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震的军帐比普通营帐大一圈,里面有桌有椅,墙上挂着地图,地上铺着兽皮。但陈设依旧简陋,透露出边关的艰苦。
王立进去时,陈震正在看一份文书,眉头紧锁。
“王立,坐。”他指了指凳子,“周什长跟我说了,东墙的修缮方案是你提的?”
“是,但主要靠周什长指点。”王立知道分寸。
“别跟我来这套虚的。”陈震放下文书,“周什长修了二十年墙,要有办法早用了。说说你的方案,详细点。”
王立花了半个时辰,从地基处理讲到材料替代,从施工流程讲到质量控制。陈震听得认真,不时提问。
“树皮胶真能代替糯米灰浆?”
“强度差三成,但用于扶壁结构足够了。关键是成本低——军营周围多的是榆树。”
“工期二十天太长,蛮族探子活动越来越频繁,可能十五天内就有战事。”
“那就要增加人手,或者...分段施工,先做最危险的五十丈。但分段施工会增加接缝,是薄弱点。”
陈震起身踱步,突然问:“如果蛮族用攻城槌,你这墙能扛几下?”
王立心算:城墙的抗冲击能力取决于质量、厚度和基础...
“如果是标准攻城槌,现在的墙扛不住五下。加固后,能扛二十下以上。”
“二十下...”陈震沉吟,“够时间组织反制了。好,就按你的方案做。但工期压缩到十五天,我给你调八十人。”
“八十人?可工兵队只有三十...”
“从新兵里调。那些训练表现差的,正好去体力活。”陈震眼中闪过冷光,“就当是惩罚性训练。”
王立心中一凛。这是把双刃剑——人手多了,但管理难度也大了。而且那些被惩罚的新兵,肯定有怨气。
“怎么,怕管不住?”陈震看穿他的心思。
“有点。”
“那就学着管。”陈震坐回椅子,“在军营,有能力就要担责任。从明天起,你暂任工兵队副什长,协助周什长。但记住——你还是新兵,训练不能落,否则王彪那些人更有话说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陈震压低声音,“修缮方案是你提的,但对外就说是周什长的主意,你只是执行。明白为什么吗?”
王立点头:“树大招风。”
“聪明。”陈震难得露出一丝赞许,“去吧。明天开工,我要看到进度。”
离开军帐时,天已擦黑。寒风刺骨,但王立心里有团火——那是终于有机会做事的兴奋,也是对未知挑战的忐忑。
回到营帐,其他四人都围过来。
“王立,听说你要管修墙了?”李二狗兴奋地问。
消息传得真快。
“是协助,”王立纠正,“而且咱们伍可能也要去活——陈百户说调新兵当劳力。”
赵大山咧嘴笑:“活比训练强。训练是挨打,活至少实在。”
刘铁柱问:“要我们做什么?”
“明天才知道。”王立躺下,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:八十人怎么分组?工具怎么分配?材料运输路线?质量控制点设在哪...
这一夜,他做梦都在画施工图。
次清晨,东墙工地。
八十人,成分复杂:三十名工兵队老兵,五十名新兵——其中包括王立他们伍,也包括王彪那伍。
周什长站在前面,大声宣布:“从今天起,修缮东墙!工期十五天!王立暂任副指挥,他的话就是我的话!”
下面一阵动。尤其是王彪那伙人,眼神里满是不服。
王立深吸一口气,走到前面。前世他给上百人的施工队开过晨会,知道该怎么镇场。
“诸位,”他声音不大但清晰,“修墙不是为了立功,是为了保命。墙倒了,第一个死的是墙上的哨兵,第二个死的是最近的营房,第三个死...可能就是你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我不讲大道理,只讲三点。”王立伸出三手指,“第一,安全。挖沟时注意塌方,抬石头时注意脚下,受伤了及时报告——我不想看到有人被石头砸死。”
“第二,质量。每一层土夯几遍,每一道缝怎么抹灰,我会示范。谁偷工减料,墙倒的时候可能就压着谁。”
“第三,公平。”他看向王彪那伙人,“活儿按人头分,完成就能休息。得好晚饭加肉,得不好...晚饭减半。”
简单直接,符合军营逻辑。
开工后,王立迅速展现出了组织能力。他将八十人分成八组:两组挖沟,两组运土,两组夯实地基,两组砌墙。每组设组长,老兵带新兵。
他自己在各个组间巡视,发现问题立刻纠正。
“夯实不是用蛮力!”他夺过一个新兵手里的夯锤,“要垂直落下,利用夯锤自重。每层土铺五寸,夯三遍——我教你们数:一、二、三,翻土;再一、二、三,再翻...直到土面不再下沉。”
他亲自示范,动作标准有力。那些老兵看了都点头——这小子不是光说不练。
中午休息时,进度已经超出预期。挖沟完成了三十丈,地基处理完成了十丈。
周什长蹲在墙,检查夯土质量,连连点头:“扎实,比工部标准还扎实。小子,你怎么懂这么多?”
“书上看的,加上自己琢磨。”王立含糊过去。其实这是现代土力学的知识:最优含水率、最大密度、压实曲线...
下午出现第一个问题:运土组和砌墙组抢手推车。
“我们先用的!”
“我们急着要砖!”
眼看要吵起来,王立走过去:“停。现在几辆车?”
“八辆。”
“运土组四辆,砌墙组四辆。但运土组运完一趟后,先给砌墙组用半时辰,然后再轮换。”他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调度图,“每组组长记时间,谁超时扣晚饭。”
争端解决。简单有效的资源分配。
但真正的麻烦在第三天。
王立发现,一段刚砌好的扶壁砖缝灰浆颜色不对——应该呈青灰色,这段却是灰白色。他用手一抠,灰浆碎成粉末。
“这段谁砌的?”他问。
一个工兵队老兵站出来:“我。怎么了?”
“灰浆配比不对,强度不够。”
老兵脸色难看:“小子,我砌墙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!你懂什么?”
“我懂这样砌的墙,冬天一冻就裂。”王立平静地说,“灰浆里石灰太少,黏土太多。重砌。”
“重砌?!”老兵怒了,“你知道砌这段花了多长时间吗?你说重砌就重砌?”
周围人都看过来。这是关键考验——如果压不住老兵,以后没人听他的。
王立走到那段墙前,突然一脚踹在墙上!
“你什么?!”老兵惊呼。
但墙没倒,只是晃了晃。王立捡起一块砖,用力砸向墙面——砖碎了,墙面只掉下些灰渣。
“看到没?”他指着墙面,“好的灰浆,砖应该比灰浆先碎。你这墙,灰浆比砖还脆。”
他又走到另一段合格的墙前,同样砸砖——这次砖完好,灰浆掉下一块,断面致密坚实。
对比鲜明。
老兵哑口无言。
“我不是针对你,”王立语气缓和,“但墙是要保命的。今天偷懒,明天可能就要用命还。重砌吧,我帮你。”
他亲自上手,示范正确的灰浆配比和砌筑手法。老兵看着看着,终于叹口气:“...是我大意了。重砌。”
这场风波后,再没人质疑王立的技术权威。
第五天,陈震来视察。
他沿着修缮好的五十丈墙走了一遍,用刀鞘敲敲墙面,蹲下检查地基,甚至还让两个士兵用圆木模拟攻城槌撞击墙面测试。
“不错。”他最后评价,“比原来的墙结实三倍不止。王立,你怎么做到的?”
“主要是周什长指挥有方,兄弟们活卖力。”王立还是把功劳往外推。
陈震笑了:“滑头。不过...也好。这样安全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蛮族探子活动频率增加了三倍,最近一次离军营只有五里。墙要快,但更要牢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陈震看着王立,“你最近小心点。王彪和他叔在活动,想找你茬。”
“我按规矩办事,他们能找到什么茬?”
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”陈震意味深长,“尤其是...你太显眼了。一个十六岁新兵,懂建筑、懂练兵、还会射箭...不觉得奇怪吗?”
王立心中一紧。
“有人开始打听你的来历了。”陈震说,“大木村那边,我派人去看过,确实有个叫王立的孤儿,但据说以前呆呆傻傻的,突然开窍了...”
“死过一次的人,总会有些变化。”王立说。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解释——濒死体验改变性格。
陈震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终说:“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,现在你是我的兵。但你要记住——在军营,太聪明不一定是好事。适当藏拙。”
“谢大人指点。”
陈震离开后,王立独自站在墙头,望着北方苍茫的雪原。
是的,他太急了。急于证明自己,急于改变处境,却忘了这个时代的规则: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
从明天开始,要调整策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