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晚来敲他门的时候,他正在练习请仙的手势。
咚咚咚,三声,不轻不重。
他把香掐了,拉开门。
林小晚换了便装,头发散着,脸上还带着没睡够的样子,但眼睛是亮的,一见到他就说:
"202室那个男的,三天没动静了,门缝里有味儿,我有点担心,你陪我去敲一下吗?"
陈牧往走廊里看了一眼,202室在另一侧,门关着,贴着一张物业的通知,纸边卷了。
"什么味儿?"他问。
"说不清,不是很浓,但就是……"林小晚皱眉,"不对劲。我在医院见过,就是那种味儿。"
护士的直觉,比普通人灵。
"走吧,"陈牧说,"我陪你去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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敲了三次,没有回应。
不是睡着,是那种蔓延出来的沉默,太重了,不像活人在里面。
林小晚已经拨通了物业的电话,陈牧站在门口,没有敲,就那么站着,感觉了一下。
阴气,是有的,但不浓,不像死人,更像是一个活人在某种极端状态下散发出来的——是执念的气味,是人把自己困死的气味。
物业来了,用备用钥匙开了门。
门推开,屋里是黑的,窗帘全拉着,一股混着旧衣服和汗味的气息扑出来。陈牧扫了一眼,客厅角落的沙发上,坐着一个人。
中年男人,四十多岁,头发乱,胡子也乱,穿着皱巴巴的睡衣,两眼空洞地盯着正前方,面前的地板上铺着一堆照片,密密麻麻,全是同一个女人。
他活着,但他不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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物业叫了120,林小晚过去检查,陈牧在门口等着。
等到救护车把人抬走,物业也走了,林小晚低声说:"我去跟着看看,你留着帮我看一下门。"
她走了,陈牧站在门口,犹豫了几秒,然后进了屋。
他蹲下来,把那些照片拢了拢,翻看了一遍,全是同一个女人,有年轻的,有中年的,有笑着的,有背对镜头的。
最后一张,照片背面有字,钢笔写的,字压得很重:
**是我害死她的。**
他把照片翻回去,重新放好。
然后在心里说:黄大勇,在吗。
"在呢在呢!"那股热气从丹田升起,黄大勇的声音立刻就来了,"这屋子什么情况?"
"你看。"
片刻的沉默,那股热气突然静了下来,黄大勇用陈牧的眼睛扫了一圈,然后叹了口气。
"唉,"他说,但这次没有了平时的热乎劲儿,"看见了,这人是被自己困住的。"
"他的执念伤到他自身了?"
"对,三天没吃东西,再这么下去,人就垮了。"黄大勇说,"但你想帮,有一件事你得先想清楚。"
"什么事?"
"那些照片,那个女人,"黄大勇顿了一下,"三年前死的,怎么死的,你猜?"
陈牧看着地板上那堆照片,没说话。
"自,"黄大勇说,"婚姻走到头了,走不动了,她走了。"
"是他的?"
"这个字,说起来复杂,"黄大勇说,"不是打不是骂,就是冷,就是不在乎,就是把人一点一点磨没了。直接动手的人好认,这种,难说。"
陈牧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帮不帮,"黄大勇说,"是你自己的事,我不替你做这个决定。"
"胡九娘也这么说,"陈牧说。
"那是因为,"黄大勇低下去,这是陈牧第一次听到他说话这么轻,"这是出马仙最难的一关,不是鬼有多厉害,是你得想清楚,你帮人,帮的是什么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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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牧在那个空屋子里待了大约二十分钟。
最后他想清楚了:他帮的是那个男人自己把自己困死的执念,不是替他的过错开脱,也不是评判他是不是该受苦——两件事不是同一件事。
他拿出随身带着的香,在屋里点上,低声按照笔记里的口诀,走了一遍请仙的程序。
香气出来了,不是从那三香里,是那种更深的、从他自身散发出来的气息——他出马了,是的,这次不需要仙家附身,他自己走了进去。
那个男人的执念是有形状的,团在屋子正中间,像一团破棉絮,灰的,烂的,里面全是那个女人的照片和那句话:是我害死她的。
陈牧没有打散它,就站在那团执念旁边,等。
然后那个女人的东西出现了。
不是恶鬼,没有怨气,就是一丝残留,轻飘飘的,像是有什么放不下,还没走远。
她没有形态,但陈牧感觉到她在问一个问题,不是愤怒,就是一个漂了很久的问题:
**他后悔了吗。**
陈牧想起那张照片背面的四个字,想起那个男人三天没出门,把自己困在那堆照片里。
"后悔了,"他说,"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就是因为没法原谅自己。"
那丝残留停了一下,像是在听,像是在想。
然后,慢慢地,散了。
不是被驱散,是自己走了。
走之前,陈牧感觉到一丝极轻的东西从他脸颊旁边掠过,不是风,是像叹气,或者道别。
执念那团破棉絮跟着散开,屋里的阴气退了,空气变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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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小晚回来的时候,陈牧正在把那些照片整齐地叠好,放在沙发垫下面。
"那男的没事,就是脱水虚脱,"林小晚说,然后看了看屋里,"你在什么?"
"顺手收拾了一下,"陈牧把最后一张照片压好,站起来,"走吧。"
林小晚看着他,没动。
"陈牧,"她说,"你在屋里待了多久?"
"不长,十来分钟。"
"你烧香了?"她抽了抽鼻子,"我闻到了。"
陈牧没有回答。
"没事,"林小晚说,她往外走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他,"你做的事,不是普通人做的事,对不对?"
陈牧对上她的眼睛。
她没有要答案,就那么看了他一秒,然后转过去,走了。
陈牧站在那个屋子里,看着她走远,心想,她比他以为的,看得更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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