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韩帝国中学的校董会议室里,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巨大的胡桃木长桌映着顶灯冷白的光,十二张高背椅只坐了七人。主位上,八十岁的周弘毅靠着椅背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光洁的桌面。他穿着藏青色手工西装,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只是眼皮微垂,让人看不清眼神。
“所以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坐在对面的校长推了推金丝眼镜,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,“明年帝国中学的‘全球领袖计划’,需要增加一个家族企业的实地调研环节?”
“不是需要。”周弘毅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会议室骤然安静,“是必须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校董——沈氏家族的代表、陆家的二公子、苏氏航运的年轻继承人,还有两位学界泰斗。每个人的表情都藏在得体的微笑后面。
“现在的孩子,”周弘毅慢慢说,每个字都像在砧板上捶打过,“读太多书,见太少血。商学院教他们报表、估值、战略模型,但没人教他们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怎么在亲兄弟背后捅刀子,还能让他笑着谢谢您。”
一阵尴尬的低笑在会议室里蔓延。
沈家代表清了清嗓子:“周老说得是。我们沈氏今年安排承楷来给孩子们做分享,反响很好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听说周氏传媒最近在数字化改革上,步子是不是迈得大了些?”
周弘毅的手指停在桌面上。
“您指的是?”
“就是那个‘全域内容生态’计划。”陆家二公子接话,笑容温和,“我看了财报,前三季度投入二十七亿,用户增长却不到百分之八。业内有些声音,说这是……烧钱赚吆喝?”
空气又沉了几分。
周弘毅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,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龙井。茶水划过喉咙时,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后面轻轻炸开。
“陆世侄。”他放下茶杯,声音依旧平稳,“您父亲做地产,零三年在滨江拿那块地的时候,业内也说他是疯子。现在那儿叫什么?”
“金顶区。”陆二公子笑容不变。
“对。”周弘毅点头,“金顶区。所以什么是远见,什么是冒进,得看谁在说,谁在做。”
他说这话时,视线投向长桌末端——那里坐着他的长子,周承楷。三十八岁,集团副董事长,此刻正低头看着面前的iPad,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。
“承楷。”周弘毅叫了一声。
周承楷猛地抬头,像课堂上走神被点到名的学生。
“父亲。”
“你来说说,”周弘毅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桌面上,“全域内容生态,核心是什么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。
周承楷咽了口唾沫。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,是萨维尔街的定制款,但领带系得有些紧,让他觉得呼吸不畅。
“核心是……”他快速瞥了眼iPad上的笔记,“是打通内容生产、分发、变现的全链条,通过数据中台……”
“我是问你核心。”周弘毅打断他,声音里掺进一丝不耐,“不是让你背PPT。”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嗡鸣。
周承楷的脸颊微微发烫。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稳:“核心是掌握用户注意力。传统媒体时代结束了,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什么?”
“现在……”周承楷感到父亲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自己,“现在是算法为王的时代。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平台,自己的数据,不能一直给科技公司做内容供应商……”
“说得好。”周弘毅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却没有温度,“所以你就花了二十七亿,给集团做了个‘内容供应商的梦’?”
周承楷僵住了。
校长试图打圆场:“周老,承楷的想法其实很有前瞻性,我们学校也在探讨……”
“李校长。”周弘毅转回头,语气礼貌而冰冷,“我在教我儿子做事。”
校长立刻闭嘴,额角渗出细汗。
周弘毅重新看向周承楷,看了很久,久到其他校董开始不自在地调整坐姿。然后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?”
周承楷握紧了桌下的拳头。
“你以为花钱就能买来未来。”周弘毅说,“你以为做几个App、建个数据中台,周氏就能变成科技公司。你错了。”
他撑着桌面站起身。这个动作有些突然,椅子腿划过大理石地面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媒体生意的核心,从来不是技术。”周弘毅一字一顿,“是人心。是你知道什么能说,什么不能说。是你能让该闭嘴的人闭嘴,让该开口的人开口。是——”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看见,周弘毅的身体晃了一下。很轻微的一下,像是没站稳。他伸手想去扶桌沿,手指却抓空了。
“父亲?”周承楷站起身。
下一刻,周弘毅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“让开!全部让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