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牧送完最后一单,把车锁好,转身,看见一个人站在他的车旁边。
中年男人,西装,深色,没有领带,头发整齐,不是那种一看就在谈生意的人,更像是刚从一个高档场合出来、顺手换了身行头的人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名片,见陈牧看过来,递了过来:
"陈师傅,有人想和你谈一笔生意。"
陈牧接过名片,翻了翻。
没有名字,没有公司,只有一个手机号,印在名片正中间,白底黑字,净得像一道命令。
"是谁想谈?"陈牧问。
"见了面,自然知道。"男人礼貌地笑,"周五下午,三点,和平区一家茶馆,地址我发你手机,随时可以接单子的人,不会不知道那里在哪。"
说完,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陈牧站在路边,低头看着那张名片,手机号是沈阳的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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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他把事情告诉了胡九娘。
铜镜里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,陈牧等着,没有催。
"去,"胡九娘最后说,"我陪你。"
"您知道是谁吗?"
"有猜测,"她说,"去了就知道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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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馆在和平区一条旧巷子里,门面不大,但里面收拾得雅,茶器是真的,茶也是真的,陈牧一进门就闻到了。
那个男人已经在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两个茶杯,见陈牧进来,站起来,伸手:
"周先生,陈师傅,请坐。"
陈牧坐下,没有喝茶,就看着他。
周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人,面相和善,笑起来有点像邻居大叔,但眼睛是冷的,那种深处很冷,像是见过太多事、已经不在意了的冷。
陈牧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气息。
不是陌生的,是他接触出马仙这个行当之后见过的那种气——一个人身上深深签过仙契之后留下的痕迹,沉,重,和人本身的气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谁压着谁。
这人,出马至少十年以上。
"陈师傅,"周先生开门见山,把茶推过来,"我就直说了,我们的委托人,听说陈氏堂口重新开张,有意与陈师傅,共同承接沈阳一带的业务,报酬从优,细节可以谈。"
"什么性质的?"陈牧问。
","周先生用了这个词,但停顿了一下,"案子的方向,由我们这边提供;陈师傅负责出马处理;收益按比例分配。"
陈牧听了一遍,把话拆开来想:由对方提供案子,就是听对方指挥;按比例分配,就是他是雇员。
这不是,这是收购。
"委托人是谁?"他问。
"名字不方便透露,"周先生笑,"但可以告诉陈师傅,在沈阳,我们委托人的堂口是最大的,对双方都好。"
陈牧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,没有喝。
这时候,他感觉到一丝凉意,从后颈传来,极轻,是胡九娘的信号——不是让他走,是提醒他。
他让自己的眼神扫过茶馆里的其他地方,角落,门口,窗边。
没有人。但气,是有的,就在周先生背后,一团他看不见形态的东西,安安静静附在周先生身后,观察着陈牧。
陈牧把眼神收回来,看着周先生,说:
"不。"
周先生的笑容没有变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说:"陈师傅是个直接的人,我喜欢,但这个决定,不需要多考虑一下吗?"
"不需要。"
周先生放下茶杯,站起来,亲自把陈牧送到茶馆门口,礼数周到,一点都不像被拒绝了。
走到门口,他低头,声音压低了,只有陈牧听得见:
"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说的,"他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,"然后他查了三年,什么都没查到,还赔上了三年的寿元。"他顿了一下,"你确定?"
陈牧停住了,但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茶馆门口,背对着周先生,停了大约三秒。
然后走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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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深夜,陈牧躺在床上,没有睡着。
他不知道是几点,走廊里偶尔有动静,这个老小区的隔音不好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不是声音,不是气味,是一种压迫感,从窗户那边渗进来,沉,慢,像是有什么很大的东西贴在他的窗外,慢慢往里看。
他坐起来,看向窗台——铜镜就在那里,红布还盖着,但红布边角压着的东西被风吹开了,现在铜镜的一角露在外面。
那股压迫感,是从那一角露出的铜镜里出来的,不是胡九娘,是陌生的,强的,带着一股他从没感觉过的东西——是另一家仙家的气息,老,重,与胡九娘完全不同。
他从床上下来,走到铜镜前,蹲下,伸手想把红布重新压好。
然后胡九娘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,不是平时那种平稳,带着一种罕见的肃穆:
"别动,让我来。"
那股凉意从他脊椎升起,附身的感觉,但这次胡九娘没有用他的身体,只是用了他的眼睛。
她透过他的眼睛,看着那面铜镜,看着那股陌生的气息,然后开口——陈牧没听见她说了什么,那句话是在仙家的频道上说的,他接收不到。
那股压迫感停了几秒。
然后,退了。
就这么退了,脆利落,像是被某句话堵了回去。
但退去之前,铜镜嗡了一声,极短,像一声叹气,然后陈牧看见——铜镜的边缘,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左边的镶框向右延伸,不长,三四厘米,但清清楚楚地裂着。
胡九娘从他身体里退出去,陈牧重新控制了自己。
他蹲在铜镜前,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,是真实的,不是幻觉。
"那是道玄子的仙家,"胡九娘说,声音比平时重,"来踩点的。"
"踩点什么?"
"试探堂口的边界,"她说,"看你有多少斤两,看我在不在,看能不能欺负你。"
陈牧抬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问:"您跟它说了什么让它走的?"
胡九娘沉默了一下。
"我说,"她最后说,字一个一个的,"这个仙童,是我胡九娘七百年道行压着的,谁想动,先想想够不够格。"
陈牧没有说话。
"镜子裂了,"胡九娘继续说,"不是被它打裂的,是我动用了太大的压力,反噬了一点。无大碍,但你记住这道裂缝,"她停顿了一下,"它意味着,道玄子已经知道我在你这里,他接下来,不会再试探了。"
"那他会——"
"出手,"胡九娘说,平静,"准备好,接下来,不会太平了。"
陈牧把手从铜镜上收回来,看着那道细细的裂缝。
屋外,沈阳的夜还在继续,噪声还在,霓虹灯的光还从窗帘缝里透进来。
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,从今天起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