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帆脸色发白。
“我、我不敢……”
“所以你父亲现在还在开货车，你母亲还在缝衣服，你还在扫描合同。”周承楷喝光第二杯酒，又叫了第三杯，“而我和我父亲，住在檀宫，开奔驰，喝三百一杯的酒。这就是区别。不是聪明不聪明，不是努力不努力，是敢不敢。”
“敢不敢什么？”
“敢不敢把别人的手指砍下来。”周承楷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。
陈帆不说话了。他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，骨节分明，指甲剪得很短，右手食指上有块老茧——是长期握鼠标磨出来的。
“周总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您今晚……是不是心情不好？”
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“因为您平时不会跟我说这些。”陈帆鼓起勇气抬起头，“您平时看我，就像看空气。今天您不仅看我，还跟我说话，还请我喝酒。所以我想，您是不是……需要人说说话？”
周承楷盯着这个远房表弟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，不是那种冰冷的、嘲讽的笑。
“你比我想的聪明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聪明。”陈帆摇头，“但我看得懂人。在集团三年，我见过太多人了。有的人趾高气扬，其实心里虚得很。有的人低调谦和，其实手里攥着刀。您……您今天不一样。您平时也绷着，但绷得很有力，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今天，弓弦要断了。”
第三杯酒来了。周承楷没喝，只是看着杯中摇晃的液体。
“如果弦断了，会怎样？”
“弓就废了。”陈帆说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换弦。”陈帆顿了顿，“或者，别拉那么满。”
“不拉满，射不中靶子。”
“那也比断了强。”
周承楷笑了。他端起酒杯，碰了碰陈帆那杯一直没动的酒。
“喝。”
陈帆犹豫了一下，端起杯子，抿了一小口。酒很烈，呛得他咳嗽起来，眼泪都出来了。
周承楷看着他狼狈的样子，忽然觉得有点可笑，也有点可悲。
这个晚上，他开着奔驰，穿着几千块的衬衫，坐在南城的破酒吧里，和一个远房表亲喝酒，讨论弓和弦的哲学。
而三个街区外，就是父亲用四十年建起的帝国。那个帝国现在摇摇欲坠，董事们在密谋，对手在磨刀，妹妹在算计，弟弟在看笑话。
只有他，坐在这里，像只被拔了牙的老虎，对着空气低吼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。
陈帆愣了一下：“周总？”
“我叫你走。”周承楷掏出钱包，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出来，大概有四五千，扔在吧台上，“打车回去。别坐地铁了。”
“可是您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周承楷站起来，身体晃了一下。他喝了三杯双份威士忌，酒劲上来了，看东西有点重影。
陈帆也站起来，想扶他。
“别碰我。”周承楷甩开他的手，声音很冷，“走。”
陈帆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然后他低头，收起吧台上的钱，小声说：
“谢谢周总。您……您小心点。”
他走了。
周承楷重新坐下，对酒保说：
“再来一杯。”
“你喝多了。”酒保擦着杯子，没动。
“我说，再来一杯。”
酒保看了他一眼，又倒了杯酒，推过来。
“这杯我请。喝完赶紧走。我们快打烊了。”
周承楷没说话，端起杯子。这次他喝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，像在品尝毒药的味道。
酒很苦。
生活更苦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是关机前的最后一点电量在挣扎。他拿出来，开机，几十条未读消息涌进来。有冯国正的，有周明薇的，有公司公关部的，还有……
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：
“周先生，我是郑耀先。后天下午三点，苏家游艇‘远航者号’，静候大驾。期待与您的会面。”
他看着那条短信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开通讯录，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。
林书音。
电话响了五声，接通了。
“周承楷？”女人的声音很清醒，带着一丝意外，“这么晚了，有事？”
“林总。”周承楷说，舌头有点打结，“后天下午，苏家游艇，您会去吗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会。”
“那……”周承楷深吸一口气，“我们能提前见一面吗？明天，任何时间，任何地点，您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想跟您。”周承楷说，酒精让他的话比平时直白，“郑耀先要收购周氏，您知道。如果他成功了，下一个就是林氏。我们两家联手，能拦住他。”
林书音笑了，笑声很轻，像风吹过风铃。
“周承楷，你知道我祖母怎么评价你父亲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说，周弘毅是条狼。饿了能咬死老虎，饱了能吃掉同类。”林书音顿了顿，“你觉得，你会是老虎，还是同类？”
周承楷握紧了手机。
“我……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，我在琉璃巷的‘听雨轩’喝茶。”林书音说，“给你二十分钟。让我看看，你是狼，是虎，还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