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湖轩的晚宴设在主厅。厅堂是仿古制式,巨大的楠木梁柱,四面皆是雕花镂空的落地长窗,此刻窗外园林夜色沉静,一池湖水映着廊下的灯火,波光潋滟。长条宴桌可坐二十人,此刻只稀疏坐了不到十位。主位空着,周弘毅还未到。空气里有檀香、旧书和高级食材准备间的淡淡气味。
周承楷坐在父亲左手边第三个位置,面前的白瓷碗碟光洁如镜,映出他眼下淡淡的青黑。距离南城那晚已过去四天,老吴处理得很“净”,新闻上只有一条不起眼的社会版短讯:“南城某路口发生交通事故,一名烧烤摊主不幸身亡,肇事车辆逃逸,警方正全力侦查。” 他每天看,每天确认,那短讯像一冰冷的针,扎在眼底,拔不出来。父亲今天下午才从医院回到檀宫,晚上就安排了这场宴。他知道,这不是吃饭。
周明薇坐在他对面,一身月白色旗袍,外搭墨绿色羊绒披肩,正在低声与身旁的陆家二公子陆文渊交谈,嘴角是标准的社交弧度。李明轩坐在她另一侧,安静地啜着茶。周承宇最晚到,头发有些乱,进来时对每个人嬉皮笑脸地点头,一屁股坐在周承楷旁边。
“哥,”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周承楷,压低声音,酒气混着某种甜腻的古龙水味飘过来,“听说你把郑耀先的局搅了?牛啊,在苏家游艇上跟林书音眉来眼去,把郑耀先晾一边。老爷子回来就听说了,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”
周承楷没动,眼睛盯着面前筷架上银质的筷子:“父亲叫我们吃饭,少说话。”
“哟,这就开始装乖儿子了?”周承宇嗤笑,声音没压住,桌边几个人看过来。周明薇扫了他们一眼,眼神里带着警告。
这时,侧门开了。冯国正先走进来,侧身让开。周弘毅拄着一紫檀木手杖,步伐缓慢但稳健地步入。他穿着深灰色中式对襟上衣,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,但眼神锐利如常,甚至比倒下前更沉,像结了冰的深潭。所有人立刻站起身。
“坐。”周弘毅在主位坐下,手杖靠在椅边。侍者开始安静地上前菜。
“周老,您身体刚好,应该多休息。”陆文渊率先开口,语气关切。
“休息?”周弘毅拿起温热的毛巾擦手,动作很慢,“我再休息,有些人该以为周家没人了。”他说着,目光掠过周承楷,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。“文渊,你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“劳您挂心,家父还好,就是老毛病,天冷关节疼。”
“嗯。到了我们这个年纪,零件都该检修了。”周弘毅语气平淡,“不过,零件坏了可以换,家里要是没人能顶上去,那才是真完了。”
这话意有所指,桌上瞬间安静。只有碗碟轻微的碰撞声。
周明薇放下汤匙,微笑接话:“父亲,冯叔把集团这阵子稳得很好,各项业务都在正轨。您尽管安心休养。”
“在正轨?”周弘毅看向她,眼神没什么温度,“明薇,你离开集团几年了?”
“五年多,父亲。”
“五年,传媒行业天翻地覆。你跟我说在正轨?”他摇摇头,夹了一筷子清蒸东星斑,细细剔掉刺,“ACN上个季度的收视率,晚间黄金档跌了零点三个点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周明薇顿了顿:“受到新媒体冲击,尤其是短视频平台……”
“是人的问题。”周弘毅打断她,把鱼肉送进嘴里,咀嚼得很慢,“徐永年,你记得吗?”
周明薇脸色微变。徐永年是ACN的元老,开台时的主播之一,后来转做幕后,现在是内容部门分管新闻板块的副总裁,是集团里少数敢在某些事上对周弘毅提不同意见的人,也是……看着她长大的叔叔辈。
“记得,徐叔叔是集团的功勋。”
“功勋?”周弘毅放下筷子,拿起酒杯抿了一口,“功勋老了,脑子就僵了。守着他那套‘新闻专业主义’,这不能报,那要平衡。现在是什么时代?是争夺眼球、争夺话语权的战争!他那套温吞水的东西,观众不买账,上面也不喜欢。”
他看向周明薇,目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:“ACN需要新鲜血液,需要更有效率、更懂得变通的人。徐永年那个位置,该让出来了。”
周明薇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,脸上笑容不变:“父亲的意思是?”
“你去跟他谈。”周弘毅说得轻描淡写,“今晚就谈。让他体面退休,集团会给他一份丰厚的退休金,名誉顾问的头衔也可以保留。但职位,必须交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