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改良工艺落地,通和染坊提质增效
宣统三年,正月二十四。
刘师傅走后的第一天,通和染坊的院子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氛。工人们照常活,泡布的泡布,烧火的烧火,晾晒的晾晒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灶台那边瞟——那里站着一个八岁的孩子,瘦得像麻秆,棉袄大得像口袋,正踮着脚尖往锅里倒染料。
“小六子,这锅靛青的比例对不对?”老孙头在旁边问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。他在染坊了二十年,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站在这个位置上。
小六子放下勺子,看了一眼锅里的染液,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天平——这架天平是他昨天让周掌柜从洋货铺子里买回来的,花了一两半银子,精确到钱。
“靛青四两,石灰一两,酒二两。”他把数字报出来,然后用木棍搅匀,“孙叔,您看这个颜色,比刘师傅以前配的浅了一些,但上色率会更高。”
老孙头凑过去看了看,染液的颜色确实比平时浅,但质地更均匀,没有那种颗粒感。他半信半疑地退后一步:“行,你说行就行。”
小六子没有多解释。他知道,光靠嘴说是没用的,得用结果说话。
第一锅布下锅了。他没有像刘师傅那样搅几下就停,而是守在灶台边上,每隔一会儿就翻动一次,让布匹在染液里均匀翻滚。灶台边上放着一碗水,水里着那支德国温度计,他时不时地看一眼,火大了就抽出一柴,火小了就添一把。
老孙头在旁边看着,心里暗暗称奇。这孩子活的样子,不像是个刚上手的学徒,倒像是个了十几年的老把式——不慌不忙,有条有理,每一步都心中有数。
半个时辰后,布出锅了。
小六子把布捞出来,放进清水缸里漂洗。他没有像刘师傅那样漂两遍就完事,而是漂了三遍,每一遍都换新水,直到缸里的水完全清澈。
布匹挂在晾晒架上的时候,所有人都围过来看了。
颜色均匀,没有一丝色差。从布头到布尾,从左到右,颜色完全一致。阳光照在上面,泛出一种柔和的、深邃的蓝色,比刘师傅以前染的任何一匹布都要好看。
“这……”老孙头拿起布头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“这颜色,怎么比刘师傅染的还正?”
小六子笑了笑:“孙叔,不是我手艺好,是方法对。温度控制好了,时间控制好了,染料用准了,颜色自然就正了。”
他没有说的是——他用的是重复利用过的染液。这锅染液已经是第二次使用了,但因为他精确控制了补料的量,颜色不仅没有变浅,反而因为杂质沉淀而更加纯净。
老孙头把布拿到前院给周掌柜看。周掌柜正在账房里算账,接过来一看,眼睛亮了。
“这是小六子染的?”
“是。”老孙头点点头,“第一锅,比刘师傅染的强。”
周掌柜把布放在桌上,用手指捻了捻,又对着光看了看,最后用湿布擦了一下——不掉色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好!”
这是他这些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。刘师傅走了,他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——万一小六子顶不上来,染坊就完了。现在看来,这块石头可以放下了。
“让小六子放开手脚。”周掌柜对老孙头说,“需要什么工具、什么材料,你跟我说,我来买。”
正月二十五,小六子起了个大早,没有直接去工坊,而是先去找了周掌柜。
“老爷,我有几个想法,想跟您说说。”
周掌柜正在吃早饭,放下筷子: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染坊的活路要定个规矩。”小六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——他特意写得很丑,不想让周掌柜觉得他太“神”,“我这些天看下来,咱们染坊的活儿太乱了。谁什么、多少、成什么样,没个准谱。工人们多少一个样,好坏也一个样,时间长了,谁还肯卖力?”
周掌柜接过纸,看了一眼。上面写着几条简单的规定:配料由专人负责,其他人不得擅自作;每道工序要有记录,谁的、什么时候的、用了多少料,都要写清楚;每天收工前检查工具和原料,少了要报;每月盘点一次库房,账实核对。
这些规定在现代工厂里是最基本的,但在这个时代的小染坊里,却是新鲜事。周掌柜看了半天,抬起头来,眼神里有几分惊讶。
“这是你自己想的?”
小六子点点头:“我在染坊里了这些天,看到的毛病就这些。老爷您要是觉得有用,咱们就试试。要是觉得不好,就算了。”
周掌柜没有马上答应,而是想了很久。他知道,定规矩是好事,但规矩定了就要执行,执行了就会得罪人。工人们自由散漫惯了,突然要按规矩来,肯定有人不乐意。
但他也清楚,染坊要想做大,光靠人情是不够的,得有规矩。
“行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从今天起,你负责管技术,老孙头负责管人。谁不守规矩,你跟我说。”
小六子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后院。
他把工人们召集起来,宣布了新规矩。果然,有人不乐意了。
“记什么记?我了一辈子活,从没记过什么账!”说话的是一个叫张大壮的工人,三十出头,身强力壮,在染坊里了七八年,仗着资历老,平时就不太服管。
小六子看了他一眼,不慌不忙地说:“张叔,不是记您的账,是记料和活的账。今天用了多少染料、染了多少布,心里有个数,月底盘库的时候才知道赚了赔了。这不是针对谁,是为了大家好。”
张大壮还想说什么,老孙头开口了:“大壮,小六子说得对。刘师傅在的时候,染料用了多少谁也不知道,库房里的东西少了多少也没个数。现在立了规矩,对大家都好。”
张大壮见老孙头都这么说了,也不好再闹,嘟囔了几句,回去活了。
小六子没有在意。他知道,定规矩容易,守规矩难。但只要坚持下去,大家慢慢就习惯了。
接下来,他又做了几件事。
第一,把染坊的工具和原料分门别类,贴上标签。哪个缸里是什么染料,哪个桶里是什么助剂,写得清清楚楚。以前刘师傅在的时候,东西乱堆乱放,找个东西要翻半天,耽误工夫不说,还经常拿错。
第二,在灶台边上挂了一块小黑板——这是他用木板和锅底灰自己做的——上面写着每天的工作计划:上午染什么颜色,下午染什么颜色,谁负责什么工序,一目了然。
第三,建立了一个简单的质检制度。每一匹布染好之后,都要经过三道检查:第一道看颜色是否均匀,第二道用手搓是否掉色,第三道对着光看有没有色花。不合格的返工重染,绝不偷工减料。
这些规矩在工人们看来有些麻烦,但几天之后,效果就显现出来了。
工坊里不再乱糟糟的,工具和原料各归其位,找东西不用再翻箱倒柜。每个人的任务明确,完了就可以休息,不用像以前那样磨洋工。布匹的质量也稳定了,不再像以前那样时好时坏、深浅不一。
周掌柜来后院看了一次,站在门口愣了半天——这还是他的染坊吗?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?
“小六子,你行啊。”他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,语气里满是赞许。
小六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老爷,这都是您支持,不然我也做不了。”
他说的倒是实话。如果没有周掌柜的信任和支持,他一个八岁的孩子,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。周掌柜给了他权力,他才能推行这些改革。
但他也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染坊要想真正脱胎换骨,光靠定规矩是不够的,还得在工艺上做文章。
正月二十八,小六子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事。
他把染缸里的旧染液留了下来,没有倒掉。
“小六子,你留这玩意儿什么?”老孙头皱着眉头,“刘师傅在的时候,都是一次一换,用了就倒。留着下次再用,颜色能正吗?”
“孙叔,您信我一回。”小六子说,“我试过了,同一锅染液,用两三次没问题。只要每次补一点新料,颜色和第一次差不多。这样能省不少染料钱。”
老孙头半信半疑,但周掌柜发话了,让他试试,他也就没再说什么。
小六子把旧染液倒回缸里,盖上盖子,让它沉淀一夜。第二天,他把上面澄清的部分舀出来,补了一些新染料,加热之后试染了一匹布。
颜色出来了——和用全新染液染的几乎没区别。
老孙头拿着布看了半天,不得不服:“还真是差不多。”
“孙叔,您算笔账。”小六子拿出他的小黑板,在上面写写画画,“一锅靛青染液,新料要四两靛青、一两石灰、二两酒。如果用旧液,每次只要补一两靛青、半两石灰就够了。一锅染液用三次,能省一半多的料。”
老孙头在心里算了算,眼睛瞪大了。靛青一两银子能买三十多斤,一锅省二两靛青,十锅就是二十两,一个月下来就是好几十两银子。一年下来,光靛青一项就能省几百两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省了吧?”
小六子笑了笑:“孙叔,这只是靛青。槐花、苏木、五倍子,都可以这么。我算过了,如果全部推广开,咱们染坊的染料成本至少能降四成。”
老孙头倒吸一口凉气。四成!刘师傅在的时候,染坊每月的染料开销大约是四五十两银子。降四成就是每月省二十两,一年就是二百四十两。这可不是小数目。
消息传到前院,周掌柜坐不住了。他亲自跑到后院,让小六子当面给他算一遍。
小六子拿出他那块破布——当然不是记录配方的那块,而是另外一块专门用来算账的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数字。
“老爷,您看。这是咱们过去一年的染料用量和成本。”他用炭头在黑板上写,“靛青年用量三千斤,成本九十两;槐花一千五百斤,成本六十两;苏木一千二百斤,成本七十二两;五倍子两千斤,成本一百二十两。合计三百四十二两。”
他又写了一行数字:“如果染液重复利用,靛青可省五成,槐花可省四成,苏木可省四成,五倍子可省三成。合计可省一百二十两左右。”
一百二十两!周掌柜的手都抖了。通和染坊一年的利润也就三四百两,这一下就多出三分之一的利润来。
“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他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能行。”小六子笃定地说,“我已经试了十几锅了,每一锅都记了数据。老爷您要是不放心,可以先拿一批货试试。如果出了问题,我负责。”
周掌柜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这个孩子的眼神里有种东西,不是那种小孩子讨好大人的乖巧,而是一种成年人特有的沉稳和笃定。这种眼神,他在苗瀚东身上见过。
“行。”他咬了咬牙,“你吧。我信你。”
小六子没有让他失望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他把染液重复利用的技术推广到了所有颜色上。每一种染料,他都反复试验,找出最佳的补料比例和重复利用次数。他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张表,贴在工坊的墙上:
靛青:重复利用3次,每次补料1/3
槐花:重复利用2次,每次补料1/2
苏木:重复利用2次,每次补料1/2
五倍子:重复利用2次,每次补料2/3
紫草:不重复利用(紫草素易变质)
他还改进了漂洗工艺。以前刘师傅为了省事,每匹布只漂洗一两次,浮色残留严重,布匹拿回去一洗就掉色。现在他规定,每匹布必须漂洗三次以上,高档布要漂洗五次。虽然费水费工,但布匹的质量提升了一大截,再也不掉色了。
成本降了,质量升了,通和染坊的布料在周村的名声一下子打响了。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周村的集市比平时热闹了许多。开春了,老百姓开始置办春耕用的东西,也有些人趁着天气转暖,开始做新衣裳。
通和染坊的摊位摆在丝市街口,以前都是老孙头看着,生意不温不火。今天换了一个人——小六子亲自上阵。
他在摊位上摆了几匹布,蓝的、红的、绿的、黑的,颜色鲜亮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旁边放着一盆水和一块白布,他当着来往行人的面,用湿白布在布匹上使劲擦——不掉色。
“各位父老乡亲,通和染坊的新布,颜色正、不掉色、价钱公道!蓝布一尺十二文,红布一尺十四文,比洋布便宜一半!”
他的嗓门不大,但口齿清楚,说的话也实在。几个行人围过来看,有人拿起布来捻了捻,手感柔软,不比洋布差。
“这布真是你们通和染的?”一个中年妇人问,“我以前买过你们家的布,洗两水就掉色了。”
小六子笑了笑:“大婶,那是以前。现在换师傅了,工艺改了,保证不掉色。不信您试试,这盆水在这儿,您随便擦。”
妇人拿起布,在湿布上使劲擦了几下,拿起来一看——白布上净净,一点颜色都没有。
“嘿,还真不掉色!”妇人的眼睛亮了,“这蓝布多少钱一尺?”
“十二文。您要是买一匹,给您算十一文。”
妇人犹豫了一下,咬咬牙买了一匹。她家男人要下地活,得做两件新褂子,以前买洋布太贵,买土布又不耐穿。通和这个布,价钱不贵,质量又好,正合适。
有了第一个买家,后面就好办了。一上午的工夫,小六子卖了三匹布,收了四百多文钱。这在通和染坊的历史上,算是破天荒的头一回。
消息传到其他染坊耳朵里,反应不一。
大丰染坊的赵掌柜听说通和换了师傅,还是个八岁的孩子,嗤笑一声:“小孩子过家家,能翻出什么浪来?”他本没把通和放在眼里。
倒是几家小染坊有些紧张。他们打听到通和的新布质量好、价钱低,怕自己的生意被抢走,开始悄悄降价。
小六子不急。他知道,价格战是最低级的竞争。他的优势不是便宜,而是质量好、成本低。同样的质量,他的价格比洋布低;同样的价格,他的质量比土布好。这个定位,就是他的护城河。
他把市场上的反应告诉了周掌柜,周掌柜高兴得合不拢嘴:“好!好!照这个势头,今年的利润至少能翻一番!”
小六子摇了摇头:“老爷,翻一番不够。”
“不够?”周掌柜愣住了,“那你要多少?”
“至少翻两番。”小六子的语气很平静,“如果能把周村一半的染布生意抢过来,利润翻两番不成问题。”
周掌柜倒吸一口凉气。一半的生意?那不就是把大丰染坊挤下去?大丰可是周村最大的染坊,赵掌柜在周村经营了二十多年,基深厚,怎么可能说挤就挤?
“小六子,你有把握?”
“老爷,做生意靠的不是力气,是脑子。”小六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大丰的布我看了,质量也就那样,比咱们的差远了。他们的优势是铺面大、名声响,但这都是虚的。只要咱们的布质量好、价钱公道,老百姓自然认咱们的。”
周掌柜看着他,心里翻江倒海。这个孩子,说起生意来头头是道,比他这个了二十年的老掌柜还老练。他到底是什么来头?
但他没有多问。不管这孩子是什么来头,他现在是通和染坊的人,这就够了。
“行,你放手。”周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全力支持你。”
二月初五,小六子在工坊里做了一件让所有工人都服气的事。
那天下午,张大壮染了一锅布,颜色不均匀,有明显的色花。按照新规矩,这匹布要返工重染。张大壮不乐意了:“不就颜色浅了一点吗?又不是不能用。以前刘师傅在的时候,这种布直接就卖了。”
小六子走过来,看了看那匹布,摇了摇头:“张叔,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这种布拿出去,砸的是咱们通和的招牌。返工吧。”
张大壮的脸涨得通红,想发作又不敢——周掌柜说了,小六子管技术,他说了算。他只好把布重新下锅,又染了一遍。
返工之后,颜色好了很多,但小六子还是不太满意。他把张大壮叫过来,没有训斥,而是耐心地跟他讲:“张叔,您看这个颜色,为什么第一次会花?是因为您搅的时候不够均匀。染料在锅里沉底了,上面的颜色浅,下面的颜色深,染出来的布自然就不匀。”
他拿起木棍,示范了一遍:“您看,要这样搅,从锅底往上翻,把下面的染料翻上来。每分钟搅两次,不能多也不能少。搅得太快,布会缠在一起;搅得太慢,染料会沉底。您试试。”
张大壮接过木棍,按照小六子的方法搅了一遍。果然,染液在锅里翻滚得均匀多了,不再是一边深一边浅。
“嘿,还真是!”他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,“小六子,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?比刘师傅还灵。”
小六子笑了笑:“张叔,不是我灵,是方法对。您以后按这个方法搅,保准不出错。”
这件事传开之后,工人们对小六子的态度彻底变了。以前他们只是“听命令”,因为周掌柜说了算;现在他们是“心服口服”,因为小六子确实有本事,而且愿意教他们。
小六子趁热打铁,开始给工人们做培训。他每天晚上收工之后,把大家叫到一起,讲第二天的活怎么,讲每个工序的关键点,讲怎么避免常见的错误。他讲得很慢,很细,不厌其烦地重复,直到每个人都听懂为止。
他还据每个人的特长,分了工。张大壮力气大,负责搬布、甩布这些重活;老孙头经验丰富,负责泡布、晾晒这些需要眼力的活;年轻的李二狗手脚麻利,负责搅锅、烧火这些需要速度的活。每个人各司其职,效率大大提升。
半个月下来,通和染坊的产量翻了一倍,质量稳定在周村最好的水平。工人们的工钱也涨了——小六子跟周掌柜商量,实行计件工资,多劳多得。工人们劲十足,再也没有人抱怨新规矩麻烦了。
二月初八,小六子抽空去看了一趟锁子叔。
锁子叔还在银子市街口摆摊,但生意比以前好了不少。小六子给他出了个主意——在卖针头线脑的同时,代销通和染坊的布料。锁子叔在街上摆了十几年摊,认识的人多,口才也好,卖布比老孙头还在行。
“锁子叔,这批蓝布您拿去卖,进价十一文,您卖十三文,赚两文的差价。”小六子把一匹布放在锁子叔的摊位上,“不用压钱,卖完了再给我本钱就行。”
锁子叔有些犹豫:“这……能行吗?我从来没卖过布。”
“您试试呗。”小六子笑着说,“您的嘴皮子,周村谁不知道?卖布比卖针线强多了。”
锁子叔试了三天,卖了五匹布,赚了一百多文钱。这比他卖一个月针头线脑赚的还多。他高兴得合不拢嘴,拉着小六子的手说:“小六子,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!”
“锁子叔,您别这么说。”小六子认真地说,“您以前帮过我,我现在帮您是应该的。”
他没有说的是,他帮锁子叔不仅仅是为了报恩,更是为了在周村建立自己的销售网络。锁子叔在街上摆摊,接触的都是最基层的百姓,这些人是染坊最大的客户群体。通过锁子叔,他不仅能多卖布,还能及时了解市场反馈——哪种颜色好卖,哪种价钱合适,老百姓喜欢什么样的布,锁子叔都能第一时间告诉他。
这种“渠道下沉”的思路,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想过。小六子知道,未来的商业竞争,不仅仅是产品质量的竞争,更是渠道和信息的竞争。谁掌握了终端,谁就掌握了市场。
他把这个思路跟周掌柜说了,周掌柜虽然不太懂,但觉得有道理,就让他放手去。
小六子又在周村找了几个像锁子叔这样的小摊贩,让他们代销通和的布料。他不收押金,不压货款,卖完了再结账。这些小摊贩本来就没什么本钱,能有这样的好事,求之不得,纷纷答应。
半个月之内,通和染坊的布料就出现在了周村十几个摊位上。从东街到西街,从南市到北市,到处都能看到通和的布。老百姓买布方便了,通和的销量也上去了。
二月十五,周掌柜在账房里算账,越算越高兴。
过去一个月,通和染坊的业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产量:以前每月染布约三百匹,现在六百匹,翻了一倍。
成本:以前每匹布的综合成本约一百五十文(含染料、人工、损耗),现在降到一百文,降了三成。
售价:以前每匹布卖两百文,现在质量好了,卖两百二十文,涨了一成。
利润:以前每匹布赚五十文,现在每匹布赚一百二十文,翻了不止一倍。
一个月下来,通和染坊的净利润达到了七十二两银子——以前半年的利润,现在一个月就赚到了。
周掌柜拿着账本,手都在抖。他在染坊了二十年,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业绩。而这一切,都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带来的。
他把小六子叫到账房,把账本给他看:“小六子,你看看,这是上个月的账。”
小六子接过来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不错,比预期的好一些。”
“好一些?”周掌柜瞪大眼睛,“这哪是好一些,简直是太好了!照这个势头,今年的利润至少能到八百两!”
小六子笑了笑:“老爷,这才刚开始。等咱们把周村的市场占下来,利润还能翻。”
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小六子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想把染坊的股份分你两成。”周掌柜的语气很认真,“这不是工钱,是股份。从今以后,染坊不是你给我活,是咱们一起。”
小六子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周掌柜会这么大方。两成股份,按照今年的利润来算,就是一百六十两银子。这不是小数目,足够在周村买一处不错的院子了。
“老爷,这太多了……”他想要推辞。
“不多。”周掌柜摆摆手,“这些成绩都是你做出来的,我不过是出了个本钱。你要是不收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小六子看着周掌柜的眼睛,看到了真诚和信任。他没有再推辞,点了点头:“好,那我就收下了。老爷放心,我一定把染坊做得更大。”
周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了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晾晒场上的布匹在风中轻轻飘动,五颜六色的,像一片彩色的云。
小六子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云,心里默默地想——这只是开始。
等他在周村站稳了脚跟,就去青岛。那里有更大的市场,更多的机会,还有他未来的伙伴——卢家驹,还有他的对手——孙明祖和藤井。
他不知道前方的路有多难,但他知道,他有足够的时间,也有足够的耐心。
窗外,布匹在风中飘动,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声音,像是在为他鼓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