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
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6

第五章 锁子叔恩情,铭记于心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周村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了。街上到处是置办年货的人,孩子们拿着鞭炮在巷子里疯跑,空气中弥漫着糖瓜的甜香和烧纸钱的烟味。家家户户都在扫尘、祭灶、贴窗花,忙碌了一年的人们,终于有了几分闲情逸致。

通和染坊也歇了半天工。周掌柜给工人们发了年礼——每人两尺布、半斤肉、一包糖,虽说不多,但在这个年月已经算是厚道了。工人们高高兴兴地领了东西,各自回家过年。

刘师傅领了年礼,也没多待,揣着东西就走了。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,小六子注意到他袖子里鼓鼓囊囊的,好像还藏了别的东西。他没有声张,只是默默记在心里。

下午,染坊里冷冷清清的,只剩下周掌柜一家和小六子。王氏在厨房里忙活,准备晚上的祭灶饭。周掌柜在前院整理账本,眉头还是皱着——今年的账目不太好看,利润比去年少了将近两成,再这样下去,染坊的子就难过了。

小六子没有闲着。他把后院的柴火又码了一遍,把晾晒场上的架子检查了一遍,把松了的绳子重新绑紧。然后他找到王氏,说想出去一趟。

“太太,我想去看看锁子叔。今儿小年,他一个人怪冷清的。”

王氏正在揉面,听到这话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眼眶有些发红:“你这孩子,自己都顾不上,还惦记着别人。”她擦了擦手,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糕点和一瓶酒,“带过去吧,别空着手。”

“谢谢太太。”小六子接过东西,心里暖烘烘的。

王氏又掏了几个铜板塞给他:“路上买点热乎的吃,别冻着。”

小六子没有推辞,他知道这是王氏的一片心意,推来推去反而生分。他把东西揣好,裹紧了棉袄,出了门。

街上很热闹,卖糖瓜的、卖年画的、卖窗花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小孩子们举着糖人在街上跑,冻得通红的脸蛋上满是笑容。小六子穿过人群,拐进银子市街,远远地就看见了锁子叔的摊位。

今天的生意似乎不错,摊位上的东西少了大半。锁子叔正蹲在地上收拾,把剩下的货一件一件地往筐里装。他的手冻得发抖,动作很慢,装了半天才装了半筐。

“锁子叔!”小六子喊了一声。

锁子叔抬起头,看见是小六子,脸上露出了笑容:“哟,小六子来了。今儿小年,你怎么不在染坊待着?”

“我出来看看您。”小六子蹲下来,把糕点和酒递过去,“太太让我带给您的。”

锁子叔接过东西,手都在抖:“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,你们太太太客气了。”他打开糕点包看了一眼,是四块桂花糕,白花花的,上面还撒着红绿丝,一看就是老字号“稻香村”的东西。他又看了看那瓶酒,是本地烧锅出的高粱白,虽说不是什么好酒,但也要几十文钱。

“锁子叔,您别客气了。”小六子帮他把剩下的货装进筐里,“今儿小年,您早点收摊,回去歇着吧。”

锁子叔点点头,把摊位收好,挑起担子。小六子抢着帮他挑,锁子叔不让:“你还小,别累着。”

“没事,我有力气。”小六子接过担子,挑在肩上。担子不重,但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也不算轻。他咬着牙,稳稳当当地挑着,跟在锁子叔后面。

锁子叔住在银子市街尽头的一条小巷子里,一间半的土坯房,矮得几乎要弯腰才能进去。院子很小,堆着些破烂家什,但收拾得还算净。房门上贴着一副对联,已经褪了色,是去年过年时贴的。

锁子叔开了门,把东西放好,让小六子坐在炕上。他点了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把小小的屋子照得暖烘烘的。

“你坐着,我给你弄点吃的。”锁子叔说着就要去厨房。

“锁子叔,您别忙了。”小六子拉住他,“我不饿,我就是来看看您。您一个人过年,我不放心。”

锁子叔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。

他一个人过了好几个年了。老伴走了之后,过年对他来说就是平常子,甚至比平常子更难熬——街上家家户户团圆热闹,只有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。有时候邻居会叫他去家里吃顿饭,但他不愿意去,觉得给人添麻烦。

没想到,这个才认识没多久的孩子,会惦记着他。

“好孩子。”锁子叔的声音有些哑,“好孩子啊。”

他在小六子旁边坐下,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
锁子叔的话匣子一打开,就收不住了。

他在周村活了五十多年,从一个小伙计熬成了一个小摊贩,见过的人、经过的事,比周村大多数人都多。他说起了周村的旧事,从当年的繁华说起。

“你别看现在周村还热闹,早些年更热闹。”锁子叔抽着旱烟,眯着眼睛回忆,“那时候,银子市街两边的银号、钱庄,一家挨着一家,门口的石狮子比人都高。丝市街就更不用说了,南方的丝绸、北方的皮毛,都在这儿集散。还有绸市街,几十家绸缎庄,什么苏杭的绫罗绸缎、南京的云锦、四川的蜀锦,应有尽有。”

小六子听得入神。他知道周村在明清时期是山东重要的商业中心,有“旱码头”之称,但没想到曾经繁华到这个地步。
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
锁子叔叹了口气:“后来啊,洋人来了,机器织的布进来了,咱们的手工染坊就不行了。洋布便宜啊,又细又密,颜色还鲜亮,老百姓都买洋布。咱们的土布又粗又厚,颜色也差,卖不动了。丝市街、绸市街的铺子关了一大半,银子市街的银号也倒了不少。”

小六子沉默了。这就是列强经济侵略的结果——用机器生产的产品冲击中国的传统手工业,把中国市场变成他们的商品倾销地。这不是什么“自由贸易”,这是裸的经济掠夺。

“不过,通和染坊还算撑下来了。”锁子叔说,“周掌柜这个人,老实归老实,但做生意还算本分。不偷工减料,不坑蒙拐骗,所以老主顾们都信得过他。只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只是那个刘师傅,不是个东西。”

小六子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
“你是不知道。”锁子叔往门口看了一眼,确认没人,才继续说,“刘师傅这个人,手艺是有的,但心眼太坏。他在染坊里一手遮天,周掌柜离了他不行,他就拿捏着。用料的时候多报少用,省下来的料拿出去卖。还吃染料商的回扣,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一二百两银子。”

一二百两银子!小六子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按照现在的物价,一两银子能买一百多斤面粉,一二百两银子就是上万斤面粉。刘师傅一个人,一年就贪了这么多。

“这些事,周掌柜不知道吗?”

“知道一些,但不知道这么多。”锁子叔说,“周掌柜那个人,心太善,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。再说了,刘师傅要是走了,一时半会儿上哪找替手?所以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能忍就忍。”

小六子点点头。这和他观察到的完全一致。

“还有呢。”锁子叔的声音更低了,“刘师傅在外面赌钱,欠了一屁股债。我听说,他在西街的赌坊里输了上百两银子,债主天天追着要。年前要是不还钱,怕是要出事。”

上百两银子。小六子的脑子飞速转动。刘师傅一年的工钱不过四五十两银子,就算加上吃回扣的钱,也填不上这个窟窿。他一定会想办法弄钱——挪用染坊的公款、偷卖染坊的料、或者脆一走了之。

无论哪一种,都是他刘师傅的催命符。

“锁子叔,这些事您是怎么知道的?”小六子问。

锁子叔笑了笑:“我在街上摆了十几年摊,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。西街赌坊的伙计常来我这儿买针线,有时候说漏了嘴。还有那些染料商,进货出货都在街上走,我天天看着,能不知道?”

小六子心里暗暗佩服。这就是底层人脉的价值——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看不到的东西,这些小摊小贩、跑腿伙计,反而一清二楚。

“锁子叔,您还知道哪些染坊的事?”他问,“比如大丰染坊的赵掌柜,这个人怎么样?”

锁子叔想了想:“赵掌柜啊,精明,会做生意。他的染坊这几年越做越大,都快把周村的生意垄断了。不过这个人也算正道,不搞那些歪门邪道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跟官府走得近,有些事,不好说。”

小六子记下了。赵掌柜——这是他在周村的主要竞争对手,将来去青岛、济南发展之前,先在周村站稳脚跟,就必须跟这个人打交道。

“那苗瀚东呢?”小六子装作随意地问,“我听说这个人很厉害。”

锁子叔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苗瀚东啊,那可是个人物。”他坐直了身子,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,“他是周村出去的,早年在济南、青岛做生意,后来去了天津、上海,越做越大。现在是山东商界的头面人物,连省里的官员都要给他几分面子。”

“他过年会回来吗?”

“应该会吧。”锁子叔说,“他每年过年都要回来祭祖,在周村待几天。你要是想见他,得抓住那几天机会。”

小六子点点头,把这个信息牢牢记在心里。

苗瀚东——在原剧中,这是主角最重要的贵人之一。这个人在商界有巨大影响力,为人正直,爱国,后来在抗和援共中都发挥了重要作用。如果能提前结交他,对他未来的发展会有极大的帮助。

但他不能太急。一个八岁的孩子,贸然去找苗瀚东,只会被人当成笑话。他需要先做出一些成绩,让自己有拿得出手的东西,才能引起苗瀚东的注意。

而这个成绩,很快就会有了。

两个人聊着聊着,天色就暗了下来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是人家在祭灶了。

“我得回去了,锁子叔。”小六子站起来,“太太还等我吃饭呢。”

锁子叔拉着他的手,舍不得松开:“吃了再走呗,我给你下碗面。”

“不了,改天再来。”小六子笑着说,“锁子叔,您过年一个人,要不来染坊跟我们一起过吧?我跟周掌柜说一声,他肯定答应。”

锁子叔愣了一下,眼眶又红了:“那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。”小六子拍拍他的手,“您就当陪陪我,我一个人也闷得慌。”

锁子叔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点了点头:“那……那行吧。大年三十我去。”

“好嘞!”小六子高兴地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“对了,锁子叔,您帮我留意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西街赌坊那边,刘师傅的债主什么时候上门,您帮我打听着。”小六子压低声音,“我想知道刘师傅到底欠了多少钱,债主是谁,什么时候来讨债。”

锁子叔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:“行,我帮你留意着。”

小六子道了谢,出了门,快步往回走。

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在屋里祭灶。窗户纸上映着暖暖的灯光,偶尔传出欢声笑语。小六子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,脚步踩在雪地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

他脑子里还在想着锁子叔说的那些话。

刘师傅欠了上百两银子的赌债。这笔钱,他肯定还不上。年前债主上门,他只有两个选择——要么跑路,要么想办法弄钱。跑路的话,染坊就空了,周掌柜的生意就停了;弄钱的话,他一定会对染坊下手——偷卖染料、挪用公款,甚至伪造账目。

无论是哪一种,都是他小六子的机会。

但他不能只是等着。他需要提前做好准备——把染坊的账目摸清楚,把刘师傅的罪行证据收集齐全,等时机一到,一举拿下。

他加快了脚步,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。

回到染坊,天已经全黑了。

堂屋里点着蜡烛,桌上摆着几样菜——一盘炖鸡、一条鱼、一碗红烧肉、一盘素炒白菜,还有一碟子糖瓜和麻糖。王氏还在厨房里忙活,周掌柜坐在桌前,手里端着一杯热酒,看见小六子进来,笑了笑:“回来了?快坐下,吃饭了。”

小六子有些不好意思:“老爷,我……我在锁子叔那儿吃过了。”

“吃过也得再吃点。”王氏端着一盆饺子从厨房出来,“今儿小年,不吃饺子怎么行?快去洗手。”

小六子只好去洗了手,在桌前坐下。周掌柜给他夹了一个鸡腿,王氏给他盛了一碗饺子,他碗里的东西堆得冒了尖。

“吃,别客气。”周掌柜端起酒杯,“来,咱们喝一杯。”

小六子也端起了自己的碗——里面是水,但在这个氛围里,跟酒也没什么区别。

“祝咱们通和染坊明年生意兴隆!”周掌柜说。

“生意兴隆!”王氏和小六子一起说。

三个人碰了杯,开始吃饭。

这顿饭吃了很久。周掌柜喝了几杯酒,话就多了起来。他说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,说起了通和染坊的过去,也说起了现在的难处。

“我爹在世的时候,通和染坊在周村也是数得着的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那时候,咱们染的布,颜色正、不掉色、价钱还公道,老百姓都认。可现在呢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洋布进来了,大染坊起来了,咱们这种小作坊,越来越难了。”

小六子安静地听着,没有嘴。

“刘师傅那个人,手艺是不错,但……”周掌柜又喝了一杯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“算了,不说这些了。”

王氏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
小六子知道周掌柜想说什么——刘师傅不靠谱,但他又离不开刘师傅。这种两难的境地,是通和染坊最大的隐患。

“老爷。”小六子突然开口了。

“嗯?”

“我在染坊了这些天,觉得咱们的布,颜色其实不比别人差。”小六子小心翼翼地说,“就是……有时候不太一样。同一批布,有的深有的浅,不太好看。”

周掌柜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:“你也看出来了?这是老毛病了,刘师傅说是因为布料不一样,染出来的颜色就不一样。”

小六子没有反驳,只是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吃饺子。

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布料的问题,而是刘师傅的作不规范造成的。但他现在不能说得太多,否则就显得太“聪明”了,反而会引起怀疑。

他只需要点到为止,让周掌柜知道他“注意到了”这个问题就够了。

果然,周掌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还看出什么了?”

小六子“想了想”,说:“我也说不清楚,就是觉得……咱们的染料好像用得多了一些。我在后院看见染料桶,一桶一桶的,用得好快。可是染出来的布,好像也没比别家多多少。”

这话说得很巧妙。他没有直接说刘师傅浪费或者贪污,只是说了一个客观事实——染料用得多,布却没多染。至于为什么,让周掌柜自己去想。

周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没有说什么。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

王氏在旁边听着,看了小六子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惊讶,也有一丝赞许。

这孩子,不光勤快,还细心,还会说话。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。

她给小六子又夹了一个饺子:“吃,别光说话。”

小六子憨憨地笑了笑,低头吃饺子。

吃完饭,小六子帮王氏收拾了碗筷,然后回了自己的小屋。

他躺在炕上,掏出那块破布,借着窗外的月光,在上面又加了几行字:

“刘师傅赌债:上百两银子,债主在西街赌坊,年前可能上门。”

“染料用量异常:每月用量比正常多约三成,差额约10-15两银子/月。”

“周掌柜已起疑心,但不便发作。需进一步收集证据,包括:1)染料采购账目与实物的差额;2)刘师傅与染料商的勾结证据;3)赌债证据。”

写完之后,他把破布叠好塞回褥子底下,闭上眼睛开始想下一步的计划。

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了不少信息,但还缺最关键的东西——刘师傅和染料商勾结的直接证据。如果能拿到这些证据,再加上赌债的事,刘师傅就彻底完了。

怎么拿到?

他想了想,决定从染料商入手。通和染坊的染料主要是从周村东街的“恒昌染料行”采购的。恒昌的老板姓钱,是个精明的南方人,在周村做了十几年的染料生意。刘师傅和他打交道多年,两人之间肯定有猫腻。

如果能混进恒昌染料行,或者找到一个能接触到钱老板的人,就能拿到证据。

但这个人是谁呢?

他想到了锁子叔。锁子叔在街上摆了十几年的摊,和恒昌的伙计肯定认识。通过锁子叔,也许能打听到一些内幕。

另外,他还可以从染坊内部入手。刘师傅每次采购染料,都会经手入库。如果他能在入库的时候做手脚——比如记录实际入库的数量,再对比周掌柜账本上的采购数量——就能算出刘师傅吃了多少回扣。

但这个作有风险,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。

他翻了个身,继续想。

还有一个问题——就算他拿到了证据,怎么在合适的时机拿出来?如果太早,周掌柜可能还下不了决心赶走刘师傅;如果太晚,刘师傅可能已经把染坊掏空了。

他需要选一个最佳的时机。

最好的时机,就是刘师傅的赌债爆发的时候。那时候,债主上门,刘师傅走投无路,要么跑路,要么对染坊下手。无论哪一种,周掌柜都会彻底对他失去信任。这时候,他小六子再拿出证据,周掌柜一定会下定决心。

而在这之前,他还要做一件事——向周掌柜展示自己的手艺。

他需要让周掌柜知道,刘师傅不是不可替代的。就算刘师傅走了,染坊也不会垮,因为有他小六子在。

这个展示的时机,也要选好。不能太早,否则刘师傅会警觉;不能太晚,否则刘师傅走了之后染坊会陷入混乱。

最好的时机,是在刘师傅出事之前不久。

他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把时间线过了一遍。

今天是腊月二十三。刘师傅的债主年前会上门——可能就是这几天。他需要在债主上门之前,找到一个机会向周掌柜展示手艺。

而这个机会,很快就会来。

腊月二十三的夜,很冷。

小六子睡不着,索性披上棉袄,出了门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
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雪地白晃晃的。晾晒场上的架子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一排沉默的卫兵。远处的鞭炮声已经停了,周村安静得像睡着了。

他走到井边,低头看了看井里的倒影。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斑,随着水波微微晃动。他的倒影在水里模糊不清,瘦小的身影、宽大的棉袄、乱糟糟的头发——还是一个孩子的模样。

但这个孩子的身体里,装着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。

他知道这个国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——清朝灭亡、民国建立、军阀混战、北伐、抗、解放……他知道这些大事件会如何影响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,也知道在每一个历史节点上,应该做什么、不应该做什么。

但他也知道,知道是一回事,做到是另一回事。

他需要钱,很多很多的钱。需要人脉,很多很多人脉。需要实力,足以影响时局的实力。这些东西,不是靠先知就能得到的,需要一步一步地去挣、去拼、去赌。

而现在,他连第一步都还没有走完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
不急,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路要一步一步走,饭要一口一口吃。先在周村站稳脚跟,把通和染坊变成自己的据地,然后去青岛、去济南、去上海,一步一步地扩张。二十年,足够了。

他转身往回走,走到小屋门口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一眼月亮。

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天上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,看着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的悲欢离合。

他推开门,进了屋,躺在炕上,闭上眼睛。
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
腊月二十四,扫尘。

按照习俗,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大扫除,把一年的灰尘和晦气都扫出去。通和染坊也不例外。

一大早,王氏就指挥着工人们开始扫尘。前院、后院、堂屋、账房、工坊、库房,每一间屋子都要扫,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。工人们爬上爬下,用长扫帚扫房顶的蜘蛛网,用湿抹布擦窗户上的灰尘,把一年积攒的污垢都清理净。

小六子被分到了工坊。

工坊是染坊里最脏的地方——到处都是染料粉末、布屑、灰烬,墙壁被烟火熏得漆黑,地上有一层厚厚的污垢。刘师傅平时不让别人碰工坊,但今天是大扫除,他也没办法,只能让小六子进来打扫。

小六子拿着扫帚,从里到外、从上到下,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。他扫得很认真,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。

但他扫的不仅仅是灰尘。

他在工坊里转了一圈,把每一个瓶瓶罐罐的位置、每一个布袋的摆放、每一口缸的大小和形状,都记在了脑子里。他还偷偷地看了看那几个他一直没机会碰的罐子——有一个装着红褐色的粉末,他闻了闻,是苏木;有一个装着黄色的粉末,他尝了尝,是黄檗;还有一个装着黑色的块状物,他认出来了,是五倍子。

最让他兴奋的是,他在里间的门缝里看到了一些东西。

里间的门今天没有锁——刘师傅大概是忘了,或者觉得大扫除没必要锁。小六子趁着没人注意,推开门,飞快地往里看了一眼。

里间不大,只有四五个平方。靠墙摆着几个架子,架子上是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,至少有十几个。架子的对面是一张桌子,桌上摆着一个小秤、几把勺子、几个碗。地上放着几个大布袋,扎着口,里面应该是各种染料。

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瓶瓶罐罐——靛青、槐花、苏木、黄檗、五倍子、紫草、明矾、绿矾……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,装在深色的瓶子里,看不到里面是什么。

他的心跳加速了。这就是刘师傅的“禁地”,他的核心机密所在。

但他没有进去。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两秒钟,然后就退了出来,把门带上。

这一两秒钟,足够了。

他已经知道了里间的布局和物品摆放。下次有机会,他可以趁刘师傅不在的时候,偷偷进去看一眼那些瓶瓶罐罐上的标签,把所有的配方都摸清楚。

但他不能急。今天不行——工坊里人多眼杂,太危险了。他需要找一个更好的时机。

他继续打扫,把工坊收拾得净净。刘师傅下午来的时候,看了看工坊,难得地点了点头:“打扫得不错。”

小六子笑了笑,没有多说什么。

他知道,自己离目标又近了一步。

腊月二十五到二十九,是通和染坊最忙的几天。

年关档的最后一批活——王大户的五十匹红布要赶在年前交货,还有几个散户的单子也要在年前做完。刘师傅带着工人们从早到晚,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。

小六子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。烧火、搅锅、搬布、打水、晾布、收布,什么都。他的手被染料染得五颜六色的,怎么也洗不掉;他的棉袄被汗水和蒸汽浸透了,贴在身上,冷风一吹,冻得直哆嗦。

但他没有抱怨过一句。

他甚至在刘师傅忙不过来的时候,主动承担了更多的工作。有一次,刘师傅要去上厕所,让他看着锅,他不仅看住了火候,还主动搅了搅锅里的布,让颜色更均匀。刘师傅回来的时候,看了看布的颜色,居然没发现什么异常。

还有一次,刘师傅在配料的时候少了一种染料,让他去库房拿。他准确地找到了那种染料,还多拿了几样刘师傅可能需要的,放在灶台边上备用。刘师傅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。

这些小事,看起来微不足道,但都在一点一点地改变刘师傅对他的看法。

从最初的轻视,到后来的无所谓,再到现在的“这个小孩挺好使”——刘师傅的态度在悄悄地变化。虽然他仍然不会主动教小六子手艺,但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防着他了。

小六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
等刘师傅完全放松警惕的时候,就是他动手的时候。

腊月二十九的下午,最后一批布染完了。

王大户的五十匹红布,整整齐齐地码在库房里,每一匹都颜色鲜亮、均匀饱满。刘师傅亲自检查了一遍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周掌柜也来看了一眼,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。

“刘师傅辛苦了。”周掌柜拱了拱手,“这批布染得好,王大户肯定满意。”

刘师傅得意地笑了笑:“那是自然,我染了二十年的红布,还能出差错?”

小六子站在旁边,没有吭声。

他当然不会提醒刘师傅,这批布里有十匹是他染的。那是腊月十八那天,刘师傅家里出事的时候,他独立完成的。那十匹布的颜色,比刘师傅染的还要均匀、还要鲜亮。只是刘师傅自己没看出来而已。

周掌柜也没有看出来。

但小六子不急。总有一天,他们会看出来的。

腊月三十,除夕。

通和染坊贴上了新的对联,挂上了红灯笼,院子里扫得净净。王氏从早上就开始忙活年夜饭,鸡宰鱼、蒸馒头、包饺子,厨房里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
下午,小六子去接了锁子叔过来。

锁子叔穿了一身净衣裳,头发也梳理过了,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他手里提着一包点心,非要送给王氏。

“锁子叔,您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。”王氏笑着接过点心,“快进来坐,外面冷。”

锁子叔进了堂屋,坐在桌前,有些拘谨。他在周村活了五十多年,还是第一次到通和染坊的掌柜家里吃饭。

周掌柜出来跟他打了个招呼,两个人聊了几句,很快就熟络了。

“锁子叔在街上摆了十几年摊,周村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。”周掌柜笑着说,“以后有什么事,还得请您多指点。”

“不敢不敢。”锁子叔连忙摆手,“我就是个小摊贩,能知道什么。”

“您太客气了。”周掌柜给他倒了杯茶,“小六子常跟我说起您,说您对他好,给了他不少吃的。这份恩情,我替他记着呢。”

锁子叔的眼眶又红了:“那都是小事,不值一提。这孩子懂事,知道感恩,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。”

小六子在旁边听着,鼻子也有些发酸。

他知道,对于锁子叔来说,这不仅仅是一顿饭。这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老人,终于被人记起、被人重视的感觉。

这种感觉,比什么都珍贵。

年夜饭很丰盛。王氏做了满满一桌子菜——红烧鱼、炖鸡、扣肉、炒虾仁、凉拌海蜇、炸春卷,还有一大盆饺子。周掌柜拿出了一坛好酒,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。

“来,咱们一杯!”周掌柜举起酒杯,“祝来年风调雨顺、生意兴隆!”

“风调雨顺!生意兴隆!”大家一起举杯。

酒过三巡,气氛热络起来。周掌柜说起了年轻时的趣事,王氏唱了一段小曲,锁子叔讲了几个周村的民间故事。小六子坐在角落里,听着他们的说笑声,看着窗外的烟花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
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年。

没有高楼大厦,没有霓虹灯,没有互联网,没有手机。但有热乎乎的饺子,有暖烘烘的炕,有真心待他的人。

这就够了。

吃完饭,锁子叔要回去。小六子送他出门,走到巷口,锁子叔拉住他的手,低声说:“小六子,你让我打听的事,我打听到了。”

小六子的心一紧:“什么事?”

“刘师傅的债主,正月初五要上门。”锁子叔压低声音,“西街赌坊的赵老四,放话说初五不来还钱,就打断刘师傅的腿。”

小六子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正月初五——还有五天。

“我知道了,锁子叔。”他握了握锁子叔的手,“谢谢您。”

“你小心点。”锁子叔拍拍他的手,“别惹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小六子站在巷口,看着锁子叔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烟花在天空中绽放,把夜色染成五彩斑斓的颜色。

他转身往回走,脚步轻快。

正月初五——这个子,他记住了。

到时候,一切都将见分晓。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