"胡九娘说,"它既然约你来,就不会在这儿动手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阴间信使有阴间信使的规矩。"胡九娘说,"它们传话,不人。"
陈牧稍微放松了一点,但手还是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铜镜。
穿过一片倒塌的厂房,他来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。空地中央,有一个用石头围成的圆圈,圆圈里着几已经腐朽的木桩。
"那是……"陈牧指着那些木桩。
"以前是用来绑祭品的。"胡九娘说,"你爷爷年轻时,这儿是个小型的阴间集市。各路散仙、游魂、过路的阴司,都会在这儿交易。"
陈牧心里一阵发毛。他想象着几十年前的场景:月光下,各种非人的存在聚集在这儿,交换着凡人无法想象的东西……
"现在呢?"他问。
"现在?"胡九娘轻笑一声,"现在只剩废墟了。阴间集市早就搬走了,这儿只是个旧址。"
"那为什么还约我来这儿?"
"因为……"胡九娘顿了顿,"这儿是你爷爷和'那个人'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"
陈牧正要再问,突然感觉周围的温度骤降。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,手脚开始发麻。
"来了。"胡九娘的声音变得严肃,"别乱动,别乱说话。"
陈牧僵在原地。
空地中央,那个石头圆圈里,慢慢浮现出一个身影。
那是个老人,穿着一身破旧的中山装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皱纹。他看起来很普通,就像是在公园里常见的那种退休老头。
但陈牧知道,这绝不是普通人。
因为老人没有脚——他的下半身是模糊的,像是被一团黑雾笼罩着,飘浮在地面上方几寸的地方。
"陈家的孩子……"老人开口了,声音和三天前那只黑猫嘴里发出的一模一样,"你来了。"
"我来了。"陈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"你说我爷爷欠你的,是什么?"
老人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缓缓飘近了几步。陈牧下意识地想后退,但胡九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"别退。"
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。
老人停在他面前大概两米远的地方,上下打量着他。
"像。"老人突然说,"真像。"
"像什么?"
"像你爷爷年轻的时候。"老人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,"那时候,他也像你一样,站在这儿,问我借一样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命。"老人说,"他借了我十年的命。"
陈牧心里一震。
"三十年前,你爷爷惹上了一个烦,差点没命。"老人继续说,"他找到我,求我借他十年阳寿。我答应了,条件是——十年后,他要还我一条命。"
"什么命?"
"不是他的命。"老人看着陈牧,眼神变得幽深,"是他后人的命。"
陈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。
"你爷爷答应了。"老人说,"他答应得毫不犹豫。因为他知道,十年后,他不会有后人。"
"什么意思?"
"你爷爷那时候,还没有儿子。"老人说,"他以为自己不会有儿子。但他错了。"
陈牧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"你父亲,是在那笔交易之后出生的。"老人说,"你爷爷以为自己占了便宜,但他没想到,我会一直等。"
"等到现在?"
"等到现在。"老人点头,"你爷爷死了,你父亲也死了。现在,轮到你了。"
陈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"别怕。"老人说,"我不要你的命。"
"那你要什么?"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"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帮我……"老人的声音变得很低,"找一个人。"
"什么人?"
"我的孙女。"老人说,"三十年前,我把十年阳寿借给你爷爷的时候,我的孙女还活着。但现在……她死了。"
"怎么死的?"
"被人害死的。"老人的眼神变得阴冷,"我要你帮我找到凶手,让他偿命。"
陈牧愣住了。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。他以为老人是来索命的,没想到是来委托的。
"为什么找我?"他问,"你自己……不能找吗?"
"我是阴间信使,不能涉阳间的事。"老人说,"但你不同。你是出马仙,你可以。"
陈牧沉默了。
这听起来像是个交易。他帮老人找凶手,老人放过他这条命。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?
"如果我拒绝呢?"他问。
老人看着他,眼神平静:"那你爷爷的债,就落到你头上了。"
"什么债?"
"十年阳寿。"老人说,"你爷爷用了我的十年,现在该还了。他死了,你还。"
陈牧心里一沉。
"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"老人说,"三天后,我还在这儿等你。如果你答应,我们就立约。如果你不答应……"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老人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是要消散在空气中。但在完全消失之前,他突然停住了。
"对了。"他说,"你爷爷还留了一样东西给我。"
"什么东西?"
老人伸出手,掌心里出现了一块玉佩。那是一块青白色的和田玉,雕成了一只狐狸的形状。
"这是他当年抵押给我的。"老人说,"现在,我把它还给你。"
陈牧接过玉佩,只觉得触手冰凉。那狐狸雕得很精致,栩栩如生,但眼神却有些……悲伤?
"这是什么?"他问。
"你回去问你堂口里的那位。"老人说,"她应该知道。"
说完,他的身影彻底消散,只留下陈牧一个人站在废墟中,手里握着那块冰凉的玉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