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国中学的医务室里，校医和匆匆赶来的私人医生团队围在检查床前。周承楷被挡在人墙外，只能透过缝隙看见父亲苍白的面孔。
“血压一百九十一百一！”
“左侧肢体无力，言语含糊——典型卒中表现！”
“准备甘露醇！联系华山医院，启动VIP通道！”
指令和仪器的嘀嗒声混在一起。周承楷感到有人拉他的手臂，是冯国正——集团首席运营官，跟着父亲二十多年的老臣。
“承楷，你得出去。”冯国正低声说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外面记者已经听到风声了。你去处理，这里交给我。”
“可是父亲他……”
“你在这儿没用。”冯国正手上用力，几乎是把周承楷推出了医务室，“去会议室，安抚校董，控制消息。记住，你父亲只是‘突发不适，已送医观察’，没有其他信息。明白吗？”
周承楷看着冯国正的眼睛，那里面有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一种久经沙场的冷静，近乎冷酷。
“明白了。”他听到自己说。
转身走向会议室时，周承楷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。他看了一眼屏幕，十几个未接来电，有公司的董事，有媒体关系部的负责人，还有——
周明薇。
他犹豫了一秒，接起电话。
“我在伦敦看到消息了。”妹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平静得不像在谈论父亲中风，“父亲情况怎么样？”
“还不清楚，医生在抢救。”
“冯叔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明薇顿了顿，“你准备怎么办？”
这个问题问得周承楷一愣：“什么怎么办？”
“集团啊。”周明薇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，“父亲倒了，董事会今晚就会打电话。你是副董事长，不该表个态吗？”
“父亲还没……”
“周承楷。”周明薇打断他，直呼其名，“父亲今年八十岁了。这次就算挺过来，也需要时间恢复。集团不能没有主事的人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你最好想清楚，你要做什么，能做什么。”周明薇说完，挂了电话。
周承楷握着手机，站在空旷的走廊里。墙上的名画——一幅抽象派的色块堆砌——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斑驳的颜色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还在剑桥读书时，父亲去伦敦看他。那是在梅菲尔区的一家俱乐部里，父亲端着威士忌，对他说过一句话：
“承楷，你要记住。在这个家里，软弱不是缺点，是无能。而无能，是不可饶恕的罪。”
当时他以为听懂了。
现在他才知道，自己什么都不懂。
三小时后，华山医院VIP病区。
走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，吸走了所有脚步声。周承楷站在病房门外，透过玻璃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，身上连着各种管线。监测仪的绿灯规律地闪烁，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门开了，主治医生走出来，摘掉口罩。
“周先生暂时稳定了。脑溢血量不大，位置也还算幸运，但……”医生斟酌着用词，“语言功能和右侧肢体肯定受影响。恢复需要时间，可能是几个月，也可能更久。而且，这个年纪再次发作的风险很高。”
周承楷点头，机械地说“谢谢”。
医生离开后，冯国正从走廊另一端走来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。
“消息封锁了。对外统一口径是‘过度劳累引发旧疾，需静养观察’。”冯国正把平板递过来，“但‘凌霄会’和‘圆桌会’那边瞒不住。沈家、陆家、苏家都打电话来‘关心’过了。郑耀先的秘书也来问需不需要帮忙。”
“郑耀先？”周承楷皱眉，“他问什么？”
“问需不需要帮忙。”冯国正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平淡，“翻译过来就是：周家要是乱了，他郑家很乐意接手。”
周承楷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。
“董事会呢？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，紧急会议。”冯国正看着他，“代理CEO的人选，需要定下来。”
“父亲还没醒……”
“所以更需要有人主持大局。”冯国正顿了顿，“承楷，你是法定的副董事长。按理说，该你暂代。”
按理说。
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周承楷的耳朵。他忽然很想笑——原来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年，“按理说”才是他唯一的筹码。
“冯叔，”他听见自己问，“您觉得我能行吗？”
冯国正没有马上回答。老人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。
“承楷，”他慢慢说，“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已经把《明珠报》做到华东第一了。那时候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，办公室的沙发就是他的床。有人威胁要烧他报社，他拎着消防斧在门口站了一夜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冯国正摇头，“你知道的是故事，是别人嘴里修饰过的传奇。你不知道的是，你父亲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对手，不是政策，是时间。是时间不等人，是他老了，而你们还没准备好。”
“我们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