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宁十三年，正月十六
年刚过完，军营里的年味就被紧急军令冲散了。
王立站在刚修好的东墙上，看着传令兵骑马在各个营区间穿梭，马蹄溅起的雪泥落在刚清扫过的地面上，像一幅被破坏的水墨画。
两个月过去了。
从他来到这个时代，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。从大木村的孤儿，到镇北军第三卫的见习什长，他勉强在这座军营里扎下了。
但也只是勉强。
工兵队的修缮工程结束后，王立回到了常规训练序列，但身份已经不同。作为见习什长，他要协助张铁头管理本伍，还要参与一些低级军官的会议。每月三钱银子的饷银，他攒下大半，剩下的从经过军营的游商那买了些必需品：一双结实的皮靴、一件厚实的羊毛内衬、还有几本从军营文书那里换来的旧书——都是些兵法典籍和地方志。
知识在任何时代都是力量。
“王什长，陈百户召见。”传令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王立转身下墙，走向中军大帐。路上遇到的其他士兵，有的会恭敬行礼（因为他确实解决了东墙隐患），有的则眼神复杂（一个十六岁的见习什长让很多人不舒服）。
大帐内，气氛凝重。
陈震坐在主位，两侧是各营的百户、副百户，还有工兵、军械、粮草等后勤主官。王立作为见习什长，只能站在最末。
“人都齐了。”陈震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刚接到军令，我部抽调八百人，三内开拔，增援北风要塞。”
帐内一阵轻微的动。
北风要塞，王立这两个月已经从老兵嘴里听了无数遍。那是边境线上最重要的关隘，坐落在两山之间的峡谷，卡住了蛮族南下的主要通道。三年前的黑山之战，就是因为在北风要塞顶住了蛮族主力，才给后方争取了调兵时间。
但代价惨重——当年守军五千人，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两千。
“八百人...”一个百户皱眉，“我们卫所满编才一千二，抽调八百，剩下的怎么守？”
“这是死命令。”陈震拍出一张军令，“北风要塞现在只有一千守军，蛮族在要塞北面至少集结了五千骑兵。如果要塞丢了，整个北境防线都会崩溃。”
他展开地图：“抽调的八百人，包括：前锋营三百，中军营三百，工兵队一百，还有一百后勤辅兵。各营名单今天下午出来，明天整备，后天出发。”
目光扫过众人：“有问题吗？”
沉默。军令如山。
“散会。王立留下。”
众人离开后，陈震让王立坐到近前。
“这次增援，工兵队要抽调五十人。周什长点名要你。”
王立并不意外。这两个月他在工兵队展现的能力，周什长已经把他当半个儿子看。
“但我想让你去前锋营。”陈震语出惊人。
“大人？”
“前锋营危险，但机会多。”陈震看着地图，“北风要塞的情况比军令上说的更糟。守将周老将军是我的旧识，他上次来信说，要塞的城墙多处开裂，防御工事年久失修。这次增援，工兵队肯定要拼命修缮...但光是修墙不够。”
他指向地图上一个位置：“要塞西侧有一片山地，地势险要。如果能在这里建立前哨，可以监视蛮族侧翼动向。但那里地形复杂，需要懂测绘、懂地形的人去勘察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...”
“我想推荐你去前锋营，专门负责勘察和防御工事规划。”陈震说，“前锋营的李千户那边，我已经打过招呼。你虽然年轻，但能力他认可。”
王立沉默。这确实是个机会——在前锋营立了军功，晋升会快得多。但风险也大：前锋营是尖刀，每次战斗都冲在最前面。
“我给你半天时间考虑。”陈震说，“下午告诉我答案。”
回营帐的路上，王立遇到了张铁头。
“听说你要调走？”张铁头开门见山。
“可能。”
两人走到僻静处。张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，塞给王立：“拿着。”
王立打开，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匕首，鞘是牛皮的，刀身泛着暗蓝色的光泽。
“这是...”
“三年前，黑山之战，我从一个蛮族百夫长身上缴获的。”张铁头说，“刀是好刀，比咱们的制式刀强。你带着。”
“太贵重了...”
“贵重个屁。”张铁头瞪眼，“你这小子，虽然有时候气人，但...是个好兵。去了前锋营，记住三件事：第一，永远留三分力，别冲在最前；第二，相信你的眼睛，别信别人的嘴；第三...”
他顿了顿：“第三，该的时候别手软。对敌人仁慈，就是对自己残忍。”
王立收下匕首，深深一揖：“谢伍长。”
“滚吧。”张铁头转身，走了几步又回头，“活着回来。我还等着看你当上百户呢。”
回到自己的小帐篷，王立把匕首放在桌上，开始思考。
前世他是土木工程师，不是军人。但这两个月的军营生活，让他理解了战争的本质：不是你死，就是我亡。文明社会的规则在这里失效，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竞争。
他摊开纸，开始列清单：
优势：
工程知识（防御工事、地形利用）
射箭技能（五十步内十中七八）
初步的军事经验
陈震的赏识
劣势：
年龄小、体格弱
实战经验为零
在前锋营无基
机会：
前线立功快速晋升
接触更高级的军事体系
可能发现更多先民遗迹线索
威胁：
死亡率高
王百户的势力可能延伸到前线
蛮族的主力部队随时出现
结论：风险极高，但机会难得。而且，他隐隐有种感觉——北风要塞那边，可能会有重要的发现。记忆碎片中那些“古神庙”的传说，有几个地点就在要塞附近。
下午，他给了陈震答复：“我去前锋营。”
“好。”陈震点头，“明天去前锋营报到。另外...这个给你。”
他递过来一块铁牌，上面刻着“勘”字。
“这是？”
“勘测队的牌子。我给你争取了个临时编制——前锋营下属勘测队，你任队正，编制十人。你可以从这次抽调的人里选九个。”
王立眼睛一亮。这意味着他有了一定自主权。
“人选...”
“自己定。但记住——前锋营的李千户脾气硬，你带去的人必须能用。”
当天晚上，王立开始选人。
第一个选的是刘铁柱。这个沉默的青年虽然话少，但稳重可靠，力气大，而且识字——这在军营里很罕见。
第二个是工兵队的老吴。就是上次值夜发现朽木板的老兵，四十多岁，经验丰富，懂基础测绘。
然后他去找了赵大山和李二狗。
“我要去前锋营，组建勘测队，需要人手。你们愿意来吗？”他开门见山。
赵大山咧嘴笑：“你去了，我们留着也没意思。我去！”
李二狗犹豫：“我...我怕拖后腿。”
“你眼神好，记路准，适合勘察。”王立说。这是实话——两个月训练，李二狗在野外定向方面表现突出。
“那...我去。”李二狗点头。
孙小虎听说后，也跑来找王立：“王哥，我也要去！”
“你还小...”
“我不小了！”孙小虎挺起膛，“这两个月我长高了半头！而且...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儿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这个曾经爱哭的少年，现在眼神里有种倔强。
“会很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小虎说，“但跟着王哥，我踏实。”
最终，勘测队十人确定：王立（队正）、刘铁柱（副队）、老吴（技术指导）、赵大山、李二狗、孙小虎，还有从工兵队选的四名老兵——都是踏实肯、技术过硬的人。
深夜，王立在自己的小帐篷里整理装备。
制式皮甲一件（修补过），弓一把（老箭送他的，比制式弓好），箭三十支（其中十支是真箭，特批的），腰刀一把，张铁头给的匕首一把。还有陈震给的一个小罗盘，以及他自己制作的简易测量工具：皮尺、水平仪（用竹筒和水制作）、绘图板。
最后，他从床板下取出一个小布包。
里面是这三个月他收集的“异常物品”：一块从东墙地基挖出的金属碎片（非铁非铜，表面有精细纹路），几片奇怪的陶瓷片（烧制温度明显高于这个时代），还有一张从老兵那里换来的残破地图——上面标注着“古祭坛”的位置，就在北风要塞附近。
这些可能都是先民文明的遗迹碎片。
他把布包仔细收好，放在贴身内袋里。
然后吹灭油灯，躺在硬板床上。
明天，新的征程开始。
正月十八，清晨，开拔。
八百人的队伍在军营外列队。雪停了，但天空阴沉，像一块铅灰色的幕布。
王立带着勘测队九人，站在前锋营的队列里。他们十人都背着重重的行囊，除了武器装备，还有测量工具和粮。
陈震骑马检阅队伍，最后停在王立面前。
“王立，记住——活着回来。你的本事，不止值一个什长。”
“谢大人！”
号角响起。队伍开拔。
八百人的长龙，在雪原上蜿蜒前行。王立回头看了一眼军营——那座他生活了三个月的地方，在晨雾中渐渐模糊。
赵大山走在旁边，低声说：“王哥，你说咱们能回来吗？”
“能。”王立回答，声音不大但坚定，“不但要回来，还要带着功劳回来。”
李二狗回头看了一眼，忽然说：“王哥，后面好像有人追来。”
王立回头，看见一个人骑马追来——是王彪。
他心头一紧。王彪不是被禁闭了吗？
王彪骑马到队尾，被卫兵拦住。但他不是来找王立的，而是冲着队伍里的另一个人喊：“三叔！保重！”
队伍中一个中年军官回头，挥了挥手。那是王百户的弟弟，王彪的三叔，这次也抽调去了北风要塞，任后勤副官。
王彪看到了王立，眼神瞬间变得怨毒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，然后调转马头离开。
“他三叔也去了...”刘铁柱皱眉，“麻烦了。”
“不怕。”王立说，“前线不同于军营，一切靠战功说话。只要我们立了功，他动不了我们。”
话虽如此，但他心里清楚：又多了一个敌人。
队伍向北，进入茫茫雪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