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侯府,落梅院。
三月的倒春寒比冬更冷几分,楚倾辞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,膝盖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。
她垂着头,目光落在地砖缝隙里冒出来的一株野草上,嘴角微微弯了弯——连石头缝里都能长出东西来,她这个侯府庶女,又怎么甘心就这么被人踩进泥里?
“三小姐,夫人请您去正堂。”丫鬟碧桃小跑着过来,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,“大夫人说了,让您快些,别让贵客久等。”
楚倾辞缓缓起身,膝盖处传来一阵刺痛,她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,淡淡道:“什么贵客?”
碧桃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是永昌伯府的世子,听说……是来相看的。”
永昌伯府。
楚倾辞眼神微冷。
永昌伯世子孙兆安,京城出了名的纨绔,年近三十,房里小妾通房十几个,去年刚打死了一个不听话的丫鬟,被御史弹劾,是侯府花了银子才把事压下去。
如今嫡母柳氏要把她推给这种人。
“走吧。”楚倾辞拢了拢鬓发,迈步朝正堂走去。
碧桃跟在后面,急得直跺脚:“小姐,您就不想想办法吗?那永昌伯府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啊!”
楚倾辞没有回答,只是脚步不疾不徐,裙摆下的每一步,都踩得极稳。
靖安侯府正堂,柳氏端坐在主位上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
她身边坐着嫡长女楚明岚,十六岁的姑娘生得明艳大方,一双眼正悄悄打量着对面坐着的年轻男子。
永昌伯世子孙兆安长得倒是不差,只是一双眼太过轻浮,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打量货物的意味。
“侯夫人,怎么还不见三小姐?”孙兆安喝了口茶,语气有些不耐。
柳氏笑道:“这孩子性子慢,我已经让人去催了。世子莫急,倾辞那孩子虽然是个庶出,但模样是顶好的,琴棋书画也都学过……”
“庶出就庶出吧。”孙兆安摆摆手,笑得意味深长,“只要模样好,会伺候人,本世子不挑。”
楚明岚听了这话,眉头微微皱起,但很快又舒展开来——只要这个碍眼的庶妹嫁出去了,她心里就踏实了。
“大夫人,三小姐到了。”丫鬟在门外通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望去。
楚倾辞踏进正堂的那一刻,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一瞬。
她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衣裙,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,打扮得比丫鬟还要朴素。可偏偏就是这样的装扮,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清丽脱俗。
眉间一点朱砂痣,眼尾微微上挑,一双桃花眼像是含着一汪春水,看人的时候无辜又勾人。
孙兆安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。
他见过不少美人,可长成这样的,还是头一回见。明明穿得素净,却比那些满头珠翠的贵女还要耀眼几分。
“倾辞给母亲请安。”楚倾辞盈盈下拜,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。
柳氏眼底闪过一丝嫉恨,面上却笑得慈和:“快起来,来,见过永昌伯世子。”
楚倾辞转向孙兆安,微微欠身:“倾辞见过世子。”
这一抬眼,那双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孙兆安一眼,又迅速垂下去,眼尾微微泛红,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。
孙兆安心里像是被猫抓了一下,痒得不行。
他立刻站起身,堆起笑脸:“三小姐不必多礼,快请坐,快请坐。”
楚明岚在一旁看得心头火起——这个狐媚子,穿成这样还能勾引人!
“母亲,”楚明岚突然开口,“妹妹这身打扮也太素净了些,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侯府苛待庶女呢。不如让妹妹回去换身衣裳再来?”
柳氏正要附和,楚倾辞已经轻声开口:“大姐说的是,只是倾辞近身子不适,大夫说让穿得清淡些,免得上了火气。”
她说着,轻轻咳嗽了两声,身子微微晃了晃,像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。
碧桃立刻上前扶住:“小姐,您跪了那么久,膝盖都肿了,奴婢扶您坐下吧。”
这话一出,孙兆安脸色就变了:“跪?三小姐为什么跪?”
楚倾辞垂眸不语,眼睫微微颤动,像是忍着泪。
碧桃嘴快:“回世子,三小姐今早给大夫人请安时迟了一刻钟,大夫人罚她在院子里跪了一个时辰……”
“碧桃!”楚倾辞低声喝止,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,“是我不对,不该迟到的,母亲罚我是应该的。”
她越是这样说,孙兆安看柳氏的眼神就越是不善。
柳氏脸色铁青,正要解释,楚倾辞已经转向她,柔声道:“母亲,倾辞今身体不适,怕冲撞了贵客,能否先回去歇息?”
柳氏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发作,只能咬牙点头:“去吧。”
楚倾辞又向孙兆安欠了欠身,转身离开。
走出正堂的那一刻,她眼底的柔弱和委屈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冷的算计。
碧桃小跑着跟上,兴奋地压低声音:“小姐,您方才真是厉害!那世子看您的眼神都直了!”
楚倾辞淡淡道:“一个纨绔而已,不值得费心思。只是今这一出,倒是让我看清了嫡母的心思——她是铁了心要把我打发出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碧桃急了。
楚倾辞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,唇边浮起一抹冷笑。
“她想让我嫁,我便嫁不成?她不想让我好过,我偏偏要过得比谁都好。”
楚倾辞回到落梅院,刚坐下没多久,就有人来传话——大夫人让她明去城外白云庵进香,为侯爷祈福。
碧桃气得脸都红了:“大夫人这是存心磋磨您!白云庵那么远,来回要一天,何况您今刚跪了一个时辰,膝盖都伤了……”
“去。”楚倾辞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“为什么不去?”
“小姐!”
楚倾辞抿了口茶,眼神幽深:“白云庵香火旺盛,每月初一十五都有不少官眷去进香。明是十五,你说,会碰到谁?”
碧桃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:“小姐您是想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楚倾辞放下茶盏,嘴角微扬,“我只是一个被嫡母磋磨的可怜庶女,去庙里求菩萨而已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倾城的面容,指尖轻轻抚过眉间的朱砂痣。
这张脸,是她最大的筹码。
而她,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。
第二清晨,天还没亮,楚倾辞就坐上了去白云庵的马车。
柳氏只给了一辆破旧的青帷马车,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。三月的清晨冷得刺骨,碧桃把所有的衣裳都盖在楚倾辞身上,自己冻得嘴唇发紫。
“小姐,到了。”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。
楚倾辞掀开车帘,白云庵的山门就在眼前。
她刚要下车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,由远及近,气势惊人。
回头望去,只见一队黑衣侍卫簇拥着一辆玄色马车缓缓驶来,马车四周垂下同色的帷幔,只在车顶处缀着一枚白玉坠子,低调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马车上没有任何徽记,但那枚白玉坠子的形制,整个京城只有一个人敢用——
摄政王,江岫白。
楚倾辞心头微动,面上却不露分毫,扶着碧桃的手下了车,低着头往庵里走。
她没有刻意停留,也没有故意制造偶遇。
因为她知道,像江岫白那样的男人,任何刻意的接近都会被一眼看穿。
她需要的,只是一个“不经意”的契机。
白云庵后山,有一片梅林。
虽然已经是三月,梅花早已谢了大半,但仍有几株晚梅开得正好。
楚倾辞跪在佛前,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,又捐了二十两香油钱——这是她攒了半年的体己。
“施主心诚,菩萨会的。”庵主亲自接待,态度殷勤。
楚倾辞苦笑了一下:“庵主说笑了,我一个庶女,不敢求菩萨什么,只求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就好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眶微红,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凄凉。
庵主叹了口气,正要安慰几句,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王爷,这边请。”
楚倾辞身子微微一僵,像是被吓到了,慌忙起身要退出去。
可偏生她昨跪伤了膝盖,这一下起得太急,整个人踉跄了一下,直接朝旁边倒去——
碧桃惊呼一声,伸手去扶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就在楚倾辞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的时候,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节处有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。
掌心温度滚烫,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。
“小心。”
低沉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像是深冬的泉水,冷冽又带着几分磁性。
楚倾辞抬起头,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。
那是怎样的一双眼。
漆黑,沉静,像不见底的深渊,看不见任何情绪波动,却莫名让人心生畏惧。
江岫白今穿了一件玄色常服,没有戴冠,只用一白玉簪束着发,面容清隽冷淡,周身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。
楚倾辞的呼吸微微一窒,随即慌乱地低下头,像一只受惊的小鹿。
“多、多谢王爷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,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。
江岫白松开手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,像是对她毫无兴趣。
“无妨。”
他说完便越过她,径直走向佛前。
楚倾辞连忙退到一旁,低着头快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脚步微微一顿,侧头看了碧桃一眼。
碧桃会意,在跨出门槛时“不小心”绊了一下,手中的香囊掉在了地上,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——
几枚铜板,一小包草药,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。
寒酸得让人心疼。
江岫白身边的侍卫长李砚皱了皱眉,弯腰帮碧桃捡起东西,目光在那包草药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这是什么?”
碧桃红着脸接过来,小声道:“是我家小姐的伤药,昨跪伤了膝盖,大夫给开的……”
“碧桃!”楚倾辞折返回来,一把夺过药包,脸色涨红,“胡说什么,快走。”
她拽着碧桃匆匆离去,背影纤细单薄,像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佛堂里恢复了安静。
江岫白点燃一炷香,神色淡淡地进香炉里,像是方才的事完全没有发生过。
李砚却忍不住多嘴:“王爷,方才那位膝盖应该有伤,今来进香,这大冷天的……”
“李砚。”江岫白淡淡开口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话太多了。”
李砚立刻闭嘴。
江岫白看着佛像金身,目光幽深,不知在想什么。
片刻后,他忽然开口:“去查一下,哪位姑娘是哪个府里的,叫什么名字。”
李砚一愣,随即应道:“是。”
楚倾辞回到马车上,脸上的慌乱和羞涩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志在必得的笑。
碧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:“小姐,您觉得摄政王会注意到您吗?”
楚倾辞靠坐在车壁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素银镯子,眼神清亮。
“他让侍卫查我的底细了。”
碧桃瞪大眼睛:“您怎么知道?”
楚倾辞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。
她当然知道。
方才她故意让碧桃掉出香囊,又刻意说出“跪伤膝盖”的事,就是在赌——赌江岫白身边那个侍卫会多嘴。
果然,她走的时候余光瞥见李砚捡起了那包药,还多问了一句。
江岫白能在冷宫中从一个宫女之子爬到摄政王的位置,靠的就是多疑和谨慎。
一个被嫡母虐待的庶女,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威胁,反而可能成为一颗有用的棋子。
而她,就是要让自己看起来“有用”。
当然,仅仅是这样还不够。
她还需要更多。
“碧桃,”楚倾辞忽然开口,“你上次说,沈砚清沈小将军回京了?”
碧桃点头:“是,听说立了大功,陛下要亲自嘉奖呢。沈家世代忠烈,沈小将军年纪轻轻就是正三品的昭勇将军了,满京城不知道多少贵女想嫁……”
楚倾辞打断她:“他和我大姐是不是有婚约?”
碧桃一愣:“是有这么回事,不过是两家长辈口头约定的,还没正式下聘。小姐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
楚倾辞没有回答,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沈砚清,少年将军,忠烈之后,满门清白。
如果她能让沈砚清对楚明岚退婚,转而求娶自己……
不,还不够。
她需要的不是一门好婚事,而是一张足够大的网。
马车摇摇晃晃地往京城驶去,楚倾辞靠在车壁上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生母临死前拉着她的手,流着泪说:“倾辞,你要记住,在这世上,没有人会可怜你。想要活下去,就要比所有人都狠。”
那时候她才六岁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哭着喊娘。
现在她懂了。
回到侯府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楚倾辞刚走进落梅院,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不速之客——楚明岚。
“哟,妹妹回来了?”楚明岚穿着一身大红织金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凤钗,通身的贵气人。
她上下打量着楚倾辞,目光里满是轻蔑:“听说你今天在白云庵冲撞了摄政王?妹妹,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。一个庶女,也敢往摄政王跟前凑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楚倾辞垂眸,声音温顺:“大姐误会了,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,王爷好心扶了一把,并没有冲撞。”
“没有冲撞?”楚明岚冷笑一声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楚倾辞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。你想攀高枝?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。一个贱婢生的,也配?”
贱婢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刀,狠狠地扎进楚倾辞的心里。
她的生母不是贱婢。
生母原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小姐,只因家道中落,被靖安侯强纳为妾,受尽嫡母欺凌,最后被活活死。
可她面上不露分毫,只是低眉顺眼地站着,轻声说:“大姐教训得是。”
楚明岚看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,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,又觉得没意思,甩了甩帕子:“行了,别杵在这儿碍眼了。母亲说了,明我们一起参加二皇子生辰宴。打扮得体面些,别丢了侯府的脸。”
说完,她带着丫鬟扬长而去。
碧桃气得浑身发抖:“小姐,大姑娘太过分了!什么贱婢,她怎么能……”
“碧桃。”楚倾辞平静地打断她,“去准备一下,明去二皇子府上,不能出错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楚倾辞转身往屋里走,声音淡淡的,“她说得对,我确实想攀高枝。”
碧桃愣在原地。
楚倾辞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碧桃一眼。
月光下,她的面容清冷如霜,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柔弱,只有满满的野心和算计。
要不是二皇子生辰宴专门要求适龄的嫡女、庶女都要参加,柳氏才不会让她一起参加宴席。这是她的好机会。
“只不过,”她轻轻笑了,“我要攀的,可不是什么小枝小叶。”
夜深了,落梅院的灯还亮着。
楚倾辞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一张宣纸,上面写满了名字。
沈砚清,二皇子萧衍之,摄政王江岫白……
她提笔,在江岫白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,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——
“棋。”
不是棋子,而是下棋的人。
她要做的,不是成为谁的棋子,而是把所有人都变成她棋盘上的子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了。
楚倾辞将宣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。
火光映在她眼底,明明灭灭,像极了这侯府深宅里,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。
“娘,”她轻声说,“女儿不会让你白死的。”
“所有欠我们的,女儿会一笔一笔,全部讨回来。”
风吹灭了烛火,落梅院陷入一片漆黑。
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着,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