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宁十三年,二月十六,清晨五点半。
天还没亮,寒气重得结了一层霜,城墙垛口上都挂着薄冰。
铁人走路的动静,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地上,咚、咚、咚……又沉又慢,却听得人心头发慌。它们踩过积雪的野地,留下一个个深坑,雪混着泥翻起来,像一道道被犁开的黑印子。
十个金属巨人排成一排,每个都有两个人那么高,浑身像生铁似的暗沉,在蒙蒙晨光里泛着冷冰冰的光。关节的地方是粗糙的铰链,一动就“嘎吱嘎吱”响,好像随时会卡住,可它们从没停下。它们没有头,身子顶上是一块弧形的铁板,正中间嵌了颗拳头大的红色晶体,闪着幽幽的光,像沉睡的恶鬼睁开了独眼。
“这就是铁人……”王立趴在垛口后面,握弓的手心全是汗,手指冻得发僵。
上辈子在科幻电影里见过机器人,可那都是假的。眼前这些,却是真的——在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,轰隆隆往前走的人机器。那种视觉的压迫感,简直让人喘不过气。
铁人后面,是黑压压的蛮族步兵,大概两千人,散开队形默默推进,皮袄铁甲,刀尖闪着微光。更远一点,还有一队骑兵压阵,约莫三百骑,人马呼出的气结成白雾,像一片移动的铁树林。
“准备!”王立深吸一口冷气,自己镇定下来,“弓箭手,五十步自由放箭!抛射机,等铁人进三十步再打!”
他的声音在城墙上荡开,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墙上的士兵都屏住呼吸。灰狼部的战士和汉军混站在一起,虽然语言不通,可偶尔对上的眼神里,是一样的决绝。有人低声念着家乡的祷告,有人反复擦着冻得粘手的刀柄。
铁人踏进五十步范围。
“放箭!”
箭雨哗地倾泻下去,破风声又尖又利。普通箭射在铁人身上,只是“叮叮”一阵响,全弹飞了,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只有重弩用的粗长弩箭,能在铁壳上凿出个浅坑,溅起火星,可还是打。
铁人继续往前走,步子一点没乱,像一堵堵移动的铁墙。
四十步。
王立瞳孔一缩——他看见铁人抬起了胳膊——那本不是人的手臂,是两碗口粗的铁管子,管口深幽幽的,隐约有红光在流转。
“躲开!”
他喊声还没落,铁管前端猛地亮起刺眼的红光!
“嗤——轰!”
两道炽热的光束狠狠打在城墙上!砖石瞬间熔化、汽化,炸出脸盆大的坑!碎石像雨一样溅开,两个士兵没躲掉,一个口被穿了个洞,另一个惨叫着滚下了台阶。
“是能量武器!”王立心里一震,后背发凉。这绝不只是……
几个陶罐被抛射机甩出去,砸向铁人。
三个罐子命中,猛地炸开,猛火油泼得到处都是。可铁人表面的金属好像涂了什么特别的东西,火本沾不住,顺着外壳就滑下去、灭了,只在雪地上留下一滩滩烧黑的狼藉。
“妈的……”老吴在旁边骂了一句,一拳捶在垛口上。
铁人已经进到三十步,开始用光束连续轰城墙。每射一次就火焰喷涌、碎石乱飞,墙上的坑越来越多,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,烟尘呛得人喘不过气。
城墙在晃。
“再这样墙要塌了!”赵大山吼着,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。
王立脑子飞快地转。能量武器肯定需要能量,这些铁人不可能一直射。他死死盯着它们的攻击节奏——大概每五息(十秒)一次:红光蓄亮、发射、暗下去、再蓄亮……
“听我命令!”他扯着嗓子喊,“等它们射完,有五息空隙!就趁那时候,敢死队下城!”
巴图带着二十个灰狼部猎手早就准备好了绳子,一听这话像狼一样跃起,在又一次齐射后的短暂安静里,迅速滑下城墙,身影很快消失在壕沟外的硝烟里。
他们的任务,是找到黑袍人——那些躲在背后、纵铁人的家伙。
铁人继续推进,已经到了壕沟前面。
壕沟宽一丈,深五尺,里面早就倒满了猛火油。本来是用来挡云梯和步兵的,可铁人……
第一个铁人毫无停顿,直接踏进了壕沟!沉重的金属身体陷到沟底,泥和油溅起来,埋到它腰那么深。可它居然用胳膊一撑,发力往上爬!
“点火!”王立立刻下令。
火箭划着弧线射进壕沟,猛火油轰一声烧起来!火焰窜起两丈高,热浪扑面而来,一下子吞掉了沟里的铁人。
可让人心里发寒的是——铁人还在火里继续爬!
它表面的金属很快烧得通红,边沿甚至开始滴熔,但它好像不知道疼,动作只慢了一点,仍一寸一寸往上攀。
“它……它不怕火?!”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抖,几乎抓不住枪。
“不是不怕,是烧不透!”王立看出来了,压住心惊解释,“金属传热,外面烫,里头可能还没事。得一直烧!”
“猛火油不够了!”有人喊。
壕沟里的火果然弱了下去。第一个铁人已经爬了出来,浑身赤红,冒着蒸汽,每走一步就在雪地上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,简直像从里爬出来的怪物。它身上的红色晶体光更亮了,明显是进了某种“过热”状态。
但它还在动。
城墙上的守军开始动,恐慌像瘟疫一样漫开。不怕箭、不怕火,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。
王立咬紧牙,他知道这时候军心绝不能散。
“别慌!它们动作变慢了!过热会影响性能!”他指着那个通红的铁人,提高嗓门,“看,它现在五息才动一步!瞄准关节!用重家伙!”
刘铁柱带着反铁人小组冲了上来。他们手里拿着特制的带钩长矛,矛头不是尖的,是弯钩,专门用来锁关节的。
“钩住它!”
五个士兵同时出手,长矛探出去,精准地钩住了铁人一条腿的膝盖。铁人想挣脱,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但被钩爪卡死,动得更慢了。
“拉倒它!”
众人一起发力喊,铁人终于失了重心,轰隆一声巨响砸在地上,震得地面一颤,尘土飞扬。
“快!渔网!”
浸透火油的渔网迅速罩上去,点火!这一次火不只在表面烧,网绳死死缠在铁人的关节缝里,火焰往里渗,烧着里面的结构。
铁人开始剧烈挣扎,红色晶体狂闪,发出急促的、像蜂鸣的尖响。终于,在一次强烈的闪光之后,它彻底不动了,红光熄灭,变成一坨沉默的废铁。
“掉一个!”城墙上爆出一阵短暂的欢呼,士气振了一振。
可现实还是残酷——另外九个铁人已经陆续爬出壕沟。城墙被连续轰击,多处破损,裂缝越来越大。
更糟的是,蛮族步兵借着铁人掩护,开始冲锋了。他们扛着云梯,像水一样涌向城墙。
“弓箭手!压住步兵!抛射机,继续打铁人!”
战斗一下子白热化。
王立在城墙上跑着指挥各处防守。箭从耳边嗖嗖飞过,炽热的光束在头顶不断炸开。一个士兵被崩飞的碎石砸中头,一声没吭就倒了;另一个被光束擦到手臂,整条胳膊瞬间碳化、碎裂,惨叫得撕心裂肺。
惨叫声、怒吼声、爆炸声、墙裂声混成一片,城墙成了修罗场。
西墙中段压力最大。十个铁人里有六个在轰这儿,墙已经被打出三个大缺口,守军被迫退到内侧,用沙袋和车辆匆匆堆起临时防线,和想爬进来的蛮兵短兵相接,血肉横飞。
“王哥!东墙要支援!他们那边也被猛攻!”一个传令兵满脸是血奔过来,嗓子都哑了。
“告诉周老将军,我这儿抽不出人!”王立头也不回,拉弓射倒一个刚冒头的蛮兵。
“将军说……死守!援军最快还要一个时辰!”
一个时辰……王立心里一沉,看向摇摇欲坠的城墙和好像无穷无尽的敌人。守得住吗?
就在这时,他眼角瞥见远处野地里升起一道显眼的红色火箭——是巴图他们发的信号!
找到黑袍人了!
位置在蛮族军阵后面,大概一里外,一顶孤零零的黑帐篷前,三个黑袍人静静站着,手里拿着发幽光的短杖,正对着铁人的方向,显然在维持控制。
可是太远了,箭本射不到,抛射机也打不着。
“得骑兵冲过去……”王立猛地看向中军方向。周老将军手里只剩不到一百骑,是最后的预备队。
他瞬间做了决定。
“赵大山!这儿交给你指挥!”王立扯下腰牌扔过去,“我去找将军,要骑兵突击!”
“王哥,太危险了!敌军已经围上来了!”
“不掉控制的人,城墙肯定破!大家都得死!”王立转身冲下硝烟弥漫的城墙阶梯。
中军大帐里,周老将军正死死盯着沙盘,脸色铁青,亲兵围在四周,气氛沉重。
“将军!找到黑袍人的位置了!请求骑兵突击!”王立带着一身烟尘冲进大帐,急声说道。
周老将军猛地抬头:“多少骑兵能冲过去?”
“至少五十骑。”但需敢死队配合——从西门出,绕行侧面,借地形快速接近,突袭黑袍人。”
“骑兵突进去,可能回不来。”将军声音低沉。
“我知道。但这是唯一的机会。”王立语气斩钉截铁。
周老将军沉默不语。五十骑兵,是手中最后的机动力量。若失败,不仅城墙难保,连最后反击的希望也将断绝。
就在这时,帐帘掀开,灰狼部落族长蒙克大步走进,甲胄铿锵:“将军,我的族人……愿意带队冲锋。”
“族长……”
“我们熟悉草原地形,知道如何利用丘陵和枯草丛快速接近。”蒙克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,“我们的家园毁了,亲人死了。现在,只想报仇,或者战死。”
周老将军凝视蒙克片刻,又看向王立,终于重重点头:“好。蒙克族长,你带三十灰狼部骑兵,我再给你二十汉军精锐骑兵,共五十骑。王立,你负责全程指挥。”
“我?”王立一怔。
“是你发现的破绽,你最清楚目标。”周老将军沉声道,“而且……你懂那些铁玩意儿的弱点。我要你务必活着回来,把情报带回来,明白吗?”
“……明白!”王立抱拳,口涌起一股热流。
半刻钟后,西门悄悄开启一道缝隙。
五十骑精锐鱼贯而出,人马衔枚,蹄裹厚布。王立骑在一匹战马上——这是他来到此世后第一次实战骑马,虽融合的记忆里有骑术基础,仍觉颠簸难以控制,只能死死攥紧缰绳。
蒙克在他身侧,如同沉默的山岩,巴图也紧随其后。
“路线?”蒙克低声问,目光扫过前方被雪覆盖的旷野。
王立摊开简易地图,指向一处:“从这里往西,绕到那片白桦林,从侧后方接近黑袍人帐篷。距离……约三里。”
“要快。铁人推进很快,城墙撑不了多久。”蒙克语气凝重。
“走!”王立一夹马腹。
五十骑如离弦之箭,冲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雪原之中,蹄声闷响,身影迅速融入风雪硝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