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案上报之后,子突然变得慢了。
王星河不太适应这种慢。前几个月,他的生活节奏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——盯盘、交易、出差、谈判,每一小时都有明确的产出。现在,所有的节奏都被一个“等”字接管。等省里批复,等市里开会,等资产审计,等债权人点头。每一个环节都像齿轮生了锈,转一圈要耗掉好几天。
他在学校附近租的那间公寓,成了临时指挥部。客厅的餐桌上摊满了文件——资产评估报告、负债清单、职工花名册、设备明细表。王建国每天早上七点出门,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去棉纺二厂,跟老赵一起整理资料、联系老工人、盘点库存。晚上回来的时候,棉大衣上沾着灰,鞋底糊着泥,但眼睛比在工地上亮多了。
“今天联系上了一个细纱车间的挡车工,”王建国把保温杯放到桌上,脱掉大衣挂在门后,“姓刘,女的,四十三岁。下岗后在菜市场卖菜,一天挣二十块。听说厂子要重新开,当场就哭了。”
王星河从文件堆里抬起头:“多少人确定能回来?”
“目前明确表态的有六十多个。技术好的老工人占一大半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”王建国顿了顿,“她们要求先把欠的工资和社保补上,不然不放心。”
“合理的。方案里写了,新公司承接原厂债务,包括欠职工的工资和社保。等批复下来,第一笔钱就用来补这个。”
王建国点了点头,在沙发上坐下来,揉了揉右腿。江城的冬天湿冷,他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“爸,腿又疼了?”
“不碍事。老毛病。”
王星河站起来,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,递给王建国。他没有再说“去医院看看”之类的话——说过太多次了,王建国每次都摇头。他知道,父亲不是不怕疼,是怕花钱。哪怕这钱是他儿子的,他也舍不得。
“明天我去买一个泡脚桶,”王星河说,“每天晚上用热水泡半个小时,能缓解。”
王建国看了他一眼,没有拒绝。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喝水。
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,张处长打来电话,让王星河去一趟省里。
省国企改革办的办公室在省政府大院的一栋老楼里,房间不大,但暖气烧得很足,跟外面的冷风凛冽完全是两个世界。张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四五个烟头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眼袋比上次见面时又重了一些。
“方案省里原则通过了,”张处长开门见山,“但有三个条件。”
王星河在对面坐下来,拿出笔记本。
“第一,职工安置方案要细化。省里要求你把每一个职工的安置方式都列出来——哪些人回厂上班,哪些人拿安置费走人,哪些人由新公司代缴社保直到退休。不能含糊,不能有遗漏。”
“可以。我本来就在做这个。”
“第二,债务处理。银行那边的三千万本金加利息,省里的意思是能谈则谈,能减免则减免。你自己去跟银行谈,谈成什么样算什么样。省里不手,但也不兜底。”
王星河点了点头。这一点他早就预料到了。三千万的债务,对银行来说是一笔坏账,能收回多少算多少。只要他拿出一个可行的还款方案,银行没有理由拒绝。
“第三——”张处长顿了一下,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“市里有人对你的方案有不同意见。”
王星河抬起头:“什么意见?”
“有人觉得,你把棉纺二厂的估值压得太低了。八百万,加上职工安置七百万,总共一千五百万。但在有些人眼里,那一百二十亩地就不止一千五百万。”
“那块地在东郊,工业用地,基准地价每亩八到十万。一百二十亩,顶天了一千二百万。加上破厂房和废铁设备,怎么算都到不了一千五百万。而且——”王星河停了一下,“有人想拿这块地做什么?”
张处长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叠好的规划图,摊在桌上。
王星河低头一看,眉头皱了起来。
那是一份江城市东郊的规划图,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。圈的位置,正是棉纺二厂。
“这是市规划局上个月出的草案,”张处长说,“东郊要修一条快速路,连接长江大桥和绕城高速。棉纺二厂那块地,正好在快速路的节点上。如果规划落地,工业用地随时可以变更为商业用地。商业用地的价格,你知道的——至少翻三倍。”
王星河盯着那张规划图,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,有人不希望我收购这个厂子。他们希望厂子继续烂在那里,等规划落地,土地变性,然后低价拿下,高价卖出。”
张处长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只是又点了一烟。
“张处长,”王星河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块地的规划,是什么时候出的?”
“上个月。方案报到省里之后,市里才拿出来。”
“也就是说,如果我不报这个方案,这份规划可能永远不会出现?”
张处长吐出一口烟,没有说话。
王星河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在飞速地转——有人在盯着这块地。不是普通的商人,是能拿到规划图的人。能在方案上报之后迅速拿出规划草案的人。能在市里说得上话的人。
“是谁?”王星河睁开眼睛。
“我不能告诉你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”张处长把烟掐灭,看着他的眼睛,“这个人,跟香港那边有关系。”
香港。
王星河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梁文浩说过的话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——“你在闽发论坛上的帖子,不是只有我在看。”
“张处长,这个人跟梁文浩是什么关系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听说,梁文浩来内地,不只是为了找。有人在给他引路。引路的人,就在江城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,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王星河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张处长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别谢我。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好方案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搅黄。”张处长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,“小王,你还年轻,有些事情你可能不太懂。在江城这个地方,做生意不只是做生意。尤其是在国企改制这件事上——这里面牵扯的利益,比你想象的多得多。”
“我懂。”
张处长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王星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先把职工安置方案细化,把能做的事情做完。至于规划的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需要打几个电话。”
从省政府大院出来,已经是下午四点了。天色开始暗下来,路灯一盏盏地亮起,在冷空气中发出昏黄的光。王星河站在路边,裹紧棉大衣,掏出手机。
第一个电话,打给老K。
“老陈,江城这边有人盯上了棉纺二厂的地。跟香港那边有关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不清楚。张处长不肯说。但他说这个人跟梁文浩有联系,可能是给梁文浩引路的人。”
“梁文浩知道这件事吗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我问问。”老K的声音很沉,“你先别动。等我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个电话,打给梁文浩。
“梁先生,有件事想请教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江城这边有人在跟我竞争棉纺二厂的收购。据说这个人跟香港有关系,可能还是您的朋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省里的人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我帮你问问。”
“谢谢梁先生。”
挂了电话,王星河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。冷风灌进领口,他打了个寒噤,但没有动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如果这个人真的跟梁文浩有关系,梁文浩会站在哪一边?
答案是显而易见的。梁文浩是商人,不是朋友。商人只看利益。如果对方的条件更好,他会毫不犹豫地转身。
王星河把手机收进口袋,上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“东郊,棉纺二厂。”
到厂里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厂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,只剩下一盏在寒风中发出嗡嗡的声响,把铁门照得半明半暗。门卫室里亮着灯,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。
王星河推开门卫室的门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屋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,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,壶嘴冒着白汽。老周坐在炉子旁边,面前摆着一盘象棋,自己跟自己下。
“周大爷。”
老周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:“小王?这么晚还来?”
“来看看。老赵叔在吗?”
“在。在里面盘点仓库呢。我去叫他——”
“不用,我自己去找。”
王星河转身要走,老周叫住了他。
“小王。”
“嗯?”
老周犹豫了一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,递给他。
“今天下午有人来厂里了。三个人,开着车来的。在厂里转了一圈,拍了些照片。走的时候,留了这张纸。”
王星河接过来,展开一看——
是一张名片。白底,黑字,设计极简。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:
“秦思远 远达置业有限公司 总经理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深耕江城地产,共创城市未来。”
王星河把名片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
“他们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就说随便看看。”老周顿了顿,“但那个领头的,在桂花树底下站了很久。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——‘这棵树不错,移走可惜了。’”
王星河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周大爷,这张名片我拿走了。”
“拿走吧。我看着膈应。”
王星河走出门卫室,沿着主道往里走。厂区里没有路灯,只有办公楼二层亮着一盏灯——那是老赵在盘点仓库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,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走到桂花树前,停下来。
树还是那棵树。在冬天的夜晚,它的枝叶比白天看起来更深、更密。月光透过枝丫洒下来,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影子。
“这棵树不错,移走可惜了。”
移走。不是砍掉,是移走。一个做地产的人,看中的不是这棵树本身,而是它在这块地上的位置。一棵三十年树龄的金桂,在商业地产里,可以卖出一个好价钱。
王星河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那些刻在树皮上的字——李曾山到此一游、1995年6月、娟我爱你——在月光下依稀可辨。哈哈,也许是一个以前普通厂里工人的爱情印迹~
他掏出手机,对着名片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老K。
“老陈,这个人今天去了棉纺二厂。”
老K秒回:“秦思远。听说过。江城本地人,做地产的。前几年在深圳混过,跟香港那边的人有些往来。”
“跟梁文浩有关系吗?”
“不确定。但我查查。”
“谢谢。”
王星河把手机收好,转身朝办公楼走去。二楼窗户里的灯光在黑暗中亮着,像一只眼睛。
老赵在二楼的仓库里,面前摊着一堆账本和单据。看见王星河进来,他愣了一下:“小王?这么晚还来?”
“来看看您。老赵叔,今天下午有人来厂里了,您知道吗?”
老赵的脸色变了一下:“听老周说了。怎么,那些人找你了?”
“没有。但他们留了一张名片。”王星河把名片递过去。
老赵接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远达置业……秦思远……”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,然后还给王星河,“这个人,我听说过。”
“您听说过?”
“嗯。去年有人来谈过收购厂子的事,就是这个远达置业。出的价不高,八百万,但要净地——不要厂房,不要设备,不要工人。只买地。老周跟我说的时候,我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。八百万就想把厂子拿走?这厂子当年建的时候花了多少钱?工人们流了多少汗?”
老赵的声音越来越大,到最后几乎是在喊。然后他突然停住了,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。
“小王,我不是冲你。”他坐下来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就是……不甘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个厂子,1958年建的。我1962年进厂,那时候才二十岁。从学徒工到车间主任,再到副厂长。四十年的工龄,比你的岁数都大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王星河,“我不是舍不得这个厂子。厂子早就没了。我舍不得的是那些工人。三百多号人,下岗之后,有的去卖菜,有的去扫马路,有的去当保安。还有一个——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还有一个,去年跳了江。”
王星河没有说话。
“四十岁出头,技术最好的细纱挡车工。下岗后在老家待了两年,找不到活。老婆跟他离了,孩子判给了女方。他一个人,什么都没有了。去年冬天,从长江大桥上跳了下去。”
老赵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“所以小王,我不是在帮你。我是在帮他们。帮那些还活着的人。给他们一个回来的理由。”
“老赵叔,”王星河的声音很轻,“我会的。”
老赵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翻那些发黄的账本。
王星河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厂区。月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,那些沉默的厂房、光秃秃的梧桐树、生锈的铁门,在这一刻都变得柔和了起来。
他想起前世——想起那些在东莞打工的十五年,想起父亲在五金厂流水线上弯着腰的背影,想起母亲在超市理货架上冻裂的手。那些画面,跟这座厂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连在一起。
手机震动了。他拿起来一看,是老K的短信:
“秦思远背后的资金,有一部分来自香港。不是梁文浩,是另一个人。这个人跟梁文浩有业务往来,但不是一路的。你小心。”
王星河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,然后回复:
“知道了。谢谢老陈。”
他把手机收好,转身看着老赵。
“老赵叔,我走了。您也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“好。你路上慢点。”
王星河走出办公楼,沿着主道往厂门口走。走到桂花树前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月光下,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只张开的手掌。
他站在树前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掏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翻到一个号码。
这个号码是张俊的。
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拨出去。又翻到孙浩的。也没有拨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往门口走。
走出厂门的时候,老周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。
“小王,走了?”
“走了。周大爷,您早点睡。”
“睡不着。习惯了。”
王星河点了点头,走进了夜色里。
回程的公交车上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。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,在玻璃上画出流动的光。车里没有几个乘客,一个下夜班的女工靠在椅背上打瞌睡,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报纸,一个老人在刷卡机上磨蹭了半天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在想一件事——
秦思远。远达置业。香港来的资金。跟梁文浩有业务往来,但不是一路的。
这局棋,比他想象的要大。
不是一个人在跟他争这块地。是一个链条——香港的钱,江城的壳,中间的人是盘手。他们看中的不是棉纺二厂,是棉纺二厂下面的地。那块地一旦变成商业用地,价格翻三倍、翻五倍,甚至翻十倍。
而他,挡了他们的路。
王星河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公交车正在过长江大桥,江面上黑漆漆的,只有几艘货船亮着灯,在黑暗中缓缓移动。桥上的风很大,吹得车窗嗡嗡作响。
他想起张处长说的话:“这个人,跟香港那边有关系。”
他想起老K说的话:“秦思远背后的资金,有一部分来自香港。”
他想起梁文浩说过的话:“你在闽发论坛上的帖子,不是只有我在看。”
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——有人在盯着他。不是今天,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。从他第一次在闽发论坛上发帖,从东方电子那一战,从他被《证券时报》称为“民间股神”——就有人在看他。
看他做什么?看他有没有价值。如果有,就。如果挡了路——
就除掉。
王星河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公交车在黑暗中行驶,车轮碾过桥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。他在这节奏中,慢慢地、慢慢地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怕吗?有一点。但他更怕的是——因为怕,就不做了。
回到公寓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王建国坐在客厅里,面前摊着一份职工花名册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名字旁边做着记号。
“回来了?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在张处长那边吃的。”
王星河脱掉大衣,在父亲对面坐下来。他看着王建国手里的花名册——密密麻麻的名字,有些被圈了起来,有些被划掉了,旁边写着备注:“细纱,技术好,愿意回”“络筒,身体不好,安置费”“前纺,已去南方,联系不上”。
“今天联系了多少人?”
“二十多个。大部分愿意回来,但有条件——先把欠的工资补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方案里写了。”
王建国点了点头,继续在花名册上做记号。他的手很稳,字写得很工整——这是当年在厂里做车间副主任时养成的习惯。
“爸,”王星河忽然开口了,“如果这个厂子,最后没拿下来呢?”
王建国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拿不下来?”
“有人在争。做地产的,看中了这块地。他们的条件可能比我好。”
王建国放下笔,看着他。
“你是说,有人想拿这块地去做房地产开发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工人呢?三百多号工人怎么办?”
“他们没有安置方案。”
王建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:
“星河,这个厂子,你必须拿下来。”
王星河看着父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焦虑,而是一种……决绝。
“不是为了我,”王建国说,“是为了那些工人。老赵、老周、刘姐、还有那个跳了江的人——他们等了四年了。不能再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王建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“你妈在超市站一天,腿肿得跟萝卜似的。我跟你妈说,别了,我来想办法。她说,你能想什么办法?你在工地上搬砖,一天才挣四十块。我多站一天,就能多挣二十块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低下头,继续翻花名册。
王星河坐在对面,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驼着的背,鼻子酸得厉害。
“爸,”他说,“我会拿下来的。”
王建国没有抬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天晚上,王星河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涸的河流。窗外的风呼呼地吹,吹得窗框咔咔响。隔壁房间里,王建国的鼾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——他太累了,累得连打鼾都没有力气。
王星河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个问号。
他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凌晨一点二十三分。
通讯录里,老K的号码静静地躺在那里。梁文浩的也在。他没有拨。
有些事情,不是打电话能解决的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,闭上眼睛。
明天,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细化职工安置方案,去银行谈债务减免,跟张处长确认审批进度。还有——搞清楚秦思远到底是谁,他的资金从哪里来,他跟梁文浩到底是什么关系。
这些事情,一件一件地做。
王星河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光带。他盯着这条光带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,沉入了睡眠。
窗外,江城的冬夜还在继续。风从长江上吹过来,穿过空旷的街道,穿过沉睡的厂房,穿过那棵桂花树的枝丫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像一个人在哭。
也像一个人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