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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7

第十七章 登门卢家,洽谈

一、张店来信

宣统三年,腊月初二。

周村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,一夜北风过后,屋檐上挂满了冰凌子,街上泼一盆水,眨眼就冻得硬邦邦的。宏巨染坊的工人们缩着脖子活,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成一团雾。但染坊里的活一点没少——济南的孙老板刚加了一百匹的订单,淄川的刘老板也要五十匹,加上周村本地的生意,六口大锅从早烧到晚,连口气都喘不上来。

小六子刚从工坊出来,满手靛蓝色还没洗净,老孙头就从前院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封信。

“小师傅,卢家来信了!”

小六子的手一顿,接过信封。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做的,正面写着“周村宏巨染坊陈寿亭先生亲启”,字迹工整有力,透着股老派文人的讲究。他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洒金红笺,字迹端正,一看就是请人代写的,但落款处的签名是亲笔——卢鹤绂。

信不长,小六子看了两遍,心里有了数。卢老爷在信里说,上次小六子去青岛时他正好去济南办事,未能见面,深以为憾。听家驹说小六子年纪虽轻却见识不凡,甚是欣慰。现下卢家驹已在青岛选好了厂址,设备也从德国订了,开春就到。希望小六子年前到张店卢家老宅一叙,商谈细节,共襄盛举。

信的最后,卢老爷写了一句话:“实业救国,非一人之力,愿与君携手,共图大业。”

小六子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,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。

卢老爷这个人的背景,他这些子已经打听得差不多了。卢鹤绂,字振卿,山东诸城人,前清举人出身,早年在济南做官,因不满官场腐败辞官经商,在青岛做洋布生意发了家。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——开明。在那个大多数商人还守着“子承父业”“传男不传女”老规矩的年代,他不仅把独子送去德国留学,还主动找外人办厂,这在当时是破天荒的事。

更重要的是,他在信里写的那句“实业救国”——这四个字,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多少人提。能说出这四个字的人,心里装的不只是生意,还有这个国家。

小六子转身去找周掌柜。

二、周掌柜的嘱托

周掌柜正在账房里拨算盘,听见小六子要出门去张店,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。

“去张店?卢家?”

“嗯。”小六子把信递给他,“卢老爷来信了,让我去谈的事。”

周掌柜接过信看了一遍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当然知道卢家——张店最大的地主之一,家底殷实,在青岛还有生意。能跟这样的人家,是周掌柜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但现在,他的染坊,他的小六子,就要去跟这样的人家平起平坐谈生意了。

“小六子,”他放下信,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跟卢家谈,我放心。但我有几句话,想跟你说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第一,卢家是大户,咱们是小门小户,但你别觉得自己低人一等。你的手艺、你的脑子,不比任何人差。”周掌柜的语气很郑重,“第二,归,咱们的在周村,宏巨的招牌不能丢。不管跟谁,宏巨就是宏巨。”

小六子点了点头。他知道周掌柜的意思——怕他被人瞧不起,也怕他忘了本。

“老爷,您放心。”他说,“宏巨的在周村,我小六子的也在周村。不管走多远,我都不会忘。”

周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,从抽屉里拿出十两银子递给他:“路上用。见了卢老爷,客气点,但也别太客气。你是去谈生意的,不是去求人的。”

小六子接过银子,心里一暖。周掌柜这个人,本事不大,胆子也小,但对他,是真心实意的好。

当天下午,他收拾好包袱——几匹样品布、一份方案、一包从瑞蚨祥买的明前龙井,还有苗瀚东的那封引荐信——跟工人们告了别,坐上马车,往东北方向去了。

三、路上

周村到张店,走官道大约六十里路,马车要大半天。小六子坐在车上,看着窗外的冬景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次谈判。

他在心里把卢家的底牌翻了一遍。

卢老爷——前清举人,做过官,经过商,见过大世面。这个人不容易糊弄,但他有一个最大的特点——识货。只要你的东西真好,他就能看出来。这是苗瀚东说的。

卢家驹——留德归来,学的机器纺织,肚子里有墨水,但眼高于顶,一般的乡下人看不上。这个人也不容易对付,但他的弱点也很明显——没有实践经验。在德国学的那些东西,纸上谈兵可以,真要上手活,未必比得上一个老工人。

卢家的需求——有钱、有地、有设备,缺的是一个懂技术、会管理、能活的人。他们需要一个“掌柜的”,一个能帮他们把染厂撑起来的人。

他的筹码——技术。他的印染工艺,经过大半年的改良,已经比周村所有染坊都好了。他还有一套科学的管理方法,能把成本压到最低,把质量提到最高。这些东西,卢家没有,也买不到。

他的底牌——苗瀚东。苗瀚东的引荐信,就是他在卢家面前最大的底气。没有这封信,卢老爷可能连见都不会见他。

但他也知道,光有底牌是不够的。谈判桌上,底牌要一张一张地出,不能一下子全亮出来。

马车在官道上颠簸,他靠在车板上,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谈判的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。

四、卢家老宅

张店卢家老宅在城南,是一座五进的大院子,青砖灰瓦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卢府”二字,据说是前朝一个大学士题的。门口有一对石狮子,虽然有些年头了,但依然威风凛凛。门房通报之后,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迎接,客客气气地把小六子领了进去。

穿过三道院子,到了一间花厅。花厅不大,但布置得雅致——红木桌椅,墙上挂着字画,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太师椅上,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,面容清瘦,目光温和,但温和之中透着一股精明。

这就是卢鹤绂。

“你就是陈寿亭?”卢老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
“卢老爷好。”小六子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,“我就是小六子。”

卢老爷点了点头,示意他坐下,让人上了茶。茶是好茶,香气清幽,入口甘甜。小六子喝了一口,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带了龙井——虽然比不上卢家的茶,但至少不会丢人。

“苗瀚东在信里把你夸得天花乱坠。”卢老爷放下茶杯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本事的年轻人。我问他多大,他说八岁。我还以为他跟我开玩笑。”

小六子笑了笑:“苗老爷过奖了。我就是个染布的,没什么大本事。”

“染布的?”卢老爷笑了,“苗瀚东可不会随便夸一个‘染布的’。他说你的布比济南的还好,我特意让人去周村买了几匹,看了之后,确实不错。”

他从桌上拿起一匹布——正是宏巨染的“春水绿”——展开看了看,又用手指捻了捻。

“颜色好,不掉色,手感也软。”他放下布,看着小六子,“这真是你染的?”

“是。”小六子点点头,“工艺改进了一下,比以前的好了些。”

卢老爷没有追问,而是换了个话题:“你在周村的事,我听说了一些。被周掌柜收留,赶走了偷奸耍滑的师傅,改良了工艺,把一个小染坊做成了周村最大的染坊。这些事,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做到,确实不简单。”

“卢老爷过奖了。”小六子不卑不亢,“周掌柜信任我,工人们肯出力,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

卢老爷看着他,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欣赏。这孩子说话不卑不亢,不居功,不骄傲,比很多大人都强。

“家驹一会儿就来。”卢老爷端起茶杯,“你先喝茶。”

五、卢家驹

卢家驹进来的时候,小六子正在看墙上的字画。

他第一眼看见卢家驹,心里就有数了——这个人,和他在原剧里看到的差不多。二十五六岁,高高瘦瘦的,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,打着领带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留过洋的人特有的傲气。

“爹。”他叫了一声,然后看了小六子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也带着几分不以为然。

“这是周村的陈寿亭,小六子。”卢老爷介绍道,“这是犬子家驹。”

“卢先生好。”小六子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

卢家驹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,然后在对面坐下,翘起了二郎腿。他的目光在小六子身上扫了一圈,从洗得发白的棉袄到袖口上的靛蓝色,再到那双因为活而粗糙的手,最后停在他那张瘦巴巴的脸上。

“你就是苗瀚东说的那个神童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。

小六子没有生气,笑了笑说:“神童不敢当。我就是个染布的。”

“染布的?”卢家驹笑了,“我爹说你的布染得好,我看了,确实不错。但你知道,现在染布已经不是靠几口大缸就能的事了。德国、本都用机器染,一锅能顶你们十锅。你那些土法子,到了青岛,未必管用。”

小六子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——瞧不上乡下人,瞧不上土法子,觉得自己留过洋,高人一等。他没有急着反驳,而是不慌不忙地说:“卢先生说得对,机器确实比人工快。但机器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再好的机器,也得有人来开。再好的染料,也得有人来配。机器可以买,技术可以学,但经验和脑子,是买不来的。”

卢家驹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个乡下小孩还能说出这种话来。

“你说得不错。”他收起了一些傲慢,但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不服气,“可你知道青岛的印染市场是什么样的吗?你知道元亨染厂的孙明祖有多厉害吗?你知道本人在青岛的势力有多大吗?光靠你那几口大缸,能行吗?”

“所以才要找卢先生。”小六子不卑不亢,“卢先生有资金、有设备、有见识,我有技术、有经验、有办法。合在一起,才能在青岛站稳脚跟。”

卢家驹看着他,目光里的轻慢少了几分,多了几分认真。

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他问。

小六子从包袱里拿出那份方案,双手递了过去。

六、交锋

卢家驹接过方案,翻开看了起来。

他看得很快,但很认真。小六子注意到,他翻到“青岛市场分析”那一页的时候,速度慢了下来,眉头微微皱起。翻到“成本控制”那一页的时候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翻到最后“方案”的时候,他抬起头,看了小六子一眼,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惊讶。

“这是你写的?”他问。

“我口述,周掌柜代笔。”小六子说,“有些地方写得不好,请卢先生指教。”

卢家驹没有说话,又翻回去看了一遍。这一次,他看得更慢,更仔细。看完之后,他把方案放在桌上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
“你这个成本控制的方法,”他指着一行字,“染液重复利用,能省三成染料。这个,真的能做到?”

“能。”小六子从包袱里拿出那匹“美人红”,递给他,“这匹布就是用重复利用的染液染的。您看看,颜色正不正。”

卢家驹接过布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又用手捻了捻,最后用指甲在布边上刮了刮——不掉色。

“确实不错。”他不得不承认,“可到了青岛,用的是机器,不是大缸。你那些土法子,还能用吗?”

“能用。”小六子说,“机器和大缸的原理是一样的,都是让染料附着在布上。只不过机器更快、更均匀。只要把温度、时间、配比这些参数调好了,机器染出来的布,比人工染的还好。”

卢家驹看着他,目光里的傲慢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有惊讶,有佩服,也有一丝不甘。

“你在周村学了几年?”他问。

“大半年。”小六子说。

“大半年?”卢家驹愣了一下,“我学了六年,在德国,学的是最先进的印染技术。你跟我说这些,不怕我笑你?”

小六子笑了:“卢先生学了六年,是学怎么用机器。我学了大半年,是学怎么染布。咱们两个加起来,不就是完整的印染技术吗?”

卢家驹愣住了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。

“有意思!”他拍了一下桌子,“你这小孩,有意思!”

卢老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嘴角微微翘起。

七、卢老爷的深意

“行了,别光顾着笑。”卢老爷放下茶杯,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,“家驹,你觉得小六子的方案怎么样?”

卢家驹收起笑容,认真地说:“爹,方案写得确实好。尤其是成本控制这部分,如果能做到,我们的布在市场上就有竞争力了。”

“那你还有什么顾虑?”

卢家驹犹豫了一下:“爹,我不是看不上他的本事。我就是觉得……他太年轻了。八岁,在周村染坊里没问题,可到了青岛,面对的是孙明祖、本商人,还有那些洋行的大班。一个八岁的孩子,能镇得住场子吗?”

卢老爷没有回答,而是看向小六子。

小六子知道,这个问题,才是这次谈判的关键。卢家驹不是不信他的本事,是不信他的年纪。一个八岁的孩子,在周村再厉害,到了青岛那种地方,能不能撑得住?

他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想了想,然后说:“卢先生,您说得对,我确实年轻。但我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染布。”小六子的语气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染料怎么配、温度怎么控、时间怎么算,这些东西,我闭着眼睛都能做。您留过学,见过大世面,但在染布这件事上,我比您强。在青岛,孙明祖比我有钱,本人比我有势力,但在染布这件事上,他们都比不上我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您需要的是一个懂技术、会管理、能活的人。这些事,我都能做。至于年轻不年轻,等染厂开起来,您看结果就行了。”

卢家驹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卢老爷笑了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说:“家驹,你听到了吗?这个孩子,比很多大人都明白。”

他放下茶杯,看着小六子:“小六子,你的方案我看了,你的本事我也信了。现在,我想听听你的条件。”

小六子深吸一口气,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。

“卢老爷,我有两个方案。”他不慌不忙地说,“第一个方案,技术。卢家出资金、出设备、出厂房,我出技术、出管理、出配方。利润按比例分成,我拿三成,卢家拿七成。”

卢老爷没有表态,示意他继续说。

“第二个方案,合资办厂。双方共同出资,我出五千两银子——虽然我现在没有这么多,但宏巨染坊的股份可以折算——再加上技术和管理,占四成股份。卢家出剩下的资金和设备,占六成。双方共同管理,共担风险。”

卢老爷想了想,说:“第一个方案,你拿三成,是不是少了点?”

小六子心里一动,但面上不露声色:“卢老爷,我是晚辈,第一次跟卢家,三成已经不少了。等染厂做大了,咱们再谈。”

卢老爷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。这个孩子,不仅聪明,而且知道进退。该争的争,不该争的不争。这种分寸感,很多大人都没有。

“行。”卢老爷点了点头,“就按第一个方案。技术,你拿三成,卢家拿七成。家驹当董事长,负责对外的事务。你当厂长,管技术和生产。两个人商量着来。”

“爹!”卢家驹有些急了,“我还没同意呢!”

“你同不同意,我说了算。”卢老爷瞪了他一眼,“你刚才也说了,他的方案写得好,他的本事你也信了。还有什么不同意的?”

卢家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闭上了。

小六子看在眼里,心里明白——卢家驹不是不同意,是面子上下不来。一个留过洋的大学生,让一个八岁的乡下孩子当厂长,他心里不舒服。

“卢先生,”他主动开口,“我当厂长,管技术和生产。您当董事长,管对外的事。咱们两个分工,谁也不抢谁的功劳。您留过洋,见过世面,跟洋人打交道的事,还得靠您。”

卢家驹的脸色好看了些,但还是有些不甘心:“你说得轻巧。到了青岛,你以为光会染布就行?那些洋行、商会、官府,你一个都没打过交道。没有我,你连门都摸不着。”

“所以我才说,咱们得。”小六子笑了笑,“您有您的长处,我有我的长处。合在一起,才能做大。”

卢家驹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点了点头:“行,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
八、意外来客

谈判结束,卢老爷留小六子在卢家吃饭。

饭桌上,卢家驹的态度比之前好了很多,但还是有些端着。他问小六子对青岛市场的看法,小六子把之前考察的结果说了——洋布太贵,本地布质量差,宏巨的布正好卡在中间,价格比洋布便宜,质量比本地布好。

“你这个思路没错。”卢家驹点头,“但有一个问题——青岛的老百姓认牌子。你宏巨的布再好,没人知道,也卖不出去。”

“所以得做广告。”小六子说,“我打算在青岛的报纸上登广告,再搞一个‘免费试染’的活动,让老百姓拿旧布来染,不收钱。染好了,他们就知道宏巨的布好了。”

卢家驹愣了一下:“免费?那不亏本吗?”

“亏不了。”小六子说,“一尺布的成本才几文钱,几百个人来试,也就亏几两银子。但这些人回去一传十、十传百,比什么广告都管用。在周村,我就是这么的。”

卢家驹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但还是有些不放心:“周村是小地方,口口相传管用。青岛是大城市,十几万人,光靠口碑太慢了。”

“所以还得登报纸。”小六子说,“我在青岛看过几家报纸,发行量最大的有几千份。花几十两银子登个广告,比雇人吆喝强多了。”

卢家驹看着他,目光里的不服气又少了几分。

“你这脑子,”他摇了摇头,“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。”

小六子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
吃完饭,小六子告辞要走。卢老爷让管家送他出门,自己却叫住了卢家驹。

“家驹,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?”他问。

卢家驹想了想,说:“爹,他确实有本事。但你也看到了,他才八岁。到了青岛,一个八岁的孩子当厂长,那些大商号的掌柜们能服吗?”

卢老爷笑了:“你留过洋,见过世面。我问你,刘邦起兵的时候,几岁?韩信拜将的时候,几岁?”

卢家驹愣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
“本事不在年纪上。”卢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这个孩子,有脑子、有胆量、有见识。你跟他,不吃亏。”

卢家驹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九、回程

从卢家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小六子坐在马车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谈判比他预想的顺利。卢老爷是个明白人,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价值。卢家驹虽然傲气,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两个人虽然一开始有些摩擦,但聊开了之后,反而觉得投缘。

他掏出那块破布,在最后加了一行字:

“腊月初二,赴张店卢家,与卢老爷、卢家驹谈。达成协议:技术,卢家出资金设备,我出技术管理,占三成股份。卢家驹任董事长,我任厂长。开春后赴青岛办厂。”

写完之后,他把破布折好,塞进怀里。

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,车轮碾过冻硬的黄土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小六子靠在车板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接下来的计划。

开春之后,就要去青岛了。厂房、设备、工人、原料、销售,每一件事都要从头开始。青岛不是周村,那里的竞争更激烈,对手更强大。孙明祖、藤井、还有那些洋行的老板,每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。

但他不怕。

他有技术,有经验,有脑子,有卢家的资金和支持,还有苗瀚东这样的贵人做后盾。他一定能在这个时代,闯出一片天地。

马车驶进了周村,远远地看见了宏巨染坊的招牌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小六子笑了笑,跳下车,推开了染坊的大门。

“老爷,我回来了。”

十、新起点

当天晚上,小六子把谈判的结果告诉了周掌柜。

周掌柜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他也没喝。

“三成股份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卢家出钱出设备,你出技术,拿三成。这个条件,还算公道。”

“老爷,这还只是开始。”小六子说,“等染厂做大了,三成股份就是几万两、几十万两银子。到时候,宏巨就不只是周村的宏巨了,是青岛的宏巨,是山东的宏巨。”

周掌柜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最后只是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“你去吧。”他说,“家里的事,交给我。”

小六子点了点头,回到自己的小屋,躺在炕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夜空中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他看着月亮,想起了很多事——想起了腊月那个快要冻死的夜晚,想起了周掌柜把他抱进染坊的那一刻,想起了刘师傅的傲慢和贪婪,想起了锁子叔的恩情,想起了苗瀚东的赏识,想起了卢家父子。

大半年了。他从一个快要冻死的乞丐,变成了宏巨染坊的管事,变成了卢家的伙伴。这大半年的每一天,他都在拼,都在争,都在往前赶。

但他知道,这还只是开始。

窗外,月光如水。晾晒场上的布匹在夜风中轻轻飘动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。小六子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翘起。

青岛,等着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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