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清走后,楚倾辞的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
每天早上去给柳氏请安,然后回落梅院看书、写字、绣花。
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,她会偷偷去老槐树下检查那个铁盒子。
铁盒子一直在。那封太后的情书,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可她知道,这份平静不会持续太久。柳氏和楚明岚不会善罢甘休,她们一定在谋划什么。
这天傍晚,碧桃从外面跑进来,脸色有些紧张。
“小姐,奴婢打听到一件事。”
楚倾辞放下书:“什么事?”
“大夫人和大姑娘在密谋对付您。具体是什么奴婢还没查到,但她们说话的时候很小心,连春杏都没让进去。”
楚倾辞沉默了片刻。
柳氏和楚明岚要对付她,这是迟早的事。她不怕,但她必须知道她们在谋划什么。
“碧桃,继续盯着。翠儿那边有什么消息?”
“翠儿最近很老实,没有什么异常。不过——”碧桃顿了顿,“她今天下午去了大姑娘的院子,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。”
楚倾辞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翠儿是楚明岚的人,她一直都知道。她留着翠儿,就是为了让楚明岚觉得自己掌握着落梅院的一举一动。可现在,楚明岚和翠儿在密谋什么,她却不知道。
这说明楚明岚学聪明了,连翠儿都没有完全信任。
“小姐,要不要把翠儿赶走?”碧桃小声问。
“不用。”楚倾辞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留着。她不动,我们就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主意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放心,她们翻不出什么大浪来。”
楚倾辞的声音很平静,可她的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轻松。柳氏在侯府经营了二十多年,基深厚。她现在虽然有了太后和摄政王的关注,但在侯府内部,她还是处于劣势。
她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能让她彻底在侯府站稳脚跟的契机。
而这个契机,很快就来了。
三天后,柳氏在正堂宣布了一个消息——五月初十,侯府要办一场家宴,为楚明岚出嫁前践行。
“倾辞,”柳氏看着她,笑容慈和得有些过分,“你是侯府的女儿,到时候也要来帮忙。你大姐出嫁是大事,你多出些力。”
楚倾辞低下头:“是,母亲。”
楚明岚坐在一旁,嘴角挂着得体的笑,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阴冷。
楚倾辞看在眼里,心里暗暗警惕。
家宴。这一定就是柳氏和楚明岚谋划的圈套。
回到家宴前这几天,楚倾辞格外小心。她让碧桃盯紧了翠儿的一举一动,让冬雪去厨房打探消息,让秋月在院子里巡逻,任何人进出落梅院都要登记。
可一连几天,什么异常都没有。翠儿每天按时活,厨房里的食材也没有问题,院子里也没有陌生人出入。
碧桃有些沉不住气了:“小姐,会不会是奴婢多虑了?也许大夫人本没有在谋划什么……”
楚倾辞摇了摇头:“不会。越安静,越说明有问题。”
她想了想,忽然问:“家宴那天,客人都有谁?”
碧桃拿出名单看了看:“有永昌伯府的人、礼部侍郎家、太常寺卿家、还有几家跟侯府走得近的。对了,还有——”
她顿了顿,脸色微变:“二皇子府上也会来人。”
楚倾辞的心跳了一下。
二皇子府上也会来人。萧衍之的耳目,会出现在侯府的家宴上。
如果柳氏和楚明岚真的要在家宴上对付她,那她们的目标不只是让她出丑,而是要在二皇子的人面前毁掉她。
“碧桃,”她忽然开口,“家宴那天,帮我准备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楚倾辞压低声音,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碧桃的眼睛瞪大了:“小姐,您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楚倾辞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有备无患。”
五月初十,靖安侯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
家宴设在正堂,摆了十几桌,来的都是京城的世家贵族。柳氏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褙子,笑容满面地招呼客人。楚明岚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褙子,打扮得花枝招展,坐在柳氏身边,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。
楚倾辞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,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,像一朵不起眼的白玉兰。
可再不起眼,她的美貌也藏不住。好几个年轻公子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瞟。
楚明岚看在眼里,恨得牙痒痒。
“母亲,”她压低声音,“可以开始了吗?”
柳氏点了点头,朝周嬷嬷使了个眼色。
周嬷嬷会意,悄悄退了出去。
宴席开始了。觥筹交错,推杯换盏,气氛热闹得很。楚倾辞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,有人来敬酒就喝一口,没人来就低头吃菜。
碧桃站在她身后,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。
“小姐,”她小声说,“厨房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有人在大姑娘的酒壶里动了手脚。但不是毒药,是——”
碧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是催情药。”
楚倾辞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催情药。
柳氏和楚明岚想在她的酒里下催情药,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。
“小姐,怎么办?要不要告诉大夫人?”
楚倾辞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她们想让我出丑,我就将计就计。”
碧桃愣住了:“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楚倾辞没有回答,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酒没有问题。至少她面前的酒没有问题。有问题的是楚明岚酒壶里的酒。
她们的计划应该是这样的——让翠儿在她的酒壶里下药,然后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。可翠儿是她的人,楚明岚不信任翠儿,所以换了计划。
她们把药下在楚明岚自己的酒壶里,然后找机会把酒换给她。
这样一来,就算有人查,也查不到她们头上。
“碧桃,”楚倾辞压低声音,“去告诉翠儿,让她盯紧大姑娘的酒壶。如果大姑娘要换酒,让她想办法把酒壶调包。”
碧桃点了点头,悄悄退了出去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,楚明岚忽然站起身,端着酒杯走到楚倾辞面前。
“倾辞,”她笑着说,“姐姐敬你一杯。这些年在府里,姐姐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,你多包涵。”
楚倾辞也站起身,端起酒杯:“大姐客气了。”
两人碰了一杯,各自饮尽。
楚明岚看着她喝下那杯酒,眼底闪过一丝得意。
可她没有注意到,她手里的酒杯,和刚才端过来的不是同一只。
楚倾辞放下酒杯,面色如常。
楚明岚等了一会儿,见她没有任何反应,脸色变了。
“倾辞,你……没事吧?”
楚倾辞抬起头,露出困惑的表情:“没事啊。大姐怎么了?”
楚明岚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她又等了一会儿,楚倾辞还是没有反应。可她自己却觉得身体越来越热,脑子越来越迷糊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她喃喃地说,身子晃了一下。
春杏连忙扶住她:“姑娘,您怎么了?”
“我……好热……”楚明岚的脸越来越红,眼神开始涣散。
周围的客人都注意到了她的异常,纷纷看了过来。
柳氏的脸色变了,快步走过来:“明岚,你怎么了?”
楚明岚靠在春杏身上,已经说不出话了,只是不停地扯自己的衣领。
“她喝醉了。”柳氏连忙说,“来人,扶大姑娘回房休息。”
可已经晚了。
楚明岚忽然推开春杏,踉踉跄跄地走向一个年轻公子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不成句子的话。那公子吓了一跳,连忙躲开。楚明岚扑了个空,摔在地上,衣裳散开了一片。
整个正堂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柳氏的脸白了又青,青了又紫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楚倾辞站起身,走到楚明岚身边,脱下自己的外裳,盖在她身上。
“大姐喝多了,倾辞扶她回去。”她轻声说,扶起楚明岚,往外走。
经过柳氏身边时,她停下脚步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母亲,大姐的酒里被人下了药。这件事,要查清楚。”
柳氏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她看着楚倾辞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恐惧。
这个庶女,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。
家宴不欢而散。
客人们走的时候,脸色都很微妙。虽然没有明说,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楚明岚在宴席上的丑态。
一个即将出嫁的嫡女,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那样的事,这传出去,侯府的脸就丢尽了。
柳氏坐在正堂里,浑身发抖。
“查!给我查清楚!”她一巴掌拍在桌上,“到底是谁在明岚的酒里下了药?”
周嬷嬷跪在地上,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:“夫人,奴婢查过了……那酒壶是大姑娘自己的,中间没有人碰过……”
柳氏愣住了。
没有人碰过?那药是谁下的?
她忽然想到了什么,脸色变得惨白。
那药,是她让周嬷嬷下的。本来是下在楚倾辞的酒里,可现在却出现在楚明岚的酒里。
这说明——有人把酒壶调包了。
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,只有一个。
“楚倾辞……”柳氏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夫人,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要轻举妄动。”柳氏闭上眼睛,声音疲惫,“现在动她,等于告诉所有人,那药是我们下的。”
周嬷嬷不敢说话了。
柳氏靠在椅背上,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她低估了这个庶女。
楚明岚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。
她睁开眼睛,想起昨天发生的事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地说,浑身发抖。
春杏端着一碗药进来,看见她醒了,小心翼翼地说:“姑娘,您醒了?夫人让您好好休息……”
“滚!”楚明岚一把打翻药碗,尖声叫道,“都给我滚出去!”
春杏吓得跑了出去。
楚明岚坐在床上,抱着被子,哭得撕心裂肺。
她的名声本来就臭了,现在又出了这种事。等传到永昌伯府耳朵里,孙家还会要她吗?
“楚倾辞!”她咬牙切齿地说,“我不会放过你的!”
可她知道,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。她输了,输得彻彻底底。
落梅院里,楚倾辞正在窗前看书。
碧桃站在她身后,一边帮她梳头,一边兴奋地说:“小姐,您真是太厉害了!大姑娘这回可是彻底完了!”
楚倾辞翻了一页书,淡淡道:“她不会完的。柳氏会想办法把事情压下去。”
“那孙家那边……”
“孙家不会退婚。”楚倾辞的声音很平静,“孙兆安的名声比大姐还差,他娶不到更好的人。这门婚事,还是会成的。”
碧桃愣了一下:“那小姐做这些,有什么用?”
楚倾辞放下书,看着窗外。
“有用。柳氏知道了我的厉害,以后就不敢轻易动我了。楚明岚知道了我的手段,以后也不敢随便惹我了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翘起:“在侯府里,让人怕你,比让人喜欢你更有用。”
碧桃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小姐说得对。”
楚倾辞重新拿起书,继续看。
可她的心里,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。昨天的家宴,她赢了。可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柳氏不会善罢甘休,楚明岚不会认输。她们会找机会报复。
而她,必须比她们更快一步。
当天夜里,楚倾辞正在灯下写字,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她放下笔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——
江岫白站在院子里,负手而立,月光洒在他身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“王爷。”楚倾辞行了一礼。
江岫白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淡淡道:“出来。”
楚倾辞披了一件外衣,走出房门。
月光下,两人相对而立,气氛有些微妙。
“昨天的事,本王听说了。”江岫白开门见山。
楚倾辞低下头:“让王爷见笑了。”
“见笑?”江岫白嘴角微微弯起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楚倾辞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柳氏想害你,你将计就计,让她自食其果。这一局,你赢了。”江岫白的声音很淡,“不过,这只是小打小闹。真正的大戏,还在后面。”
楚倾辞心头一紧:“王爷指的是什么?”
江岫白看着她,目光幽深:“你娘亲的死,你查到了什么?”
楚倾辞沉默了。
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。她信任他,可那封信关系太大,她不敢轻易告诉任何人。
“不想说?”江岫白问。
楚倾辞摇了摇头:“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”
江岫白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忽然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掌很大,手指微凉,力道却很温柔。
“楚倾辞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你信我吗?”
楚倾辞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她信他吗?她不知道。可她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除了碧桃,他是对她最好的人。
“信。”她轻声说。
江岫白的嘴角微微弯起,松开她的手。
“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,再说。”
楚倾辞点了点头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“王爷,”她忽然开口,“倾辞有一件事想请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天的事,王爷是怎么知道的?”
江岫白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起:“因为本王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楚倾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从你在春猎上射黑熊的那一天起,本王就一直在看着你。”江岫白的声音很淡,“你做的每一件事,本王都知道。”
楚倾辞低下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楚倾辞,”江岫白忽然开口,“你很聪明,比本王想象的还要聪明。但你要记住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认真。
“聪明是好事,可太聪明了,容易把自己也算计进去。”
楚倾辞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本王的意思是——”江岫白看着她,“不要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。有些事,有些人,值得你真心对待。”
楚倾辞愣住了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谁。沈砚清。
“王爷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您是在说沈将军吗?”
江岫白没有回答,只是转过身,背对着她。
“他对你是真心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这样的人,不多。”
楚倾辞沉默了。
“王爷,”她忽然开口,“您不介意吗?”
“介意什么?”
“介意沈将军对我好。”
江岫白转过身,看着她,目光幽深。
“你觉得呢?”
楚倾辞摇了摇头:“倾辞不知道。”
江岫白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本王说过,不会跟别人分享。可沈砚清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。
“他比你想象的更重要。”
楚倾辞愣住了。
“他在边关,替本王守着北边的防线。本王需要他。所以——”
他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本王不会动他。”
楚倾辞明白了。江岫白不是不介意,而是不能介意。沈砚清是朝廷的将军,是北边的屏障,他动不了他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说,“倾辞明白了。”
江岫白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楚倾辞。”
“嗯?”
“沈砚清是个好人。可本王不是。”
他说完,大步离去,黑色的衣袍在月光下翻飞。
楚倾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沈砚清是个好人。可本王不是。
这句话,是什么意思?
是说他自己不是好人,所以不值得她喜欢?
还是说——他不是好人,所以不会像沈砚清那样,温柔地对待她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冷漠,不是算计,而是一种……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像一个习惯了孤独的人,突然想要靠近一个人,却又害怕被拒绝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说,“您也不是坏人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,吹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,沙沙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