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之后,靖安侯府的天变了。
柳氏病倒了。
大夫说是急火攻心,需要静养。可府里的人都心知肚明,夫人不是病倒的,是被气倒的。
嫡女在宴席上出丑,侯府颜面尽失,这门婚事能不能保住都是未知数。
柳氏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楚明岚被禁足在院子里,等着八月出嫁。柳氏怕她再闹出事来,连院子门都锁了,只留春杏一个人伺候。
楚明岚每天在屋里哭,哭累了就骂,骂累了就砸东西,院子里一片狼藉。
侯府的大权,暂时落在了楚倾辞手里。
柳氏不想把权交给她,可没有别的选择。楚弘不管事,楚明岚被禁足,府里能主事的女儿,只剩下楚倾辞一个人。
“倾辞,”柳氏躺在床上,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,“府里的事,你先帮忙照看着。母亲歇几天就好了。”
楚倾辞站在床前,面色恭顺:“母亲放心,倾辞会尽心尽力的。”
柳氏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不甘,可她什么都做不了。只能闭上眼睛,假装睡着了。
楚倾辞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正堂。
碧桃跟在后面,兴奋得脸都红了:“小姐,大夫人把府里的事交给您了!这可是天大的好事!”
楚倾辞淡淡一笑:“只是暂时的。等她病好了,就会收回去的。”
“那小姐打算怎么办?”
楚倾辞没有回答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她要把这短暂的时间,变成自己的机会。
从那天起,楚倾辞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侯府。
她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查账。
侯府的账本一直是柳氏的心腹周嬷嬷管的,十几年没有人查过。楚倾辞让碧桃把近五年的账本全部搬来,一本一本地翻。
碧桃看得头都大了:“小姐,这些账本太多了,怎么查得完?”
楚倾辞头也不抬:“不用全查。查大的支出就行。”
她翻了三天,果然查出了问题。
近三年,侯府每年都有一大笔银子流向一个叫“瑞丰号”的商铺,总数加起来超过五千两。可账本上只写了“采买”两个字,具体买了什么,没有记录。
“碧桃,去查一下这个瑞丰号是谁的。”
碧桃去了半天,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。
“小姐,瑞丰号是大夫人娘家的铺子。”
楚倾辞嘴角微微翘起。
柳氏在挪用侯府的银子,贴补自己的娘家。这件事如果捅出去,柳氏在侯府就彻底完了。
“小姐,要不要告诉侯爷?”碧桃兴奋地问。
楚倾辞摇了摇头:“不急。先留着,以后有用。”
她把那一页账本折好,收了起来。
查完账,楚倾辞做的第二件事,是安人手。
她把厨房的管事嬷嬷换成了自己的人——就是那个她让碧桃送了很多天点心的嬷嬷。针线房的管事她也换了,换成了秋月的姐姐。门房的老张头本就向着她,她又多给了些赏钱,老张头对她更是死心塌地。
短短几天时间,侯府里的大小事务,都开始慢慢向落梅院汇聚。
碧桃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可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:“小姐,您真是太厉害了!这才几天,府里的人都向着咱们了!”
楚倾辞摇了摇头:“不是向着咱们,是向着利益。谁给的好处多,他们就向着谁。”
“那万一以后大夫人回来了,给了他们更多好处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只给好处。”楚倾辞放下手里的账本,看着碧桃,“还要让他们觉得,跟着我比跟着柳氏更有前途。”
碧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楚倾辞微微一笑,没有再多解释。
有些事,需要时间才能看明白。
楚倾辞做的第三件事,也是最秘密的一件事——她开始调查娘亲当年在侯府的子。
柳氏虽然病倒了,但她的心腹周嬷嬷还在。周嬷嬷在侯府当了二十多年的管事嬷嬷,府里的大小事情没有她不知道的。要查娘亲的事,周嬷嬷是关键。
可周嬷嬷是柳氏的人,不会轻易开口。
楚倾辞想了很久,决定从周嬷嬷的儿子下手。周嬷嬷有个儿子叫周大,在府里当马夫,好吃懒做,还赌钱。楚倾辞让碧桃找人设了个局,让周大欠了一屁股赌债。
周大被债主得走投无路,来找周嬷嬷要钱。周嬷嬷的月例银子有限,本填不了这个窟窿。
就在周嬷嬷急得团团转的时候,楚倾辞出手了。
她让碧桃去找周嬷嬷,说三小姐愿意帮她还债,只要她帮三小姐做一件事。
周嬷嬷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答应了。
当天夜里,周嬷嬷偷偷来到了落梅院。
“三小姐,”她跪在地上,声音有些发抖,“您想问什么?”
楚倾辞坐在桌前,给她倒了一杯茶:“嬷嬷不必紧张。我只是想问一些过去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娘亲的事。”
周嬷嬷的脸色变了。
“嬷嬷在侯府待了二十多年,我娘亲的事,你一定知道不少。”楚倾辞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为难你,你只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行。”
周嬷嬷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三小姐,您娘亲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刚进府的时候,大夫人对她还不错。可后来,大夫人发现您娘亲长得太好看,怕她抢了侯爷的宠爱,就开始刁难她。”
楚倾辞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开始只是不让侯爷去她房里,后来罚她跪、罚她做苦活、罚她不许吃饭。您娘亲从来不争不抢,逆来顺受,大夫人说什么她都听。”
“可大夫人还是不放过她。”周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因为您娘亲手里有一样东西。大夫人想拿到那样东西,可您娘亲死都不肯交出来。”
楚倾辞的心跳加速了:“什么东西?”
周嬷嬷摇了摇头:“奴婢不知道。大夫人没有说过,您娘亲也没有说过。但奴婢知道,那样东西很重要。大夫人找了十年都没有找到。”
楚倾辞沉默了。
她知道那样东西是什么——太后的情书。可柳氏为什么要找那封信?她跟太后是什么关系?
“嬷嬷,”她忽然问,“大夫人和宫里的人,有没有来往?”
周嬷嬷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有。每年都会有人来侯府,跟大夫人见面。来的人很神秘,从来不走正门,都是夜里来。奴婢不知道是谁,但有一次,奴婢看到了那个人身上的令牌。”
“什么令牌?”
“黑鹰。”
楚倾辞的心沉了下去。
暗卫营。柳氏果然和宫里的人有来往。也就是说,柳氏害她娘亲,不只是因为嫉妒,而是有人在背后指使。
“嬷嬷,谢谢你。”楚倾辞站起身,从柜子里取出一包银子,递给她,“这些你拿着,把周大的债还了。剩下的,留着养老。”
周嬷嬷接过银子,眼眶红了:“三小姐,奴婢对不起您。当年您娘亲的事,奴婢明明知道一些,却不敢说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楚倾辞的声音很轻,“在那个位置上,换了谁都不敢说。”
周嬷嬷擦了擦眼泪,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楚倾辞坐在桌前,沉默了很久。
柳氏和暗卫营有来往。暗卫营是皇帝的人,可皇帝才十五岁,十年前还是小孩子,不可能是他指使的。能指使暗卫营的人,只有一个——太后。
太后指使柳氏害死了她娘亲。
这个结论她早就猜到了,可现在有了证据,心里还是像被刀剜了一样疼。
“碧桃,”她忽然开口,“帮我准备一下,明天我要去白云庵进香。”
碧桃愣了一下:“小姐怎么又要去进香?”
楚倾辞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“有些事,该去问问菩萨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楚倾辞就出发去了白云庵。
这一次,她没有坐柳氏派的那辆破马车,而是用了侯府里最好的那辆车。柳氏病着,没有人敢拦她。
马车在白云庵山门前停下,楚倾辞下了车,让小尼姑带她去见静心师太。
静心师太还是坐在那间禅房里,手里捻着佛珠,面前放着一壶茶。
“来了?”她微微一笑,像是早就知道楚倾辞会来。
楚倾辞跪下行礼:“师太,倾辞今天来,是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娘亲当年在宫里的时候,有没有跟您提过一个人?”
“谁?”
“摄政王。”
静心师太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你娘亲确实提过。”她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,“她说冷宫里有一个小皇子,没人管没人问,饿肚子是常事。她心疼那个孩子,经常偷偷给他送吃的。”
楚倾辞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她还说,那个孩子虽然小,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让人不敢小看他。她说——”
静心师太顿了顿,目光变得悠远。
“她说,‘那个孩子,将来一定会成大器。’”
楚倾辞的眼眶微微发酸。
娘亲对江岫白有恩。所以江岫白才会帮她,才会保护她,才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。
不是因为利用,不是因为喜欢,而是因为——报恩。
“师太,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还有别的吗?”
静心师太想了想,忽然压低声音:“还有一件事。你娘亲临死前,让人给摄政王送了一封信。”
楚倾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信?”
“不知道。但送信的人回来说,摄政王看完信之后,脸色很不好。第二天,他就去了侯府。”
楚倾辞愣住了。
江岫白去过侯府?在她娘亲死的那天?
她想起了江岫白说过的话——“你娘亲死的那天晚上,本王去过落梅院。”
他去落梅院,不只是为了见她娘亲最后一面,而是因为她娘亲给他写了一封信。
那封信里写了什么?
“师太,”她急切地问,“那封信的内容,您一点都不知道吗?”
静心师太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你娘亲说过一句话——‘如果有一天我的女儿有危险,他会保护她的。’”
楚倾辞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娘亲在临死之前,还在为她铺路。她知道太后不会放过她,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。所以她给江岫白写了一封信,让他在将来保护她的女儿。
这就是江岫白帮她的真正原因。
不是因为利用,不是因为喜欢,而是因为——他答应了她娘亲。
“师太,”楚倾辞擦了擦眼泪,“多谢您。”
静心师太叹了口气:“去吧。记住师太的话——在你足够强大之前,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楚倾辞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禅房。
走到山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山门外的台阶上,站着一个年轻男子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嘴角噙着温润的笑。
二皇子,萧衍之。
“楚姑娘。”他笑着拱手,“真巧。”
楚倾辞行了一礼:“殿下怎么在这里?”
萧衍之笑了笑:“本宫来白云庵进香,没想到会遇到姑娘。看来我们缘分不浅。”
楚倾辞低下头:“殿下说笑了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,目光温柔:“楚姑娘,本宫有几句话想跟你说。不知方不方便?”
楚倾辞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地走着,碧桃和萧衍之的侍卫远远地跟在后面。
“楚姑娘,”萧衍之忽然开口,“本宫听说,侯府最近出了些事?”
楚倾辞知道他说的是家宴上的事。
“是。大姐出了些意外,母亲身体也不太好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:“本宫还听说,现在侯府的事,都是姑娘在打理?”
“倾辞只是暂时代劳。等母亲病好了,就会交回去的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,目光意味深长。
“楚姑娘,你是个聪明人。本宫不喜欢绕弯子。”
楚倾辞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本宫需要你。”萧衍之的声音很认真,“不是利用,是。”
“?”
“对。你帮本宫,本宫帮你。你想要什么,本宫都可以给你。”
楚倾辞沉默了。
萧衍之在拉拢她。他知道她现在在侯府掌权,知道她有太后和摄政王的关注,知道她是一颗很有用的棋子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开口,“倾辞只是一个庶女,能帮殿下什么?”
萧衍之笑了:“你太谦虚了。你有太后的佛珠,有摄政王的令牌,还有侯府的人脉。这些东西,对本宫来说,都很重要。”
楚倾辞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“楚姑娘,”萧衍之的声音更温柔了,“本宫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。你在查你娘亲的事,对不对?”
楚倾辞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本宫可以帮你。”萧衍之看着她,“本宫在宫里有些人脉,可以帮你查到一些你查不到的东西。”
楚倾辞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殿下为什么要帮我?”
萧衍之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因为本宫欣赏你。你从一个庶女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家世,不是运气,而是你自己的本事。这样的人,值得本宫帮。”
楚倾辞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萧衍之的话说得很漂亮,可她知道,他帮她的真正原因,不是欣赏,而是需要。他需要她在太后和摄政王面前替他说话,需要她手里的资源和人脉。
可她现在也需要他。需要他在宫里的人脉,需要他帮她查娘亲的事。
“殿下,”她终于开口,“倾辞可以帮殿下。但倾辞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殿下帮倾辞查清楚,我娘亲的死,到底跟宫里有没有关系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一言为定。”
楚倾辞行了一礼:“多谢殿下。”
萧衍之伸手扶她,手指碰到她的手腕时,忽然握住了。
“楚姑娘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本宫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你和摄政王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楚倾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看着萧衍之的眼睛,那双温润的眼睛里,藏着深深的试探。
“倾辞和摄政王,只是几面之缘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几面之缘?”萧衍之笑了,“他送你玉佩,又给你令牌,只是几面之缘?”
楚倾辞低下头:“倾辞也不知道王爷为什么对倾辞这么好。也许是因为可怜倾辞吧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松开手。
“楚姑娘,本宫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摄政王这个人,很危险。你离他太近,会受伤的。”
楚倾辞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多谢殿下提醒。倾辞会小心的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两人走到山门口,萧衍之的马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
“楚姑娘,”他上了马车,掀开车帘看着她,“本宫说过的话,永远有效。只要你愿意,本宫随时都在。”
楚倾辞行了一礼:“倾辞明白。”
马车缓缓驶离,楚倾辞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,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萧衍之在拉拢她,江岫白在保护她,沈砚清在等她。
三个男人,三种心思。
她谁都不能完全信任,谁都不能完全依靠。
她只能靠自己。
“小姐,”碧桃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,“二皇子跟您说了什么?”
楚倾辞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“他要跟我。”
“?您答应了吗?”
“答应了。”
碧桃犹豫了一下:“小姐,您信得过二皇子吗?”
楚倾辞睁开眼睛,看着车顶,目光幽深。
“信不过。但他现在有用。”
碧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马车摇摇晃晃地往京城驶去,楚倾辞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。
江岫白。她娘亲临死前给他写了一封信。那封信里写了什么?他看完信之后,为什么会脸色不好?他去落梅院,到底做了什么?
这些问题,只有一个人能回答。
她必须找机会,问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