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结识苗瀚东,铺垫高端人脉
宣统三年,三月初十。
周村的春天来得比往常早一些。护城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,银子市街两旁的槐树冒出了新叶,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草木初醒的清甜。街上的行人褪去了厚重的棉袍,换上夹衣,脚步也轻快了许多。
小六子站在通和染坊门口,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心里盘算着子。
清明快到了。
在周村,清明是个大子。不只是扫墓祭祖,更是商人们联络感情、洽谈生意的时节。每年这个时候,在外地做生意的周村人都会回乡祭祖,聚在一起吃顿饭,聊聊各自的生意,探探来年的行情。周村的街道会比平时热闹好几倍,客栈爆满,饭庄一座难求。
而今年清明,最让周村人期待的,是苗瀚东要回来。
苗瀚东——这个名字在周村几乎无人不知。他是周村出去的商界巨子,早年在济南、青岛做布匹生意,后来去了天津、上海,越做越大,现在已经是山东商界的头面人物。据说他跟省里的官员都有交情,连巡抚大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。但他在周村人嘴里最常被提起的,不是他的财富和地位,而是他的为人——仗义、豪爽、不忘本。每年清明回来,他都要在苗家老宅摆流水席,请街坊邻居吃饭,给村里的孤寡老人送米面。
“小六子,想什么呢?”周掌柜从账房里出来,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。
“老爷,我在想苗瀚东的事。”小六子也不隐瞒,“锁子叔说,他今年清明要回来修族谱,还要翻新苗家老宅。听说要买不少布,做帐子、被面、门帘。我想把这笔生意接下来。”
周掌柜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:“苗家的生意,那可不是咱们能做的。苗瀚东用的布,都是从济南、天津运来的,什么时候用过周村的?”
“以前不用,不代表以后不用。”小六子说,“老爷,咱们现在的布,不比济南、天津的差。苗瀚东是个识货的人,只要让他看到咱们的布,他自然知道好坏。”
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知道小六子说得有道理——通和的布现在确实比以前好了很多,颜色正、不掉色、手感也好,拿去跟济南的布比,一点也不差。但他心里还是没底。苗瀚东是见过大世面的人,通和这种小染坊,能入得了他的眼吗?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小六子笑了笑:“我先打听打听苗家负责采购的是谁,然后找个机会让他看看咱们的布。只要他肯看一眼,我就有把握。”
周掌柜看着他,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行,你看着办吧。”
小六子没有急着行动。他知道,这种事急不得。苗瀚东不是普通的商人,他是山东商界的头面人物,身边围着一大群人,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。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、一个合适的切入点,才能引起对方的注意。
而这个切入点,他已经想到了。
三月初十二,锁子叔带来了一个好消息。
“小六子,我打听到了。”锁子叔压低声音,脸上带着几分得意,“苗家负责采买的,是苗瀚东的族弟苗瀚江。这个人我认识,以前在街上见过几面。他这人好说话,不摆架子,应该不难打交道。”
小六子心里一喜:“锁子叔,您能帮我约他见一面吗?”
锁子叔想了想:“约他倒不难,但得有个由头。总不能平白无故地请人家吃饭吧?”
“由头有。”小六子早就想好了,“苗家要翻新老宅,肯定要买布。咱们可以拿几匹样品去给他看看,就说通和染坊新出了几种花色,请他品鉴品鉴。这不是求他办事,是给他送好东西,他不会拒绝的。”
锁子叔点点头:“有道理。那我去约,定在后天,你看行不行?”
“行。谢谢锁子叔。”
三月初十四,小六子早早地起了床,挑了四匹最好的布——一匹“春水绿”、一匹“美人红”、一匹“青鸦色”、一匹新调出来的“秋香黄”——仔仔细细地叠好,用包袱包上,跟着锁子叔去了苗家老宅。
苗家老宅在丝市街中段,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,青砖灰瓦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苗府”两个字,笔力遒劲。门口有一对石狮子,虽然有些年头了,但依然威风凛凛。小六子站在门口,看着这座宅子,心里暗暗感慨——什么时候他也能有这样的宅子?
苗瀚江在花厅里见的他们。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,圆脸,微胖,说话和气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接过小六子递上的布匹,打开看了看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这布……”他把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又用手捻了捻,“这是你们染的?”
“是。”小六子点点头,“通和染坊的新工艺,颜色鲜亮、不掉色、手感柔软。苗先生您看看这个‘春水绿’,颜色比普通的绿鲜亮得多,适合做夏天的衣裳。这个‘美人红’,红中带暖,喜庆又不俗气,办喜事用最合适。”
苗瀚江越看越喜欢。他虽然不是行家,但在苗家管了这么多年的采买,好布坏布一眼就能看出来。通和的这几匹布,无论是颜色还是手感,都不比他从济南进的货差,甚至还要好一些。
“这布多少钱一尺?”他问。
“春水绿和美人红十四文,青鸦色十二文,秋香黄十三文。”小六子报了价,“如果苗先生要得多,可以再优惠。”
苗瀚江在心里算了算,这个价格比他从济南进货便宜了两三成,质量却一点不差。他有些动心,但嘴上还是说:“这事我得跟大哥商量商量。他后天就回来了,到时候我拿给他看看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小六子笑着说,“苗先生您先看,觉得好再跟我们说。这几匹布就留在您这儿,给苗老爷看看。”
苗瀚江有些意外:“这怎么好意思?”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。”小六子说,“苗老爷是咱们周村的骄傲,给他老人家看看我们的布,是我们的福气。”
这话说得苗瀚江心里舒坦,连连点头:“好好好,我一定给大哥看。你们先回去,有消息我让锁子叔带话。”
出了苗家老宅,锁子叔竖起了大拇指:“小六子,你这张嘴,比我还厉害。”
小六子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他知道,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。但真正的考验,还在后头。
三月十六,清明前三天,苗瀚东回到了周村。
他回来的那天,丝市街两边站满了人。小六子挤在人群里,远远地看见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从街口开过来——这是周村唯一的一辆汽车,是苗瀚东从天津开回来的。车停在苗家老宅门口,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。
苗瀚东比小六子想象中要高大得多。他身量很高,肩膀宽阔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,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马褂,头上戴着一顶礼帽。他的脸上线条硬朗,颧骨高耸,下颌方正,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,又像是在打量。他站在那里,不怒自威,周围的人都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。
小六子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个人,在原剧中是陈寿亭最重要的贵人之一。他不仅救过小六子的命,还在陈寿亭创业的路上给了无数帮助。更重要的是,这个人有爱国心、有民族气节,在后来的抗和援共中,都发挥了重要作用。
这一世,他要主动结交这个人,而不是像原剧中那样,等到功成名就之后再去拜会。
但他不能急。苗瀚东是见过大世面的人,一个八岁的孩子贸然凑上去,只会让人觉得轻浮。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,一个自然的机会,让苗瀚东看到他的价值。
这个场合,很快就来了。
三月十七,苗瀚东在苗家老宅摆了流水席,请周村的街坊邻居吃饭。这是他的老规矩,每年清明回来都要办,少则十几桌,多则几十桌,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。
小六子没有去凑热闹。他知道,那种场合人多嘴杂,就算去了也轮不到他跟苗瀚东说话。他在等另一个机会——苗瀚江答应把布拿给苗瀚东看,如果苗瀚东感兴趣,自然会找他。
果然,三月十八的下午,苗瀚江让锁子叔带话,说苗瀚东想见见染布的人。
小六子换了身净衣裳,跟着锁子叔去了苗家老宅。这一次,他被直接领进了正厅。
正厅很大,摆着红木桌椅,墙上挂着字画,正中一张条案上供着苗家祖先的牌位。苗瀚东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茶杯,看见小六子进来,微微一愣——他显然没想到,染出那些布的人,竟然是个孩子。
“你就是通和染坊的小师傅?”苗瀚东放下茶杯,打量着他。
小六子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:“苗老爷好。我叫小六子,在通和染坊活。那些布是我染的。”
苗瀚东没有马上说话,而是又看了他几眼。这孩子瘦瘦小小的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但站得笔直,眼神清亮,不卑不亢。跟同龄的孩子比起来,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沉稳。
“坐下说。”苗瀚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小六子没有推辞,大大方方地坐下了。他知道,在这种人面前,过分谦卑反而让人看轻。
“瀚江拿了几匹布给我看,说是你染的。”苗瀚东开门见山,“那颜色确实不错,比我在济南进的货还好。你这手艺,跟谁学的?”
“在染坊里学的。”小六子说,“年前刘师傅在的时候,我给他打下手,看多了就会了。后来又自己琢磨了一些,改进了几个地方。”
“自己琢磨的?”苗瀚东来了兴趣,“改进什么地方?”
小六子知道,这是展示自己的机会。他不慌不忙地说:“主要是三个地方。第一是配料,以前都是用勺量,大概齐,我改成用天平称,精确到钱,这样每一批布的颜色都一样。第二是温度,以前看水花判断水温,我买了一支温度计,精确控制,颜色更均匀。第三是染液重复利用,以前用一次就倒掉,我试过可以用两三次,能省三成多的染料。”
苗瀚东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这孩子,脑子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学手艺,是学怎么;你学手艺,是学怎么得更好。”
小六子心里一动——苗瀚东果然是个识货的人。他没有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,而是直接点出了问题的本质。
“苗老爷过奖了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觉得,既然了这行,就得好。不能糊弄。”
苗瀚东点了点头,又问:“你多大了?”
“八岁。”小六子说。
“八岁……”苗瀚东重复了一遍,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,“我八岁的时候,还在私塾里背书呢。你倒好,已经撑起一个染坊了。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。”小六子说,“周掌柜信任我,工人们也肯出力。我就是动动脑子,活都是他们的。”
苗瀚东看着他的眼神,多了几分欣赏。这孩子不居功、不骄傲,说话实在,是个可造之材。
“你那几匹布,我都要了。”苗瀚东说,“另外,苗家老宅翻新要用上百匹布,你报个价,合适的话就从你那儿拿。”
小六子心里一喜,但面上不露声色:“苗老爷,价格好说。您是我们周村出去的,给您做事是我的福分。您看着给就行。”
苗瀚东摆了摆手:“生意归生意,交情归交情。你报个价,合适就成交,不合适就拉倒。别因为我是周村人就不好意思开价。”
小六子想了想,报了一个比市场价低一成的价格。苗瀚东听了,点了点头:“行,就这么定了。后天让瀚江去你那儿拿货。”
生意谈完了,苗瀚东没有让小六子走,而是留他喝了杯茶,聊了一会儿。
“小六子,你将来有什么打算?”苗瀚东问。
小六子想了想,说:“先把通和染坊做好,攒点本钱。将来有机会,想去青岛、济南看看,把生意做大。”
苗瀚东看着他,目光里有几分审视,也有几分期待:“青岛、济南可不是周村,那里的竞争比这儿激烈十倍。你有把握?”
“没有把握。”小六子老老实实地说,“但不试试怎么知道?我娘说过,人活着就得往前看,不能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。”
苗瀚东笑了:“你娘说得对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但小六子知道,这次见面,已经在苗瀚东心里留下了印象。这个印象,将来会有大用。
三月十九,苗瀚东在周村做了一件大事——给村里的孤寡老人和穷苦人家发米面布匹。
这是他每年清明必做的事。今年的布匹,用的是通和染坊的“春水绿”和“青鸦色”。消息传出去之后,通和染坊的名声一下子在周村炸开了。
“听说了吗?苗瀚东今年发的布,是通和染的!”
“真的假的?苗瀚东用的布,那可是从济南运来的,怎么会用通和的?”
“千真万确!我亲眼看见的,布上还挂着通和的牌子呢!”
“那通和的布,岂不是跟济南的布一样好?”
“何止一样好,我听苗家的人说,比济南的还好!”
这样的对话,在周村的大街小巷传了好几天。通和染坊的布,一夜之间成了周村的“名牌”。
小六子没有浪费这个机会。他让锁子叔在街上摆了个摊,把苗瀚东发的那几种布都挂出来,旁边立了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:“苗府,通和染坊。”
这一招比什么广告都管用。老百姓一看苗瀚东都用通和的布,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一时间,来通和买布的人络绎不绝,从早到晚,门口排着长队。
三月底,周掌柜算账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“一百八十两!”他看着账本上的数字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“小六子,这个月咱们赚了一百八十两银子!”
小六子点了点头,这个数字在他的意料之中。苗瀚东的订单虽然利润不高,但带来的品牌效应是巨大的。三月份,通和的销量比上个月又涨了两成,而且新客户占了将近一半。
“老爷,这还只是开始。”小六子说,“等苗瀚东把咱们的布带到济南、天津去,那才是大生意。”
周掌柜深吸一口气,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。半年前,他还在为染坊的生计发愁;现在,染坊的生意好得他都不敢想。而这一切,都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带来的。
“小六子,”他认真地说,“你跟我说实话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小六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老爷,我就是小六子,您从门口捡回来的那个要饭的。”
周掌柜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最终没有再追问。他知道,这个孩子身上有秘密,但那又怎样?他是通和染坊的人,是他的合伙人,这就够了。
三月二十二,苗瀚东要回天津了。
临走之前,他又见了小六子一面。
“小六子,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,递给小六子,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小六子接过来一看,面额五十两。他吓了一跳:“苗老爷,这太多了……”
苗瀚东摆了摆手:“不多。你那几匹布,值这个价。”
小六子知道,这不仅仅是买布的钱。这是苗瀚东对他的认可和鼓励。他没有再推辞,把银票收好,深深地鞠了一躬:“谢谢苗老爷。”
苗瀚东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好,将来有出息了,来天津找我。”
“一定。”小六子抬起头,看着苗瀚东的眼睛,认真地说,“苗老爷,将来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苗瀚东笑了,转身上了车。汽车发动了,缓缓驶出丝市街,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小六子站在门口,看着汽车远去的方向,心里默默地想——苗瀚东,这只是开始。将来有一天,我会站在跟你一样的高度,甚至更高。
但他没有说出来。他知道,现在还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。他需要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,把通和染坊做得更大,攒够去青岛的本钱。然后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总有一天,他会站在这个时代的最高处,用自己的力量,去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。
苗瀚东走后,通和染坊的生意并没有回落,反而越来越好。
苗瀚东用通和的布发了善事,这件事在周村传得太响了。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,周村有一家通和染坊,染的布比济南的还好,连苗瀚东都用他们的布。方圆几十里的布商,都跑来周村看货。
四月初,一个从济南来的布商,一口气定了一百匹布。他是听朋友说的,专程从济南赶过来。看了样品之后,二话不说就下了单。
“小师傅,你这布质量真好,比我在济南进的货还强。”那布商姓孙,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,精明能,“你要是能保证供应,以后我每个月都来拿货。”
小六子心里一喜,但面上不露声色:“孙老板,供应没问题,但量大了之后,价格得重新谈。”
“怎么谈?”
“一百匹以上,每匹再便宜十文。但有个条件——不能卖给别人,只能在你自己的铺子里卖。”
孙老板想了想,痛快地答应了。
就这样,通和染坊的销售渠道从周村扩展到了济南。这是通和第一次走出周村市场,也是小六子“走出去”战略的第一步。
四月中旬,小六子又做了一件大事——他请周掌柜出面,在周村最好的饭庄“聚贤居”摆了一桌酒,请了周村所有做布匹生意的商人吃饭。
酒过三巡,小六子站起来,端着酒杯,说了一番话。
“各位老板,通和染坊能在周村站稳脚跟,离不开各位的照顾。今天请大家来,没别的事,就是想跟大家交个朋友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通和染坊的新价格——比市场价低了一成。
“从今天起,通和染坊的布,在座各位来拿,一律打九折。”他说,“不管拿多少,都按这个价。”
在座的商人面面相觑,有人当场就动了心。九折,这可不是小数目。一匹布便宜二三十文,一百匹就是二三两银子。
“小师傅,你说的是真的?”一个姓李的布商问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小六子说,“以后各位来拿布,直接找老孙头,报名字就行。”
这一招,叫“渠道让利”。在现代,这是最基本的渠道管理手段;在这个时代,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。商人们都是精明人,有便宜不占是傻子。消息传开之后,来通和拿布的商人越来越多,通和的布在周村及周边乡镇的铺货率一下子提升了好几倍。
四月下旬,周掌柜算账的时候,已经不再手抖了——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惊喜。
“二百一十两。”他把账本递给小六子,“这个月的利润。”
小六子接过来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四月份的利润比三月份又涨了将近两成,主要是济南市场的打开和渠道让利带来的效果。
“老爷,照这个势头,到年底咱们的利润能到两千两。”小六子说。
周掌柜深吸一口气。两千两!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。而这一切,都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带来的。
“小六子,”他认真地说,“我想把染坊的名字改了。”
“改成什么?”
“叫‘宏巨’怎么样?宏图大展、巨业腾飞的意思。”
小六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宏巨——这个名字,在原剧中是他去济南之后才用的。没想到,在周村就用上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就叫宏巨。”
五月初,通和染坊正式更名为“宏巨染坊”。
周掌柜请人做了一块新匾,黑漆金字,挂在门口。开张那天,放了鞭炮,请了舞狮,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。周村的商人们都来了,连大丰染坊的赵掌柜也派人送了一份贺礼——不是他大度,而是他知道,通和已经挡不住了。
五月中旬,小六子又做了一件事——他开始教工人们识字。
每天晚上收工之后,他把大家叫到一起,在黑板上写几个字,教他们认。先是“红”“蓝”“绿”“黑”这些颜色字,再是“布”“染”“缸”“料”这些行话,然后是“一”“二”“三”“十”“百”“千”这些数字。
工人们一开始觉得新鲜,后来慢慢就习惯了。张大壮学得最慢,但最认真,每天晚上都要练到很晚。老孙头年纪大了,记性不好,但认字之后,记东西方便多了。
“小六子,你教我们认字,有什么用?”张大壮问。
“用处大了。”小六子说,“以后你们自己也能记账、看合同,不用什么都靠别人。将来染坊做大了,你们都能当师傅、当管事。”
工人们听了,劲更足了。
五月下旬,小六子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从天津寄来的,落款是苗瀚东。
信不长,只有几行字:“小六子,听说你把染坊改名了,叫宏巨。好名字。好好,将来来天津,我带你见见世面。”
小六子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,收在褥子底下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,收到的第一封信。它不是来自亲人,不是来自朋友,而是来自一个他只见过两面的人。但这个人,给了他最大的认可和鼓励。
他躺在炕上,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。
周村的生意已经走上了正轨。宏巨染坊的月产量稳定在一千匹以上,市场份额超过了三成,利润每个月都在增长。照这个速度,到年底他就能攒够去青岛的本钱。
但他不急。现在才宣统三年五月,距离辛亥革命爆发还有五个月。这五个月里,他要把宏巨染坊的基础打牢,让它在自己离开之后也能正常运转。同时,他还要继续观察时局,为即将到来的巨变做好准备。
窗外,月亮又圆了。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,晾晒场上的布匹在夜风中轻轻飘动,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声音。
小六子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