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明岚的婚事定了——永昌伯府孙兆安,五月初六下聘,八月十八成亲。
消息传出的时候,整个侯府都松了一口气。柳氏终于把这块烫手山芋扔了出去,楚明岚虽然不情愿,但也没有别的选择。
只有楚倾辞知道,这桩婚事能成,她在背后出了多少力。
那个叫王婆的媒人拿了她二十两银子,在柳氏面前把孙兆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。
孙家那边她也让人透了话,说楚明岚虽然名声不好,但嫁妆丰厚,侯府不会亏待女婿。
两边一凑,这门婚事就成了。
“小姐,”碧桃小声说,“大姑娘这几天一直在哭,说不想嫁。”
楚倾辞坐在窗前绣花,头也不抬:“她不想嫁,有的是人想嫁。”
“可孙兆安那个名声……大姑娘嫁过去能好过吗?”
楚倾辞放下针线,看着碧桃,目光平静:“她好不好过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碧桃愣了一下,低下头不说话了。
楚倾辞重新拿起针线,一针一针地绣着。她绣的是一株兰花,用的是淡蓝色的丝线,细致又耐心。
她不是在可怜楚明岚,她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。楚明岚嫁出去,柳氏就少了一个帮手。少了一个帮手,她要对付柳氏就容易多了。
这盘棋,她下了很久,现在终于看到了一点眉目。
这天下午,楚倾辞正在屋里看书,冬雪跑进来通报:“小姐,沈将军又来了。”
楚倾辞放下书,整了整衣裳,走出房门。
沈砚清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把长剑,穿着一身劲装,像是刚从校场回来。看见她出来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快步走上前。
“倾辞。”
“将军。”楚倾辞行了一礼。
沈砚清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,递给她:“给你带的。”
楚倾辞接过来打开一看——里面是一支白玉簪,雕工精细,簪头刻着一朵兰花,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。
“将军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不值什么钱。”沈砚清打断她,“我在街上看到的,觉得好看就买了。你别嫌弃。”
楚倾辞看着那支簪子,沉默了片刻。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送她东西了。上次是桂花糕,上上次是一本书,再上次是一盒茶叶。他每次来都会带东西,每次都说“不值什么钱”。
“将军,”她抬起头,“你不必每次来都带东西。”
沈砚清笑了笑:“我想带。”
楚倾辞看着他的笑容,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他的笑容很净,像山间的泉水,没有任何杂质。可正是这份净,让她觉得愧疚。
因为她对他的好,永远无法回报。
“将军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
沈砚清愣了一下,随即认真地说:“因为我想对你好。”
“可我不值得。”
“值不值得,是我说了算。”沈砚清看着她,目光温柔又坚定,“倾辞,我知道你不喜欢我。可这不重要。我喜欢你,就够了。”
楚倾辞沉默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白玉簪,沉默了很久。
“将军,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了解我吗?”
沈砚清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?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?”
沈砚清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,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。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一个很好的人。”沈砚清的声音很轻,“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。”
楚倾辞的眼眶微微发酸。
她不好。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。她算计嫡母,利用姐姐,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。可沈砚清说她是好人。
“将军,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太傻了。”
沈砚清笑了:“傻就傻吧。我乐意。”
楚倾辞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那是一道她筑了很久的墙,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。可沈砚清的真诚,像一把钥匙,一点一点地撬开了那道墙。
“将军,”她轻声说,“这支簪子,我收下了。”
沈砚清的眼睛亮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从那天起,沈砚清来得更勤了。
几乎每隔一天,他就会来落梅院坐坐。有时候带点心来,有时候带本书来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是来看看她。
楚倾辞从最初的客气疏离,渐渐变得自然了一些。她会给他倒茶,会跟他聊几句家常,偶尔还会对他笑一笑。
每次她笑的时候,沈砚清的眼睛就会亮起来,像是得到了全天下最好的礼物。
碧桃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
“小姐,”她忍不住说,“沈将军对您这么好,您就一点都不动心吗?”
楚倾辞正在写字,笔尖微微一顿。
“动心?”
“是啊。沈将军长得好看,人品好,对您又好。满京城想嫁给他的姑娘多了去了,可他只看您一个人。”
楚倾辞放下笔,沉默了片刻。
“碧桃,你知道我要走什么样的路吗?”
碧桃摇了摇头。
“我要走的路,很危险。”楚倾辞的声音很轻,“柳氏、太后、还有很多人,都想让我死。我身边的人,随时都可能被我连累。”
碧桃愣住了。
“沈砚清是个好人,他应该有更好的前程,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,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。而不是被我拖进这潭浑水里。”
碧桃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楚倾辞重新拿起笔,继续写字。
“所以,我不能动心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可握着笔的手指,微微泛白。
这天,沈砚清又来了。
他带了一盒糕点,是京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买的。楚倾辞接过食盒,道了谢,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两人坐在院子里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“倾辞,”沈砚清忽然开口,“我明天要去边关了。”
楚倾辞的手微微一顿:“去多久?”
“两个月。北边的蛮子不太平,皇上派我去巡视边防。”
楚倾辞沉默了片刻,轻声说:“将军保重。”
沈砚清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倾辞,我走之前,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砚清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:“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?”
楚倾辞愣住了。
她看着沈砚清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装满了期待和忐忑。他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,既想听到答案,又害怕听到答案。
楚倾辞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说“没有”。这两个字很简单,说出来就能断了他的念想。可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“将军,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沈砚清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只是好人?”
楚倾辞没有回答。
沈砚清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有些苦涩,但还是温柔的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站起身,“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我,我都会等你。”
“将军……”
“倾辞,你不用觉得愧疚。”沈砚清看着她,“我喜欢你,是我自己的事。你喜不喜欢我,是你的事。我不会你,也不会让你为难。我只希望你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。
“不管什么时候,只要你回头,我都在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了。
楚倾辞坐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手里的茶盏凉了都没有察觉。
碧桃从屋里出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,您没事吧?”
楚倾辞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。
“碧桃,你说,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?”
碧桃想了想:“因为那个人让他觉得温暖吧。”
温暖。
楚倾辞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白玉簪。
沈砚清给她的温暖,她不是没有感觉到。可她不能要。
因为她怕。怕自己一旦动了心,就会变得软弱。怕自己一旦有了牵挂,就会失去往前走的勇气。
“碧桃,把这支簪子收好。”
碧桃接过簪子,犹豫了一下:“小姐,您真的不喜欢沈将军吗?”
楚倾辞没有回答,只是站起身,走回了屋里。
关上门的瞬间,她的眼眶红了。
沈砚清走后,楚倾辞的子又恢复了平静。
她每天早上去给柳氏请安,然后回落梅院看书、写字、绣花。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,她会偷偷去老槐树下,检查那个铁盒子还在不在。
铁盒子一直在。那封太后的情书,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这天夜里,楚倾辞又去检查铁盒子。确认东西还在之后,她把土重新埋好,正要起身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这么晚了,还在外面?”
楚倾辞吓了一跳,猛地转身——
江岫白站在月光下,负手而立,面容清冷如霜。
“王爷?”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“您怎么在这里?”
江岫白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,目光幽深。
“你在藏什么东西?”
楚倾辞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王爷说什么?倾辞不明白。”
江岫白嘴角微微弯起:“你明白的。”
楚倾辞沉默了。
她知道瞒不过他。这个男人的眼睛太毒了,什么都瞒不住。
“王爷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倾辞确实在藏一样东西。但现在还不能告诉王爷那是什么。”
江岫白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那本王不问。”
楚倾辞愣住了:“王爷不问了?”
“你不说,自有不说的道理。”江岫白转过身,“本王等你主动告诉我的那一天。”
楚倾辞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王爷,”她忽然开口,“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江岫白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。
月光下,他的眼睛深不见底,像一潭幽深的湖水。
“你觉得呢?”
楚倾辞摇了摇头:“倾辞不知道。”
江岫白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楚倾辞愣住了。
值得。
沈砚清也说过类似的话。可同样的话,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沈砚清说“值得”,是因为他看到了她好的一面。
可江岫白说“值得”,是在知道她所有的算计和野心之后。
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,还是觉得她值得。
“王爷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您不怕我利用您吗?”
江岫白嘴角微微弯起:“你已经在利用我了。”
楚倾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令牌、玉佩、还有本王对你的关注——你不都在利用吗?”
楚倾辞低下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江岫白走上前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将她的脸抬起来。
“楚倾辞,”他的声音低沉,“本王不在乎你利用我。本王在乎的是——你利用完我之后,会不会跑掉。”
楚倾辞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王爷放心,倾辞不会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倾辞无处可跑。”
江岫白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几分温度。
“你倒是实诚。”
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回去吧,外面凉。”
楚倾辞点了点头,转身往屋里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王爷。”
“嗯?”
“沈将军去边关了。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
“他走之前,问我有没有喜欢他。”
江岫白的手指微微收紧: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楚倾辞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没有回答。”
江岫白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王爷,”楚倾辞的声音很轻,“倾辞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一个人,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吗?”
江岫白沉默了。
月光下,他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他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。
“你觉得呢?”他的声音有些低。
楚倾辞摇了摇头:“倾辞不知道。”
江岫白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楚倾辞,”他终于开口,“本王不会跟别人分享。”
楚倾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不管是东西,还是人。本王看中的,就是本王的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去,黑色的衣袍在月光下翻飞。
楚倾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心跳如鼓。
不管是东西,还是人。本王看中的,就是本王的。
这句话,是什么意思?
她转身回到屋里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碧桃被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:“小姐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楚倾辞走到床边坐下,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
江岫白,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
你说不在乎我利用你,可你又说不会跟别人分享。
你到底想要什么?
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,可怎么都睡不着。
脑子里有两个人的影子在交替出现——沈砚清温柔的笑容,江岫白清冷的目光。
碧桃说,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,是因为那个人让他觉得温暖。
沈砚清给她的温暖,像春天的阳光,温柔又舒服。
可江岫白给她的感觉不一样。他不温暖,甚至有些冷。可他在她身边的时候,她会觉得安心。
那种安心,不是阳光,而是一座山。沉默、稳固、不可动摇。
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。她只知道,这两个人,她都放不下。
窗外,月亮渐渐西沉,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楚倾辞翻了个身,终于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