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，队伍抵达军营。
王立前世参观过军事博物馆，也参与过国防工程的勘察，但眼前这座军营依然让他心头一凛。
首先是规模：木质围墙延绵超过两里，每隔十丈（约三十米）就有一座箭楼。不是简单的瞭望台，而是双层结构：下层应该是弩机平台，上层是弓箭手位置。粗略估算，整座军营至少能容纳三千人。
其次是工事：围墙外挖了壕沟，但只完成了一半，冻土让施工极为困难。壕沟前布设了三排拒马，尖端削成斜角——这是针对骑兵的标准防御。但王立一眼看出问题：拒马之间的间距过大，轻型骑兵完全可能穿过。
最后是细节：箭楼是新的，木料还没完全透，在风雪中发出“嘎吱”声。这意味着军营是近期扩建的，战事紧迫。但新木材在燥过程中会产生收缩裂缝，影响结构强度...
“看什么看！列队！”
嘶哑的吼声打断他的观察。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走过来，左脸有道疤，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，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永远在狞笑。
带队的军吏上前交接文书。王立听见几个关键词：“大木村五人...补三卫乙字营缺额...战具自备...”
所谓的“战具自备”，就是他们身上的破皮袄和手里当拐杖的木棍。真正的好装备，早就被有关系的兵户子弟领走了。
老兵——张铁头——走到五人面前，像挑牲口一样打量他们。
“我叫张铁头，”他开口，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石头，“是你们这一伍的伍长。记住三点：第一，听我的；第二，别怕死；第三，怕死也别跑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像刀子刮过五张年轻而惶恐的脸。
“为什么别跑？因为逃兵抓住是斩首，而且会连累同伍。你们五个，”他指着每个人，“现在是一绳上的蚂蚱。一个人跑，五个人死。听明白了吗？”
稀稀拉拉的回答。
“大声点！没吃饭吗？！”
“明白！”王立跟着吼出来。这是他在工地学到的：面对粗暴的监工，适当的服从能减少麻烦。
张铁头这才点点头，指了指旁边一顶矮小的军帐：“那是你们的窝。今晚就睡那儿。现在去伙房，每人两个窝头一碗粥，吃完立刻睡觉。丑时（凌晨1-3点）可能要起来换防。”
营帐里的情景让王立心沉到底。
所谓“床铺”就是地上铺一层草，上面盖块粗麻布。五个人要挤在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。帐布有多处破洞，寒风飕飕地灌进来。角落里堆着些杂物：断了的矛杆、裂开的皮甲、还有...几块骨头，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。
“这比猪圈还差...”赵大山嘟囔道。他是五人中最壮的，肩膀宽厚，手掌粗糙。
孙小虎——那个脸上还有稚气的十七岁少年——已经开始抽泣：“我想我娘...”
“闭嘴！”刘铁柱低吼。他左耳缺了一小块，据说是小时候被狼咬的，“哭有什么用？”
王立默默把自己的破羊皮袄铺在草铺上。前世在工地，他住过活动板房、睡过大通铺，甚至在山里勘察时睡过帐篷。但那些至少燥、有基本的保暖。
这里...是生存的底线。
晚饭送来了：五个粗瓷碗盛着稀得像水的粥，米粒可以数得清；还有十个黄褐色的窝头，散发着霉味。
王立拿起窝头，手感像石头。他掰开，看见里面是玉米面、麸皮，还有一些说不清的黑色杂质。咬一口，粗糙的颗粒刮得喉咙生疼。
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。从大木村走到军营，两天只吃了三顿，每顿半个饼。这具身体正处于发育期，急需能量。
粥是温的——这是唯一值得安慰的地方。热流下肚，冻僵的四肢开始恢复知觉。
“我叫李二狗，今年十八。”瘦小的青年打破沉默，这是这个时代人们建立联系的方式：交换基本信息。
“赵大山，二十。”
“孙小虎，十七。”
“刘铁柱，十九。”
轮到王立，他犹豫了一下：“王立，十六。”
其实他三十二岁。但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。
“咱们村这次把能来的都送来了，”赵大山叹了口气，“我爹五十了，腿还有残疾，里正说如果我不来，就让我爹来...娘的，这是什么世道。”
李二狗压低声音：“我听说...蛮族这次来了上万人。不是抢粮就走，是要占地方。东边的王家村被洗劫后，房子都烧了，井都填了...他们不要俘虏。”
营帐内陷入死寂。
王立前世看过史书，知道游牧民族南侵的规律：气候变冷→草场萎缩→生存危机→南下劫掠。但“不要俘虏”意味着这不是一般的劫掠，而是灭族战争。
“睡觉。”刘铁柱吹灭了唯一的小油灯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。只有寒风穿过破洞的呼啸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，还有...孙小虎压抑的啜泣。
王立躺在冰冷的草铺上，无法入睡。
两个时代的记忆在脑海中激烈对话：
2023年的王立：这是什么鬼地方？我要回去！我的房贷还没还完！林薇还在等我！
十六岁的王立：回不去了。这里是边关，往前是蛮族的刀，往后是督战队的剑。只能向前。
2023年的王立：我有知识！我是工程师！我可以...
十六岁的王立：你连饭都吃不饱。在这里，能拉开一石弓比懂微积分有用。
2023年的王立：那怎么办？等死？
十六岁的王立：先活着。活着才有机会。
王立深吸一口气。是的，先活着。
他开始运用工程师的思维分析处境：
优势：
现代知识体系（特别是力学、材料学、工程学）
管理经验（知道如何组织资源、控制进度）
这具身体的猎户技能（射箭、追踪、野外生存）
劣势：
年龄小、体格弱
无社会关系、无背景
对这个时代的军事体系一无所知
机会：
军营急需技术人员（从简陋的工事能看出）
乱世可能打破阶级固化（如果有能力）
先民遗迹的线索（记忆碎片中有“古神庙”传说）
威胁：
战争迫在眉睫
军纪森严、等级分明
资源极度匮乏
结论：短期内必须适应军队生活，争取活过新兵期。中长期要找到展现专业能力的机会，从炮灰转为技术兵种。
他想起白天看到的军营工事。那些防御漏洞，在老兵眼里可能是“没办法的事”，但在工程师眼里是“可以改进的问题”。
明天开始，他要仔细观察，记录数据，寻找切入点。
就在他思考时，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：
“敌袭！蛮族夜巡队！所有新兵原地待命！”
王立瞬间坐起，心跳如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