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初赴青岛,考察印染市场
一、初到青岛
宣统三年,十一月二十。
青岛的冬天比周村温和得多。没有刺骨的北风,没有漫天的黄沙,只有从海面上吹来的、带着咸腥味的风,凉飕飕的,但不伤人。小六子站在码头边上,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这就是青岛。
他在周村的时候就听人说过,青岛是个好地方。有洋人的工厂、洋人的轮船、洋人的大炮,还有洋人修的铁路和马路。如今亲眼看见,才知道那些话一点都不夸张。
码头上停着好几艘大船,有的是洋人的货轮,挂着花花绿绿的旗子;有的是中国人的帆船,船帆上满是补丁,像旧衣裳一样。工人们扛着麻袋,在跳板上走来走去,嘴里喊着号子,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。远处有几座大仓库,红砖墙,铁皮顶,上面写着外文,他一个字都不认识。
“小师傅,您可算来了!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小六子转过身,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着一件灰色长衫,戴着一顶瓜皮帽,圆脸上堆着笑。这是孙老板派来接他的人,姓刘,在青岛做布匹生意,跟孙老板是老相识。
“刘叔,麻烦您了。”小六子拱了拱手。
“不麻烦不麻烦。”刘叔热情地接过他的包袱,“孙老板早就来信说了,让我好好招待您。走走走,先找个地方住下,歇一歇,明天我再带您四处看看。”
小六子跟着刘叔离开了码头,沿着一条宽阔的马路往前走。路两边是各式各样的房子——有中式的大宅院,青砖灰瓦,门楣上挂着匾;有西式的小洋楼,红瓦黄墙,窗户上镶着彩色玻璃;还有那种半中半西的铺面,楼下是店面,楼上是住家,招牌上写着“洋货”“布匹”“五金”“杂货”之类的字。
街上的人也多。有穿长衫的中国人,有穿西装的洋人,有穿和服的本人,还有穿着奇怪制服的德国水兵。马车、人力车、自行车在街上挤来挤去,偶尔还有一辆汽车开过,喇叭声刺耳。小六子走在人群中,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本活生生的历史书。
刘叔把他安排在一家叫“悦来客栈”的店里,在济南路上,离码头不远。客栈不大,但收拾得净,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姓王,说话和气,做事利索。
“小师傅,您先歇着,晚饭我让人送上来。”刘叔说,“明天我带您去市场转转。”
“刘叔,不用歇。”小六子放下包袱,“我想现在就出去看看。”
刘叔愣了一下:“您不累?”
“不累。在车上睡了一路。”
刘叔笑了笑,点了点头:“行,那我带您去。”
二、布匹市场
刘叔带小六子去的地方,叫“即墨路市场”。
这是青岛最大的布匹集散地之一。一条不宽的街道,两边挤满了布铺和摊贩,从街头到街尾,少说也有几十家。铺子门口挂着各种各样的布匹样品,蓝的、黑的、灰的、白的,还有少数几种红的和绿的,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小六子一家一家地看过去,看布的颜色、看布的质地、看布的价钱,也看铺子里的客人多不多、伙计的态度好不好。他不光看,还问——装作要买布的样子,跟伙计打听行情。
“伙计,这蓝布怎么卖?”
“一尺十五文,好料子,不掉色。”
“十五文?有点贵吧?我在别家看才十三文。”
“那您去别家买,我们这是正经好布,不比那些便宜货。”
小六子笑了笑,放下布,走了。
他走了七八家铺子,心里大致有了数。青岛的布匹市场,大致分三个档次。
第一档是洋布,主要是本货和英国货。颜色鲜亮,质地细密,不掉色,但价格贵——一尺要二十文以上。买得起的都是有钱人家,普通老百姓舍不得。
第二档是本地染坊的布,质量参差不齐。好的跟洋布差不多,差的洗一水就掉色。价格在十二文到十八文之间,是市场的主流。
第三档是乡下土布,颜色暗,质地粗,但便宜——一尺只要八九文。买的是那些下苦力的穷人,不讲究好看不好看,能穿就行。
小六子心里有了底。宏巨的布,质量比青岛本地的布好,价格比洋布便宜,在这个市场上应该有竞争力。但问题是——没人知道宏巨。老百姓买布认牌子、认铺面,一个新牌子要想打进这个市场,不容易。
“刘叔,青岛最大的布铺是哪家?”他问。
“最大的是瑞蚨祥,在中山路上,是济南老字号的分号。还有一家叫谦祥益,也是大铺子。这两家卖的都是好布,有钱人家都去那儿买。”
“他们卖洋布吗?”
“卖。也卖本地染坊的布,但不多。他们有自己的进货渠道,从上海、天津那边来的。”
小六子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普通老百姓去哪买布?”
“那就多了。即墨路这边都是小铺子,还有几个早市、夜市,也有卖布的。便宜,但质量没保证。”
小六子在脑子里把青岛的市场格局画了一张图——高端市场被瑞蚨祥、谦祥益这样的大布庄把持着,卖的是洋布和南方来的好布;中低端市场被本地染坊和洋货行瓜分,质量参差不齐,价格混乱。宏巨要想打进去,得从中低端入手,用质量和价格说话。
但他也知道,光有质量和价格是不够的。青岛不是周村,这里的人不认你“宏巨”的牌子。他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——一个能让宏巨的布迅速被老百姓认识的渠道。
他想到了一个人——苗瀚东。
苗瀚东在青岛也有生意,虽然他在天津的时间更多,但青岛的商界,他说话还是有分量的。如果能借苗瀚东的名头,宏巨的布就能在青岛站住脚。
但他没有急着去找苗瀚东的关系。他得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——把市场摸透,把对手看清,把策略想明白。有了这些东西,他才有底气去求人。
三、洋行与染料
第二天,小六子去了青岛的洋行街。
这是他在周村就听人说过的——大鲍岛一带,洋行林立,卖什么的都有。洋布、洋纱、洋火、洋油、洋碱、洋染料,应有尽有。德国的、英国的、本的,各国的商人在这里做生意,把洋货运进来,把中国的土货运出去。
小六子在一家叫“三井洋行”的门口停下来。
这是本人的商行,门口挂着太阳旗,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。他往里看了一眼,柜台上摆着几匹布,颜色鲜亮,质地细密,一看就是机器织的。旁边还有几个铁桶,上面写着文,他猜是染料。
他走进去,一个穿西装的中国人迎上来:“先生,想看点什么?”
“这布怎么卖?”
“这是本来的细布,一尺二十二文。不掉色、不缩水,比本地布好多了。”
小六子拿起布看了看,又用手捻了捻,确实不错。但他知道,这种布的成本其实不高,加上运费和关税,到青岛也就十五六文。卖二十二文,利润不小。
“染料呢?”他问。
伙计指了指那几个铁桶:“这是硫化青,染黑布用的,一桶五两银子。还有硫化蓝、硫化红,都是本来的好货。”
小六子心里一惊。硫化染料——他在现代学过,这是合成染料,比植物染料便宜得多,颜色也鲜亮。如果宏巨能用上这种染料,成本还能再降一大截。
“能看看吗?”
伙计打开一个铁桶,里面是黑色的粉末,有一股刺鼻的气味。小六子用手指蘸了一点,捻了捻,又闻了闻。和他记忆中的硫化染料差不多。
“这个怎么用?”
“用水化开,煮染就行。比你们用的土染料省事多了,颜色还正。”
小六子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知道,这种东西现在还不能用——硫化染料需要用硫化钠做助剂,而硫化钠是有毒的,作不当会出人命。他得先搞清楚这东西的用法和危险性,才能考虑用在宏巨。
“多少钱一桶?”
“五两银子。您要是买得多,可以便宜。”
小六子没有买,客气地道了谢,出来了。
他又去了几家洋行——英国的卜内门洋行、德国的德孚洋行,还有几家本人的洋行。每一家他都进去看,问价格、问质量、问用法。他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,回去之后再整理。
一天的考察下来,他得出了几个结论。
第一,青岛的染料市场,几乎被洋人垄断。德国的、英国的、本的,各家都在卖合成染料,价格比植物染料便宜,颜色也更鲜亮。中国的土染料,除了少数几种特殊的颜色,已经没有竞争力了。
第二,宏巨要想在青岛立足,必须尽快从植物染料转向合成染料。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,是整个中国印染行业的趋势。谁转得快,谁就能活下去;谁转得慢,谁就会被淘汰。
第三,合成染料有风险。他在现代学过,硫化染料、苯胺染料都有毒,作不当会中毒,甚至会致癌。他必须找到安全的使用方法,才能用在宏巨。
第四,他需要找到一个可靠的染料供应商。不能只靠本人,万一哪天跟本翻脸了,染料就断了。他得找英国人、德国人,或者中国人自己开的染料行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些,准备回去之后好好研究。
四、染厂
第三天,刘叔带小六子去看了青岛的几家染厂。
第一家叫“维新化学工艺社”,在台西镇,据说是中国人开的最早的染料厂,生产硫化青染料。小六子站在门口看了看,厂子不大,几间平房,几个大铁桶,几个工人在忙活。没有什么现代化的设备,跟他在现代见过的化工厂比起来,差得太远了。但这已经是中国人自己办的最好的染料厂了。
“这个厂是杨子生开的,前两年才办起来。”刘叔介绍说,“专门做硫化青,供不应求。青岛的染坊,都用他的染料。”
小六子点了点头。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——杨子生,维新化学工艺社。也许将来可以跟他们。
第二家叫“大华染厂”,在四方村。这是本人开的,规模比维新大多了,厂房是砖瓦结构的,里面有机器的声音。小六子没有进去,只是在外面看了看。他注意到,厂门口停着几辆马车,正在装货,布匹一匹一匹地往上搬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是本人开的,专门染布。”刘叔压低声音,“他们的布便宜,颜色好,老百姓都喜欢买。咱们中国人的染坊,竞争不过他们。”
小六子没有说话。他早就知道,本人在青岛的势力很大。从1909年开始,三井、棉花株式会社、桥爪这些商企业就开始在青岛批发染料和布匹,垄断了市场。中国人自己开的染坊,只能在夹缝中生存。
但他也知道,这种局面不会永远持续下去。总有一天,中国人自己的实业会站起来,把洋人的东西挤出去。而他要做的,就是成为那个站起来的人。
第三家叫“元亨染厂”,是中国人开的,在沧口。这是青岛最大的民族染厂,老板叫孙明祖,据说是青岛印染行业的头面人物。
小六子站在厂门口,看着那块“元亨染厂”的招牌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在原剧中,孙明祖是他到青岛之后的第一个对手,也是他最重要的竞争对手之一。这个人精明、能、有手腕,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经过一番较量之后,两人反而成了朋友。
这一世,他要提前跟这个人打交道。但他不想跟他斗。斗来斗去,两败俱伤,便宜的是本人。他要的是——至少是井水不犯河水。
“刘叔,您认识孙明祖吗?”他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刘叔摇了摇头,“他是大老板,我这种小商人,搭不上话。”
小六子没有再问。他知道,见孙明祖的事,急不得。他得先在青岛站稳脚跟,拿出点真本事来,才能让人家正眼看他。
五、商的阴影
在青岛的这几天,小六子最强烈的感觉是——本人的势力太大了。
码头上停的船,有一半是本的;洋行街上的铺子,有一半是本人的;街上走的人,有穿和服的、说语的,随处可见。连那些卖布的小摊贩,卖的也是本布。
他在即墨路市场跟一个卖布的摊贩聊了一会儿。那人姓张,四十来岁,在青岛摆了十几年的摊,说起本人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本人厉害啊。”老张叹了口气,“他们的布便宜,颜色好,老百姓都买。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布,质量不行,还贵,卖不出去。”
“那您怎么不卖中国布?”小六子问。
“卖过。卖不动。”老张摇了摇头,“中国布掉色,洗两水就不能穿了。老百姓又不傻,多花几文钱买本布,能穿好几年,划算。”
小六子沉默了。他知道,老张说的是实话。不是老百姓不爱国,是中国的布确实不如本人的。质量不行,价格还贵,谁愿意买?
“那您觉得,中国布要怎么做,才能比得过本布?”他问。
老张想了想:“质量得好,不掉色。价格也不能太贵,跟本布差不多就行。再就是……得有牌子。老百姓买东西,认牌子。你光说‘这是中国布’,谁信?”
小六子把这些话记在心里。质量、价格、牌子——这三样,就是宏巨在青岛立足的关键。
“老张,如果有一种中国布,不掉色,颜色好,价格还比本布便宜,你卖不卖?”
老张愣了一下:“有这种布?”
“有。”小六子从包袱里拿出一匹布——是他从周村带来的“春水绿”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老张接过来看了看,又用手捻了捻,眼睛亮了:“这布……哪来的?”
“我们周村染的。”小六子说,“宏巨染坊。”
“宏巨?”老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没听说过。”
“以后您就会听说了。”小六子笑了笑,“老张,如果我让您代销这种布,您愿意吗?”
老张犹豫了一下:“得看价钱。”
“比本布便宜一成。卖不完可以退。”
老张的眼睛更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不过不是现在。等我准备好了,再来找您。”
从即墨路市场出来,小六子心里有了底。青岛的市场,比他想象的要大,也比他想象的要难。但只要他的布质量好、价格公道,就不愁没人买。
难的是——怎么让老百姓知道宏巨的布好。
他想到了一个办法——免费试染,就像在周村做的那样。让老百姓拿家里的旧布来染,不收钱。染好了,他们就知道宏巨的布好了。一传十,十传百,口碑就有了。
但这个办法在青岛不一定管用。周村是个小地方,人少,口口相传很快。青岛是个大城市,十几万人,光靠口碑太慢了。他需要更快、更直接的办法。
他想到了报纸。
青岛有几家报纸,虽然不如天津、上海的那么大,但在本地也有不少人看。如果在报纸上登广告,宣传宏巨的布,效果应该不错。
但他不知道登广告要多少钱,也不知道哪家报纸的读者多。这事得打听。
六、意外的相遇
第四天,小六子在青岛街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那天下午,他从一家布铺出来,正准备回客栈,突然看见街对面有个人影很眼熟。他定睛一看,愣住了——是林文远。
林文远也看见了他,同样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小六子?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来青岛办事。”小六子也很惊讶,“你不是去南方了吗?怎么在青岛?”
林文远左右看了看,拉着他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子里,才低声说:“计划变了。南方那边……出了点事,我暂时去不了了。青岛这边有几个同志,我就过来了。”
小六子心里一动。他知道林文远说的“同志”是什么意思——革命党人。看来,青岛也有革命党的据点。
“你现在住哪?”他问。
“临时找个地方住着。”林文远苦笑,“不瞒你说,我现在手头有点紧。”
小六子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,塞给他:“拿着,别推辞。”
林文远犹豫了一下,收下了:“小六子,谢谢你。上次的事,我一直记着。”
“别说这些。”小六子摆了摆手,“林先生,你在青岛做什么?”
林文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在联络一些工人,宣传……一些思想。你知道的。”
小六子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多问,但他知道,林文远做的事很危险。青岛是德国人的租借地,德国当局对革命党人很警惕,抓到了是要严办的。
“林先生,你小心点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有什么事,可以来找我。我住在悦来客栈,过几天就回周村。以后我可能会常来青岛,到时候咱们再联系。”
林文远点了点头:“好。你也要小心。”
两个人告别之后,小六子站在巷子里,想了很久。他没想到会在青岛遇到林文远。这说明,革命党的活动范围比他想象的要广。青岛虽然不是革命中心,但也是一个重要的据点。
他想起在周村的时候,林文远说过的话——“南方有人在做大事”。现在看来,那件“大事”就要来了。
他加快了脚步,回了客栈。
七、青岛的局势
第五天,小六子没有去市场,而是去了一家茶馆,要了一壶茶,坐下来听人聊天。
茶馆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。三教九流的人都在这里出没,天南地北的消息都在这里交汇。他坐了一个下午,听到的消息不少。
有人聊生意——“今年的棉花收成不好,价格涨了两成,布匹也要跟着涨。”
有人聊时局——“听说南方又闹事了,朝廷的兵到处调,人心惶惶。”
有人聊洋人——“德国人在青岛修了铁路、建了工厂,把咱们的东西都运走了。好处都让洋人占了,咱们老百姓什么都没捞着。”
还有人聊革命——“你们听说了吗?南边有人造反了,说要推翻朝廷,建立民国。”
“别瞎说,这可是头的罪。”
“怕什么?朝廷都快完了,谁还管得了?”
小六子端着茶杯,静静地听着。他知道,这些茶馆里的闲言碎语,很多都是真的。南方的革命党确实在活动,朝廷的统治确实在动摇。宣统三年,就是辛亥年。再过不了多久,天下就要大变了。
他放下茶杯,付了茶钱,出了茶馆。
走在青岛的街头,看着那些洋楼、洋行、洋人的旗帜,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——这个国家,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变。旧的秩序在崩塌,新的秩序在建立。而他,必须在这场巨变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他不是革命党人,不是军人,不是政客。他只是一个做印染的商人。但他知道,一个国家的强大,离不开强大的实业。没有自己的工厂、自己的技术、自己的品牌,就只能永远被别人欺负。
他要做的,就是把自己的实业做强、做大。不是为了赚钱,而是为了这个国家——为了有一天,中国人不用再买本人的布,不用再看洋人的脸色。
他回到客栈,关上门,拿出那块破布,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:
“青岛市场:布匹分三档,洋布最贵,本地布居中,土布最贱。宏巨的布,质量优于本地布,价格低于洋布,有竞争力。”
“染料市场:洋染料已取代土染料,硫化染料、苯胺染料为主流。需尽快掌握合成染料的使用方法,寻找可靠的供应商。”
“主要对手:本洋行(三井等)、元亨染厂(孙明祖)。商势力大,需谨慎应对。孙明祖是重要对手,但也可争取。”
“援共线索:林文远在青岛,从事革命活动。青岛有革命党据点,需保持联系,适时提供帮助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破布折好,塞进怀里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青岛的夜晚比周村热闹得多,街上还有人在走,远处有汽车的声音,还有洋人的酒吧里传出来的音乐声。
小六子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几天的见闻。
青岛比他想象的要大,要复杂,也要危险。但他不怕。他有技术,有经验,有脑子,还有苗瀚东这样的人物做后盾。他一定能在这里站稳脚跟。
他又想起了林文远。这个瘦弱的年轻人,为了理想,在黑暗中摸索,在危险中前行。他不知道林文远能不能成功,但他知道,林文远做的事是对的。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八、回程
第六天,小六子决定回周村。
他在青岛待了五天,该看的看了,该问的问了,该想的想了。再待下去,也看不出什么新东西了。他需要回去,把这几天的收获整理一下,然后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。
刘叔送他到码头,帮他买了船票。青岛到周村没有直达的船,要先坐船到潍县,再换马车。全程要一天一夜。
“小师傅,下次来青岛,提前告诉我,我去接您。”刘叔笑着说。
“刘叔,谢谢您这几天的照顾。”小六子拱了拱手,“下次来,我一定请您吃饭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孙老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。”
船开了。小六子站在甲板上,看着青岛渐渐远去。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,房子越来越矮,最后只剩下一条模糊的轮廓线,消失在 horizon 上。
他转过身,看着前方。船在海上航行,海浪拍打着船舷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。海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。他裹紧了棉袄,缩了缩脖子。
他想起了周村,想起了宏巨染坊,想起了周掌柜、锁子叔、老孙头、李二狗他们。他想起了那匹“春水绿”,想起了那些改良后的工艺,想起了地窖里存着的布匹和粮食。
他还想起了苗瀚东、卢家驹、林文远。这些人,有的已经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,有的即将走进他的生命。
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,他必须往前走。
船在海上航行,向着北方,向着周村,向着他的家。
九、回到周村
十一月二十七,小六子回到了周村。
周掌柜早早地在村口等着,看见他从马车上下来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怎么样?青岛好不好?”
“好。比咱们这儿大多了。”
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,回到染坊。老孙头、李二狗、王老四他们都在,看见小六子回来,高兴得不得了。
“小师傅,您可算回来了!”
“青岛好不好玩?”
“有没有带好东西回来?”
小六子笑着跟他们打招呼,把从青岛带回来的几样小玩意儿分给他们——几个贝壳、一包海米、几块洋糖。东西不值钱,但大家都很高兴。
晚上,周掌柜让王氏做了一桌子菜,给小六子接风。饭桌上,小六子把这几天在青岛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——码头、市场、洋行、染厂、本人的势力、青岛的商机。
周掌柜听得目瞪口呆:“青岛那么大?”
“大。比咱们周村大十倍都不止。”小六子说,“老爷,咱们的布,在青岛一定能卖得好。质量比他们本地布好,价格比洋布便宜,老百姓不会不买的。”
“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青岛开厂?”周掌柜问。
小六子想了想:“不急。先把周村的事安排好,把资金准备好,把配方再改进改进。开春之后,我再去青岛,跟卢家谈。”
周掌柜点了点头:“行,你说了算。”
吃完饭,小六子回到自己的小屋,躺在炕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回家的感觉,真好。
他掏出那块破布,借着月光,把这几天的收获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。
第一步,改进工艺,把合成染料的技术掌握好。
第二步,跟卢家谈,争取技术。
第三步,在青岛租厂房、买设备、招工人。
第四步,打开市场,把宏巨的布卖到青岛的每一个角落。
这每一步都不容易,但他有信心。
窗外,月亮又圆了。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,晾晒场上的布匹在夜风中轻轻飘动,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声音。
小六子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