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帐外火光晃动,人影穿梭。喊声、脚步声、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。
“待在帐内!擅出者斩!”张铁头的声音在帐外炸响。
五个人挤在一起,黑暗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。孙小虎又开始哭,这次是压抑的呜咽。李二狗在发抖,草铺窸窣作响。
王立爬到帐布破洞处,向外窥视。
军营已经进入战时状态:火把照亮了围墙,箭楼上站满了弓箭手。远处传来马蹄声——不是密集的冲锋,而是小股骑兵的扰。
“是探子,”刘铁柱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,“蛮族的夜不收,来试探咱们的布防。”
王立前世读过军事史,知道“侦察-试探-进攻”的标准流程。看来蛮族并不鲁莽,他们在收集情报。
突然,围墙东侧传来叫喊:
“钩索!钩索上墙了!”
王立瞳孔收缩。他看到几个黑影从墙外抛上铁钩,钩住垛口,然后敏捷地向上攀爬。月光下,那些人的动作像猿猴,速度快得惊人。
“放箭!放箭!”军官嘶吼。
箭矢如雨落下。但攀爬者用小型圆盾护住要害,继续上行。王立看到一个人已经接近墙头,手中的弯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然后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:
墙头一名守军挥刀砍向钩索,但被蛮族士兵格开。两人在狭窄的墙头搏斗,仅仅三招——蛮族士兵的弯刀划过守军咽喉,血喷出一丈多远。尸体从三米高的墙头栽下,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那是王立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人。
不是电影特效,不是历史记载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在几秒钟内变成尸体。血在雪地上晕开,像一朵诡异的花。
“呕...”孙小虎吐了。
王立也感到胃部翻涌,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观察。工程师的理性在压制本能的恐惧:我需要了解这种战争的规则。
战斗持续了约一刻钟。蛮族探子显然不想死战,在造成五六人伤亡后,抛下两具同伴尸体,吹响骨哨撤退。
马蹄声远去。
军营里没有欢呼,只有沉重的喘息和伤员的呻吟。火把的光映照着一张张惨白的面孔。
张铁头掀开帐帘进来,手里提着刀,刀尖还在滴血。
“都看到了?”他的声音比冰还冷,“这就是打仗。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”
他扫视五个少年:“今天死的是老兵,明天可能就是你。怕吗?”
无人回答。
“怕就对了。但光怕没用。”张铁头用刀尖在地上划了条线,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再是种地的、打猎的、要饭的。你们是兵。兵的天职就是人,或者被。”
他顿了顿:“想活久点,就记住三件事:第一,永远相信你手里的刀,别信什么菩萨皇帝;第二,永远盯着你旁边的人,他倒了你补上,你倒了他补上;第三...”
张铁头看向王立,眼神锐利:“永远别让敌人知道你怕。”
王立迎上他的目光。前世和甲方谈判、和包工头周旋、和监理较劲的经验,让他学会了控制表情。
“小子,你刚才在看什么?”张铁头问。
“看他们怎么爬墙,”王立实话实说,“钩索的抛掷角度大约是四十五度,这样既能保证距离,又能让钩爪垂直挂在墙上。但他们爬的时候身体贴墙太近,如果我们在墙头准备长杆,可以在他们爬到一半时撬下去...”
张铁头愣住了。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,没想到这少年说得头头是道。
“你爹是什么的?”
“猎户。但他年轻时在城里做过木工,懂些...结构。”王立撒了个谎。他需要合理的解释。
张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说:“明天训练完,来找我。”
说完转身离开。
营帐内再次陷入沉默。但这次,其他四人都看向王立。
“你...不怕吗?”李二狗小声问。
“怕,”王立说,“但光怕没用。”
他躺回草铺,闭眼,开始在脑中复盘刚才的战斗:
蛮族战术:小股扰,试探反应速度和防御弱点。他们选择了东墙,那里火把较少,说明观察已久。
守军问题:反应慢(从报警到放箭至少用了三十秒),配合差(有人放箭有人砍索,没有统一指挥),装备不足(钩索居然没第一时间砍断)。
改进空间:墙头应常备砍钩索的斧头、推梯子的长杆、浇热油的装置...这些在中世纪城堡防御中都是标准配置。
想着想着,他睡着了。
梦中,他看见父亲在工地上扛水泥,看见林薇在婚纱店试衣服,看见自己在电脑前画图...然后画面碎裂,变成蛮族的弯刀,变成喷涌的鲜血,变成军营的破帐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,张铁头就掀开了帐帘。
“起来!半炷香时间,穿戴整齐到校场!”
半炷香大约七分钟。五人手忙脚乱地穿上昨晚发的粗布军装——其实就是染成土灰色的麻衣,外加一件简陋的皮甲。皮甲由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皮子缝成,关键部位镶了铁片,但铁片已经生锈。
王立检查自己的装备:弓一把(简易榆木弓,拉力大约三十斤),箭十支(箭杆粗糙,箭羽残缺),腰刀一把(刀身有锈迹,刃口钝)。这就是全部。
校场上已经聚集了三百多名新兵,分属不同营伍。王立粗略扫视,发现明显的分层:
第一类:大约五十人,衣着相对整齐,皮甲完整,甚至有人戴着铁盔。这些人站得松散,互相交谈,显然是城里来的兵户子弟,有背景有关系。
第二类:大约两百人,像他们一样穿着破旧,但体格相对健壮。多是农家子弟,沉默地站着,眼神里有不安也有认命。
第三类:大约五十人,脸上刺着字,眼神凶狠。囚犯充军,最不稳定也最危险。
一个身材高大、面有刀疤的军官走上木台。他没戴头盔,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和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。那双眼睛像鹰一样扫过全场,所到之处,新兵们都下意识地低下头。
“我是百户陈震。”声音洪亮,带着金属质感,“负责把你们这些新兵蛋子,练成勉强能用的兵。”
他走下木台,来到第一排。突然抽出腰刀,刀光一闪!
一个新兵吓得后退半步,却被陈震一把抓住衣领。
“看见了吗?”陈震把刀横在那新兵脖子上,“战场上,蛮族的刀比这更快。但我们的刀也不慢——只要你敢砍下去。”
他放开那新兵,回身吼道:“从今天起,你们要学三样东西:人!保命!听令!”
“不要以为上了战场就能立功受赏。我告诉你们实话:十个新兵里,能活过第一年的不超过三个。那些活下来的,不是最壮的,不是最狠的,而是...最小心、最听话、最能学的!”
陈震走到囚犯队列前,盯着一个脸上有刺青的壮汉:“你不服?”
壮汉咧嘴笑:“大人,我在江湖上的人,比你这辈子见的都多...”
话音未落,陈震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江湖?”陈震冷笑,“江湖是单打独斗,是偷袭暗算。战场是纪律,是阵列,是你旁边的人把命交给你,你把命交给他。明白吗?”
壮汉脸色发白。
“现在,”陈震收刀,回身,“开始训练。第一项:站!”
“在寒风中站一个时辰,不许动,不许说话,不许晕倒。晕倒的今天没饭吃。开始!”
三百多人站在校场上,北风如刀。
王立站在队列中,感觉双脚逐渐失去知觉。雪花钻进衣领,化成冰水顺着脊背流下。前世在工地,他经历过更艰苦的环境:青藏铁路的冻土层,零下二十度还要测量放线;白鹤滩的峡谷,夏天四十度高温下检查混凝土浇筑...
但那些是自愿的挑战,这是被迫的折磨。
区别在于心态。
他开始运用心理学技巧:将意识从身体抽离,想象自己是个旁观者。寒冷是数据,疼痛是信号,时间是可以度过的变量。
同时,他观察周围:
陈震在队列中巡视,眼神锐利。张铁头等伍长站在外围,手里拿着藤条。
半时辰(一小时)后,开始有人摇晃。一个瘦弱的新兵突然倒下,口吐白沫。
“抬下去。”陈震面无表情,“下一个倒下的,今天没饭吃!”
又过了十分钟,王立身边的一个少年开始发抖,嘴唇发紫。王立用极低的声音说:“深呼吸,脚趾抓地。”
少年看了他一眼,照做了,居然稳住身形。
一个时辰终于过去。当陈震喊“解散”时,超过二十人瘫倒在地。王立感觉双腿像灌了铅,但他强迫自己慢慢走动,促进血液循环。
“你,过来。”陈震突然指向王立。
王立心中一紧,走过去行礼:“大人。”
“刚才你说话了?”
“...是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让他深呼吸,脚趾抓地。这样可以保持平衡,防止晕厥。”
陈震盯着他:“你懂医术?”
“不懂。但我父亲打猎时教过,在雪地里站久了要这样,不然脚会冻伤。”
半真半假。前世户外探险的经验,加上猎户记忆的包装。
陈震看了他几秒,突然说:“你叫什么?哪一伍的?”
“王立,张铁头伍长麾下。”
“张铁头!”陈震喊道,“这个兵,训练结束后留一下。”
张铁头跑过来,瞪了王立一眼,但还是行礼:“大人。”
“你这个兵有点意思。好好练,别练死了。”
“是!”
接下来的队列训练:前进、后退、左右转。看似简单,但三百人要整齐划一极其困难。
张铁头拿着藤条巡视,看到谁动作不标准就抽过去。王立挨了三下,左臂辣地疼。
“战场上,整齐的队列能保命!”张铁头吼道,“散乱的队伍只会被敌人轻易冲垮!蛮族骑兵看到哪边队伍不整,就往哪边冲!冲散了,就是屠!”
王立前世看过古代战争研究,知道“阵型”的重要性。冷兵器时代,纪律严明的方阵可以对抗数倍于己的散兵。但问题在于——这些新兵本没有形成阵型的基础体能和默契。
午饭时,王立已经累得几乎站不起来。依旧是窝头和稀粥,但今天多了几片咸菜。他强迫自己细嚼慢咽,每一口都充分吸收。
下午是兵器训练分组。登记时,王立提到了父亲是猎户——这是原主人的真实记忆。
教弓箭的教官是个独眼老兵,人称“老箭”。他右眼蒙着黑布,左眼却锐利得可怕。
老箭检查了每个人的手臂力量和眼力。轮到王立时,他捏了捏王立的手臂肌肉,又让王立盯着二十步外的草靶看了半晌。
“有点底子,”老箭难得地评价,“拉过弓?”
“跟我爹学过,但没正经练过。”王立回答。他继承了原主人的肌肉记忆,确实有射箭的本能。
老箭递给他一把弓。这是制式训练弓,榆木制,拉力大约四十斤。比父亲留下的那把还要差。
王立接过弓,按照记忆中的姿势拉开。手臂微微颤抖——这具身体毕竟才十六岁,力量不足。
“用力不对。”老箭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背,“拉弓不是光靠手臂,要用背肌。背挺直,肩下沉...对,就这样。眼睛、准星、目标三点一线,呼吸要平稳...放!”
弓弦震动,箭矢飞出,歪歪斜斜地扎在二十步外的草靶边缘,离靶心差了两尺。
“不错,”老箭点头,“第一次能上靶就不错了。但战场上,二十步太近。你要练到五十步内十中七八,才有资格上城墙。”
他顿了顿,独眼盯着王立:“你爹真只是猎户?”
王立心中警铃。这个老兵太敏锐。
“是猎户,但他年轻时跟过一个西域商人,学了些...特别的技巧。”
半真半假,留下想象空间。
老箭没再追问,只是说:“每天训练结束后,自己加练半个时辰。箭不够来找我领——但每支箭都要捡回来,丢一支抽一鞭。”
“是。”
训练持续到落。解散后,王立按陈震的吩咐留下。
校场上只剩下几个人。陈震坐在木台上,正用磨刀石打磨腰刀。
“王立,”他头也不抬,“你说你爹是猎户,跟过西域商人?”
“是。”
“西域商人教了什么?”
王立快速思考。说什么合适?不能说太超前,但要有价值...
“一些看地形的方法,还有...建筑结构的知识。”
“建筑?”陈震停下磨刀,“比如?”
“比如看围墙稳不稳,看箭楼的角度对不对。”王立决定冒险,“比如咱们军营东侧的围墙,地基不平,如果连续下雨可能会下沉。”
陈震抬起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看砖石的颜色和砌法,新旧不一样。而且那里去年修补过两次吧?裂缝虽然补了,但基问题没解决。”
陈震眼中闪过惊讶。东墙确实去年秋天修补过两次,因为连续降雨导致墙体开裂。这事只有工兵队和几个军官知道。
“继续说。”
王立蹲下来,用树枝在地上画简图:“您看,东墙那边地势低,当初建的时候可能为了赶工期,地基挖得不够深。我建议在墙外挖一条浅沟,引导雨水流向低处。还可以在墙内侧加设支撑柱...”
他说得头头是道。陈震虽然不懂技术,但听得出来,这小子不是瞎说。
“材料呢?现在木材石料都缺。”
“可以用废弃的马车轮轴做支撑柱,”王立说,“我看到营后堆了些报废的马车零件。轮轴是硬木,够结实。排水沟不用太深,一尺半就行,主要是引导水流方向。”
陈震沉思片刻,突然笑了——那道伤疤让笑容看起来很狰狞。
“小子,你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他收刀入鞘,“二十年前,我还是新兵时,军营里也有个怪人,总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。后来他改进了投石机,立了大功,现在在工部当主事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王立的肩:“明天开始,你每天下午去工兵队两个时辰。我会跟周什长打招呼。但记住——别太张扬,有些人看不惯聪明的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
回营帐的路上,王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机会来了。但危险也随之而来——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体系里,一个十六岁新兵展现“异常”,可能被重用,也可能被排挤甚至灭口。
他必须小心行走。
营帐里,其他四人已经躺下。李二狗小声问:“王立,百户大人找你什么?”
“问了些我爹教的东西。”王立含糊回答。
“你真厉害...”孙小虎羡慕地说,“我就不行,什么都学不会...”
“活着就行。”王立说。
他躺下,闭上眼,开始规划明天:
上午继续训练,中午找机会勘察整个军营的防御体系,下午去工兵队...还要加练射箭。
活着。然后,寻找向上的路。
窗外的风声像遥远的号角,预告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而王立不知道,就在三十里外,蛮族大营中,一场决定他命运的会议正在进行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