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说完,挂了电话。
周承楷放下手机,端起酒杯,把最后一点酒喝完。
酒精在血液里燃烧,烧掉了理智,烧掉了恐惧,烧掉了那些复一的、精致的伪装。
他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——想砸碎点什么,想大喊大叫,想把这该死的、虚伪的、令人窒息的一切,都撕成碎片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放下杯子,掏出几张钞票放在吧台上,站起身,走出酒吧。
深夜的南城街道很安静。偶尔有电动车驶过,车灯划破黑暗,又迅速消失。路边的烧烤摊还亮着灯,一个年轻的摊主正在收拾东西,准备打烊。
周承楷走到车边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引擎发动,车灯亮起。
他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空荡的街道。酒精让视线有些模糊,脑子却很清醒,清醒得可怕。
他想起了父亲的话。
想起了董事们的眼神。
想起了周明薇的算计,周承宇的嘲讽,冯国正的怜悯。
想起了陈帆那双认命的眼睛。
想起了郑耀先的短信,林书音的问题。
想起了那个帝国,那个王座,那把刀。
他踩下油门。
车子冲出去,速度很快,快得轮胎在水泥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,像一部倒带的电影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,只想一直开,开到世界的尽头,开到没有周弘毅、没有周氏、没有继承、没有权力的地方。
但世界没有尽头。
只有更多的路,更多的墙,更多的牢笼。
在一个十字路口,红灯亮了。
周承楷踩下刹车。车子在斑马线前停住。
他看见对面街角,那个烧烤摊的年轻摊主推着车,正准备过马路。是个很瘦的年轻人,穿着沾满油污的围裙,头发很长,遮住了半张脸。
绿灯亮了。
摊主推着车往前走。
周承楷松开刹车,踩下油门。
就在那一刻,他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。是周明薇,这次他接了。
“哥,你在哪儿?父亲醒了,说要见你。现在,马上来医院。”
周承楷手一抖。
方向盘向右偏了半寸。
就半寸。
他听见一声巨响。
沉闷的,厚重的,像西瓜从高空坠落摔碎的声音。
然后他看见,挡风玻璃上绽开一朵红色的花。
那花很大,很鲜艳,在昏黄的路灯下,红得触目惊心。
车停了。
周承楷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还握着方向盘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。
他看见,那个年轻的摊主躺在几米外的地上,身体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扭曲着。烧烤车翻了,炭火撒了一地,在黑暗中闪着暗红的光。
他看见,血从摊主身下蔓延开来,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。
他看见,摊主的手动了一下,很轻微的一下,然后就不动了。
世界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,滴答,滴答,像钟摆。
手机里,周明薇还在说话:
“哥?你听见了吗?父亲要见你,很急。他说……”
周承楷挂断电话。
他坐在车里,一动不动,看着那具尸体,看着那片血,看着自己映在挡风玻璃上的脸——
苍白,扭曲,陌生。
像鬼。
然后他笑了。
很轻的一声笑,在寂静的夜里,像幽灵的叹息。
他挂上倒挡,踩下油门。
车子向后倒,轮胎碾过散落的炭火,溅起一串火星。然后他打方向,调头,加速。
逃离现场。
像父亲当年抱着盗版书,光着脚跑三条街。
但这次,他脚下有鞋,手里有方向盘,身后有一个帝国。
还有一个刚刚死去的、素不相识的年轻人。
车子驶出南城,驶上滨江大道。窗外,明珠市的夜景依旧璀璨,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。
周承楷打开车窗,让夜风吹进来。
风很冷,带着江水的腥味。
他拿出手机,找到一个号码,拨通。
“老吴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得自己都觉得可怕,“我出了点事。在南城,撞了个人。对,死了。你现在过来处理。地点是……”
他报出那个十字路口的名字。
“记住,”他顿了顿,“要净。非常净。”
电话那头,老吴沉默了三秒。
“明白。”他说,“您先回家。剩下的事,交给我。”
电话挂了。
周承楷继续开车。他看着前方笔直的路,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南城,看着这个夜晚,这个城市,这个属于他父亲、即将属于他、或者永远不再属于任何人的世界。
他想起了陈帆的话。
“弓弦要断了。”
现在,弦真的断了。
但他没废。
他只是……不一样了。
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刻,在他身体里死去了。又有别的东西,在血泊中诞生了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,很稳。
稳得像握着一把刀。
而刀,是不需要弦的。
车子驶入檀宫,停在车库。周承楷关掉引擎,坐在黑暗里,坐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下车,锁门,走进豪宅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,周明薇坐在沙发上,看到他进来,站起身。
“哥,你怎么才回来?父亲等了你两个小时,又睡了。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周承楷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明薇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什么说得对?”
“要么赢,要么死。”周承楷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念经文,“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他转身上楼,留下周明薇一个人站在客厅里,皱着眉头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。
楼梯上,周承楷停下脚步,回头。
“对了,告诉父亲,我明天去看他。”
“还有,后天苏家游艇的会,我会去。”
“我会赢。”
说完,他继续上楼,脚步声在空旷的豪宅里回荡,一声,又一声,像心跳,像倒计时,像丧钟。
窗外,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而黎明,还很远。
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