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宁十二年冬,第十
清晨的梆子声像刀子一样刺破梦境。王立从草铺上坐起,感觉全身骨头都在抗议。十天了,这具身体依然在适应军营的节奏:丑时睡,卯时起(凌晨5点),中间还可能被夜袭警报惊醒。
但变化也在发生。
他摊开手掌——原本细嫩的手心现在布满硬茧,虎口处尤其明显,那是每天拉弓五百次的结果。手臂的肌肉轮廓开始显现,虽然依旧瘦削,但线条变得清晰有力。更重要的是眼神:十天前还满是惶恐的双眼,现在多了警惕和计算。
“王立,你的皮甲。”赵大山扔过来一件修补过的皮甲。昨天训练时,王立的皮甲肩带断裂,赵大山用自己备用的皮绳帮他补好。
这是军营里开始形成的纽带:同伍五人,吃住训练都在一起,渐渐有了雏形的战友情。李二狗负责帮大家打饭,赵大山力气大常帮人修装备,孙小虎年纪最小被当弟弟照顾,刘铁柱沉默但可靠,王立...因为“脑子好使”常被问些问题。
“今天练什么?”孙小虎边穿鞋边问。他的草鞋底磨穿了,王立昨天用废弃的皮子帮他做了个鞋垫。
“听说是对阵练习,”刘铁柱难得主动开口,“用木刀木枪,见真章。”
王立心中一凛。训练受伤是常事,昨天隔壁伍就有人被木枪捅断肋骨。军医来看了一眼,说“死不了”,敷了些草药就算完事。在这个时代,轻伤靠自愈,重伤看运气。
校场上,陈震已经站在木台上。他今天穿了全套盔甲,明光铠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“十天了!”他声音洪亮,“你们还是新兵蛋子,但至少看起来像兵了。今天开始,练人。”
台下轻微动。
“别怕,今天用木器。”陈震冷笑,“但木器也能打死人。去年训练,死了三个,残了八个。记住——在训练场上被打死,比在战场上被蛮族砍死强。至少给你留全尸。”
他挥手,老兵们抬上来几十捆木制兵器:刀、枪、盾、还有简陋的弓。
“分组对抗!每伍对一伍,胜者晚饭加肉,败者多站一个时辰!”
王立所在的伍被分到对阵第七伍——那伍里有三个城里来的兵户子弟,装备明显更好,皮甲是完整的,甚至有人戴了护腕。
张铁头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第七伍的伍长叫王彪,是王百户的远房侄子。下手黑,你们小心点。”
“那还打吗?”李二狗声音发颤。
“打!”张铁头瞪眼,“在战场上,蛮族管你是谁侄子?记住我教的:赵大山顶前面,刘铁柱护左翼,王立李二狗远程扰,孙小虎...孙小虎你跟紧赵大山,帮忙挡刀。”
简陋的战术,但至少是个战术。
对阵开始。
第七伍的五人明显训练过配合,呈楔形阵推进。王彪手持木刀冲在最前,目标直指赵大山。
“稳住!”王立喊。他手里拿着训练弓,箭是去了箭头的木棍,但射中要害依然能造成伤害。
他瞄准王彪的膝盖——这是前世学过的非致命性制止射击。弓弦响,木箭飞出,精准命中!
王彪惨叫一声,单膝跪地。但他身后的同伴已经冲过来,木刀劈向赵大山。
赵大山用木盾格挡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木盾裂开。刘铁柱从侧面刺出木枪,退一人。但对方另一人已经绕到侧翼,木刀砍向李二狗!
“蹲下!”王立第二箭射出,擦着那人的头皮飞过。
李二狗吓得蹲倒,险险避开。孙小虎这时候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——他猛地扑过去,抱住那人的腿!
“得好!”赵大山趁机一盾牌砸在那人脸上。
场面陷入混战。王立不断移动位置,寻找射击角度。他发现第七伍虽然装备好,但配合生疏,尤其是那两个兵户子弟,明显怕受伤,动作缩手缩脚。
“集中打左边那个戴护腕的!”王立喊,“他不敢硬拼!”
五人集火,木箭、木枪全往那人身上招呼。那人果然退缩,阵型出现缺口。
“冲!”赵大山大吼,盾牌前顶,硬生生撞开一条路。
王立扔掉弓,捡起地上掉落的木刀,从侧面切入。他没有蛮力,但懂得杠杆原理——木刀不劈不砍,专挑对方手腕、脚踝等关节处敲打。
“哎哟!”又一人吃痛后退。
王彪已经站起来,眼睛血红:“妈的,弄死他们!”
但已经晚了。五对五变成五对三,又变成五对二。最后王彪被赵大山和刘铁柱按在地上,木刀架在脖子上。
“认输吗?”赵大山喘着粗气问。
王彪咬牙切齿,但看到陈震走过来,只好从牙缝里挤出:“...认输。”
“停!”陈震吹响哨子。
王立这边,五人都有伤:赵大山额头肿了包,刘铁柱手臂淤青,李二狗被踢中肚子还在呕,孙小虎手背擦破皮。但没人倒下。
第七伍更惨:王彪膝盖中箭走路一瘸一拐,戴护腕的兵户子弟鼻血长流,还有一个被孙小虎抱腿的摔了个狗吃屎。
“乙字营第三伍,胜!”陈震宣布,“晚饭每人加三两肉!”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其他新兵看他们的眼神变了——从“那五个乡下小子”变成了“不好惹的那伍”。
张铁头走过来,难得露出笑容:“不错。尤其是王立,箭法准,脑子活。孙小虎...胆子见长。”
孙小虎擦擦眼泪,笑了——这是十天来他第一次笑。
但王立注意到,王彪离开时看他的眼神充满怨毒。
午饭后,王立按陈震的安排去工兵队报到。
工兵队的营区在军营西北角,靠近马厩和仓库。这里气味复杂:马粪、木料、焦油、还有铁锈味。
负责的周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,脸上永远带着泥土和烟灰。他正蹲在地上,对着几张图纸发愁。
“王立报到。”王立行礼。
周什长抬头,打量他:“你就是陈百户说的那个懂建筑的小子?”
“略懂皮毛。”
“别谦虚。”周什长把图纸推过来,“看看这个,东墙加固方案。工部给的图,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”
王立接过图纸。这是典型的明代边墙结构:夯土核心,外砌青砖,顶部有垛口。但比例明显有问题——墙高与墙厚的比例接近8:1,在土木工程中,这个比例意味着抗侧向力能力不足。
“墙太薄了,”他指出来,“按照这个高度,墙基至少应该再加宽三尺。而且夯土层的压实度不够,图纸上标注的‘每层夯三遍’,在北方冻土地区至少要夯五遍。”
周什长眼睛亮了:“你怎么知道夯几遍?”
“我父亲参与修过县城的城墙,他说过北方和南方土质不同,夯法也不同。”王立继续编造身世,“另外,砖缝的灰浆配比也不对。图纸上写的是‘灰三泥七’,但这里冬天能到零下二十度,灰浆容易冻裂,应该用‘灰五泥五’,再加糯米汁增加粘结性。”
周什长一拍大腿:“怪不得!去年修的西墙,开春就裂了!工部那些老爷坐在京城暖阁里画图,哪知道边关的苦!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:“说慢点,我记下来。”
接下来一个时辰,王立详细解释了城墙结构的基本原理:荷载传递、地基处理、材料配比、排水设计...周什长听得如饥似渴。
“小子,你这些知识从哪学的?别说你爹教的,猎户懂这些?”
王立知道瞒不住,半真半假说:“我爹是不懂。但他留给我的书里有些图谱,我从小喜欢看,瞎琢磨的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几本残破的古书,字都认不全,但图很清楚。后来家里失火,书烧了。”
完美借口——死无对证。
周什长信了,或者说愿意信:“可惜了...不过你记得多少?”
“大部分结构原理都记得。”
“好!”周什长站起来,“从今天起,你下午都来工兵队。我向陈百户申请,把你正式调过来——新兵训练照常,但工兵队的活你也得。愿意吗?”
“愿意!”这是机会。
“但别太张扬,”周什长压低声音,“军营里眼杂。有些人看不得别人好,尤其是...你得罪了王彪吧?”
王立心头一紧。
“那小子心眼小,他叔王百户管粮草,有点权力。”周什长拍拍他肩膀,“在工兵队我罩着你,但在外面自己小心。”
“谢什长。”
下午,王立跟着工兵队去东墙实地勘察。
实际情况比图纸更糟:墙基确实太浅,部分地段已经出现沉降裂缝。墙砖质量参差不齐,有些明显是次品。排水系统几乎失效——排水孔被污泥堵塞,墙脚积水结冰,加剧了冻胀破坏。
“能修吗?”周什长问。
“能,但要趁现在冻得还不深,赶紧挖开重做地基。”王立蹲下,用木棍在地上画示意图,“沿着墙脚挖一条沟,深三尺宽两尺。沟底铺碎石做垫层,然后回填夯实的黏土。墙内侧加扶壁——用废马车轮轴做骨架,外面砌砖。”
“要多少人?多少料?”
王立心算:东墙长约八十丈,按这个工程量...
“至少五十人,二十天。需要青砖三千块,石灰五百斤,糯米一百斤,碎石十年。还有木材...”
周什长苦笑:“青砖只有一千,石灰三百,糯米没有。木材倒是有些废料。”
资源匮乏。这是边关的常态。
“那就分期做,”王立调整方案,“先做最危险的三十丈。青砖不够就用土坯砖代替,石灰不够加黏土,糯米用熬烂的树皮胶代替——效果差些,但能用。”
“树皮胶?”
“榆树皮熬煮会产生粘液,混合草木灰可以当简易粘合剂。我父亲教过。”
又是“父亲教的”。王立发现自己越来越擅长这个借口。
周什长点头:“明天开工。王立,你负责技术指导——但名义上还是我指挥,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回营帐的路上,王立脑子在飞转:材料配比、施工流程、人员分工...前世做经理的经验全用上了。他甚至开始画 mental Gantt chart(甘特图),安排工期。
“王立!”
突然的喊声打断思绪。王彪带着两个人拦在路前。
“有事?”王立停下脚步。
“今天你那一箭,射得挺准啊。”王彪一瘸一拐走过来,眼神凶狠,“训练而已,下手这么黑?”
“训练如实战,这是陈百户说的。”王立平静回答,“而且我射的是膝盖,不是要害。”
“少他妈废话!”王彪身后一人骂骂咧咧,“一个乡下小子,敢伤王哥?跪下道歉,不然...”
“不然怎样?”王立握紧拳头。他知道不能退,一退就永远被欺负。
“不然让你在军营待不下去!”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传来:“让谁待不下去?”
张铁头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,手里拎着哨棍。
王彪脸色一变:“张伍长,这是私人恩怨...”
“军营里没有私人恩怨。”张铁头走过来,盯着王彪,“不服训练结果,可以找教官申诉。私下堵人...按军律,杖二十。”
王彪咬牙:“他先下黑手!”
“我看到了,那一箭合规。”张铁头冷笑,“倒是你,训练结束还带着人堵路...要不要去陈百户那评评理?”
王彪脸色青白交替。他知道陈震的脾气——最恨私斗。
“...我们走。”他狠狠瞪了王立一眼,带人离开。
张铁头看向王立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,谢伍长。”
“谢个屁。”张铁头转身,“跟上,陈百户找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