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牧站在爷爷的葬礼上,看见了一个死了十九年的人。
那是他大伯,陈福来,死于二零零七年的秋天,死因从来没有定论。
他数了一遍来吊唁的人:村长和两个村委;六七个大老远赶来的亲戚;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,站得比较远,看装束不像本地人。
然后是陈福来。
他就站在院门口,穿着陈牧记忆里的那件蓝底黑格子衬衫,袖子有点短,手搭在门框上,看着灵位的方向。
陈牧以为自己眼花了,低头磕头,再抬起来,那个人还在。
他悄悄扯了旁边帮忙的村民袖子,压低声音问:"门口那个,你认识?"
村民扭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陈牧,说:"哪个?"
"穿格子衬衫那个,站门口。"
"门口?没人啊。"
陈牧转回去,那个地方,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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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件事。
大伯是他七岁那年走的,走之前他还去探过病,大伯躺在炕上,摸了摸他的头,说"小牧啊,好好跟你爷爷学"。
他那时候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他以为大伯说的是学手艺。
烧完纸,他进了东屋,收拾爷爷的遗物。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皮箱,正要打开,忽然停住了。
他闻到了一股香气。
不是香烛的香,不是纸钱灰的味道,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沉甜的香,像是什么很旧的东西在时间里沉淀了很久,忽然被风扰动了。
他站起来,往里走,穿过堂屋,绕过西屋的门,来到东屋最里面——他发现了那扇小门。
门推开,香气扑出来,浓了三倍。
里面是黑的。他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扫进去——
三块牌位,三个香炉,一面蒙着红布的铜镜。
还有,地上,是一滩暗红色的东西,了,但轮廓还在,形状像一只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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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退了出来,关上小门,背靠在柜子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翻出爷爷的笔记——那是他在皮箱里翻到的,塞在最底下,牛皮纸封面,没有书名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爷爷的笔迹,苍劲,一笔一划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:
"牧儿,这衣钵是你的,不是我给的,是命给的。"
翻下一页。
第二页是空白。
第三页写着:
"有一件事,我本想亲口告诉你,但终究没有开口。你母亲的死,不是意外。"
字到这里,断了。
下面接着写,但不是这件事,换了一个内容,像是爷爷刻意把话截断的。
陈牧把那本笔记反复翻了三遍,第三页那句话后面,什么都没有。
"你母亲的死,不是意外。"
他坐在爷爷的床边,窗外天黑了,风刮着老槐树,哗哗响。
他母亲叫王秀玲,死于他十二岁那年,难产,连孩子一起走的。村里人说是命,爷爷当时没说什么,红着眼睛,把丧事办了,此后再没有提过。
陈牧现在想起来,爷爷那时候的神情不是悲痛,是愤怒。
他一直没有看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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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十一点多,他坐在堂屋里,把爷爷的笔记从头翻到尾,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笔记里记的是"案子",一件一件,一桩一桩,有人家闹鬼的,有人死得不明白的,有孩子被什么东西缠上的,有两家人无缘无故结了仇怨最后家破人亡的——每一件,爷爷都写了去处理的过程和结果,写得很平,像一个老工人在记工作志。
陈牧以前以为爷爷是个普通的乡村老头,有些见识,讲点故事。
他现在意识到自己错得很离谱。
最让他坐不住的,是笔记最后十几页。
字迹变了,不再平稳,有些字歪了,有些字落笔很重,把纸都快戳破,像是爷爷在一种很激动或者很愤怒的状态下写的。
反复出现一个名字——道玄子。
爷爷写:
"道玄子此人,以出马为名,行夺魂之实,所害者不计其数,是我这辈子唯一悔恨之事——我发现得太晚了。"
再翻几页:
"秀玲的事,我调查了三年,最终确认是道玄子堂口所为,但我没有证据,也没有能力动他,我老了,走不动了,牧儿,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里——"
这句话又断了。
后面是一大片被用力划掉的字,墨迹压着墨迹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最后一行,是写给陈牧的,字体比前面都要大,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,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:
"我没有办法替你妈讨回来。你来不来,都是你的。但如果来,别像我一样拖到走不动了。"
陈牧把笔记放在桌上,没有动。
堂屋里的老钟嗒嗒走着,夜里极静。
他想起今天葬礼上站在门口的那个人,蓝底黑格子衬衫,手搭在门框上,看着爷爷的灵位。
他想起爷爷最后见他那次,过年,爷爷拉着他的手,盯着他的左手看,什么都没说,松开手,转过去喝茶。
他想起他母亲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他,是的,她去世前一天还给他打了电话,那一年他十二岁,电话里说的是:妈妈有些累了,你好好的。
他以为那是普通的叮嘱。
当天晚上,她去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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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牧站起来,把那本笔记重新放进兜里。
他走回东屋,把柜子移开,推开那扇小门,站在门口,用手电筒的光照着里面的三块牌位,一字不差地把上面的字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手电筒对准地面。
地上那只"手"的形状,和他右手差不多大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,掌心,有一丝很浅的热,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,很微小,在跳。
"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,"他对着那三块牌位说,"但我爷爷说这东西是我的。他说我妈死得不是意外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如果你们知道是谁的,告诉我。"
没有任何回应。
他在那扇门口站了很久,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股沉甜的香气,绕着他,不散。
最后他关上小门,重新推好柜子,在爷爷的床上躺下,盯着屋顶。
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这些。
他只知道,那本笔记他要带走,那扇门后面的东西他不会烧了,还有那个名字——道玄子——他记下来了。
他闭上眼睛,很久没有睡着。
那股香气,飘在身边,若有若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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