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一过,年就算过完了。
王星河是正月十六回的江城。火车从曲靖到江城,四个半小时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了一路风景。田野里的雪还没有化尽,一块一块的白,像打翻了的面粉袋子。快到江城的时候,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——农田变成了厂房,平房变成了楼房,电线杆越来越密,天空越来越灰。
江城到了。
回到宿舍的时候,门锁着。他掏出钥匙打开门,一股湿的、混合着灰尘和旧书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十二平米的房间,三张空床,地上有张俊临走前没来得及扔的方便面桶,里面长了一层绿色的霉菌。
王星河放下行李,开窗通风。二月的江城还很冷,冷风灌进来,他打了个哆嗦,但空气清新了不少。他挽起袖子,开始打扫卫生。擦桌子、拖地、倒垃圾、把张俊的方便面桶扔进楼道的垃圾桶里。忙活了半个小时,宿舍总算恢复了能住人的样子。
他坐在自己床上,翻开那本《证券学》,但看了几页就合上了。书上的东西他前世就烂熟于心,而且那些经典的金融理论和2000年的中国股市之间,隔着一层厚厚的现实。他现在更需要做的不是读书,而是等——等华兰生物的消息,等中小企业板的政策落地,等周明远那边的产业基金启动。
等待的时候,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春节在家的时候,他翻了翻王建国的抽屉,找到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,站在一台车床前面,表情严肃。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:“王德贵,1987年春。”
那是他爷爷。
王星河把照片翻过来,盯着那个陌生男人的脸看了很久。王德贵的眉眼和王建国很像,尤其是那种抿着嘴的、不肯服输的神情。但王德贵的眼睛里有一种王建国没有的东西——一种近乎狂热的、燃烧着的光。
那是赌徒的光。
王星河把照片放回抽屉里,没有再拿出来过。
第二天,正月十七,室友们陆续回来了。
第一个到的是张俊。
门被一脚踢开的时候,王星河正坐在床上看书。张俊拖着两个大编织袋挤进来,整个人比年前黑了一圈,但精神头十足,一进门就喊:“星河!想我了没!”
“想了。”王星河放下书,笑着站起来,“你带了多少东西?搬家呢?”
张俊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,开始往外掏东西:“我妈做的腊肉、我爸熏的香肠、我晒的红薯、还有一罐剁辣椒——你不是说阿姨做的剁辣椒好吃吗?我让我妈照着方子做了一罐,你尝尝。”
王星河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土特产,鼻子有点酸。张俊家是湖南农村的,家里不富裕,父母种地供他上大学不容易。这些腊肉香肠,恐怕是张俊他妈省了半个冬天的。
“俊哥,”王星河说,“太多了,我吃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吃不了分给耗子和阿斌啊!”张俊咧嘴一笑,“对了,我跟你说个事。过年的时候我跟我爸说了你的事,我爸骂了我一顿,说我不务正业。然后他自己偷偷去镇上开了个户,说要跟你学。”
王星河哭笑不得:“别,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“我跟他说了,别瞎跟。我爸说他知道,他就是想试试。”张俊挠了挠头,“反正我跟他讲了,亏了别找我。”
两人正说着,孙浩推门进来了。
孙浩还是老样子,戴着那副金丝眼镜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。他的表情淡淡的,但进门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那是他的笑法。
“回来了?”王星河打招呼。
“嗯。”孙浩把行李箱放到自己床下,从里面拿出几本书摆在桌上。王星河瞥了一眼,是几本英文原版的金融学教材,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便签纸。
“过年没歇着?”王星河问。
“歇了两天。”孙浩推了推眼镜,“看了几本书,有些地方不太明白,想跟你讨论讨论。”
王星河心里一动。孙浩主动说要跟他讨论金融问题,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。
“什么书?”
孙浩从书堆里抽出一本,翻开到折了角的一页:“这里讲行为金融学的部分,关于市场有效性的讨论。书上说市场在大多数时候是有效的,价格反映了所有已知信息。但你之前的东方电子作,本质上是在利用市场对转配股信息的过度反应——这恰恰说明市场是无效的。你怎么看?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刁钻。
王星河想了想,说:“市场不是永远有效,也不是永远无效。它有时候有效,有时候无效。我的理解是,市场在短期内往往是无效的——情绪、恐慌、贪婪会让价格偏离价值。但在长期内,市场是有效的——价格最终会回归价值。所以的关键在于,利用短期的无效性买入,等待长期的无效性被纠正,然后在市场变得有效的时候卖出。”
孙浩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“有意思。这个框架比你之前说的更完整。”
“你之前说我是运气好,”王星河笑了笑,“现在不这么认为了?”
孙浩没有笑,而是很认真地说:“你第一次说东方电子的时候,我以为你是碰巧看到了什么内幕消息。但你后来的分析逻辑,包括你对华兰生物的判断,都不是靠运气能说出来的。所以我想知道——你到底是怎么研究这些公司的?”
王星河看着他,看到了那双金丝眼镜后面认真而好奇的目光。
他不能说实话。但他可以给孙浩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“方法论”。
“我有几个原则,”王星河说,“第一,只研究自己能看懂的行业。我不碰看不懂的东西。第二,看财报不是看数字,是看数字背后的逻辑。毛利率为什么高?周转率为什么快?现金流为什么好?这些问题都要能回答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关注管理层。一个好的管理层,能把一个普通的公司做成优秀的公司。一个差的管理层,能把一个优秀的公司做成普通的公司。”
孙浩听完,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张俊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:“你们在说什么?能不能说人话?”
“在说怎么赚钱。”王星河说。
“又是赚钱!”张俊翻了个白眼,“你们能不能说点别的?”
“行,说点别的。”王星河靠在床架上,“俊哥,你过年在家嘛了?”
张俊立刻来了精神:“我跟我爸去镇上赶集了!好家伙,人山人海的,卖什么的都有。我还买了一只风筝,老鹰形状的,等天暖和了咱们去江滩放风筝!”
王星河和孙浩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张俊就是这样的人。不管世界怎么变,他总能找到最简单、最纯粹的快乐。
下午,周文斌也到了。
他是最后一个到的,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,戴着耳机,嘴里嚼着口香糖。一进门就把行李箱打开,从里面掏出几件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几盒广式月饼。
“阿斌,正月都快过完了,你还带月饼?”张俊瞪大了眼睛。
“家里剩的,我妈非要我带。”周文斌把月饼往桌上一扔,“你们分着吃吧,我吃够了。”
周文斌的家在东莞,开了一家小电子厂,生产收音机、随身听之类的电子产品。2000年的时候,东莞的电子产业已经开始起飞,但周文斌家的厂子规模不大,在产业链上属于最底层的组装厂,利润微薄。
“阿斌,”王星河随口问了一句,“你家的厂子今年怎么样?”
周文斌嚼着口香糖,表情淡淡的:“还行吧,订单比去年多了点。但我爸说利润越来越薄,竞争对手太多了,大家都在压价。”
王星河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
他知道,未来几年,东莞的电子制造业会经历一轮残酷的洗牌。那些没有核心技术、只靠低成本竞争的小厂,大部分会被淘汰。只有少数能够转型升级的企业,才能活下来,并且成长为巨头。
但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,他还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。
晚上,四个人一起去学校门口的大排档吃了一顿饭。
还是那家湘菜馆,还是靠窗的位子。张俊点了一个剁椒鱼头、一个小炒黄牛肉、一个手撕包菜、一个紫菜蛋花汤,外加四瓶啤酒。
“来,一个!”张俊举起啤酒瓶,“新学期新气象,祝咱们四个都能发财!”
“你又不,发什么财?”孙浩淡淡地说。
“不就不能发财了?”张俊不服气,“我以后当公务员,当大官,那也是一条路嘛!”
“公务员不能发财,”孙浩说,“发财就进去了。”
四个人都笑了。
王星河喝着啤酒,看着三个室友的脸,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情感。
张俊、孙浩、周文斌。
前世,他们的命运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:张俊当了副县长,后来被双规;孙浩进了央行,后来牵涉金融腐败案;周文斌继承了家业,把电子厂做成了上市公司。
而现在,一切还没有发生。他们都还坐在这张油腻的桌子前,喝着三块钱一瓶的啤酒,聊着不着边际的未来。
王星河不知道,他的重生会不会改变他们的命运。但他想试试。
“兄弟们,”他放下酒瓶,“我有个事跟你们说。”
三个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下学期可能会忙一些,在学校的时间不多。我在外面找了个,在一家公司做助理,可能要经常出差。”
张俊愣了一下:“什么公司?靠谱吗?”
“靠谱。是省社科院的一个老师介绍的。”
孙浩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了然:“是周明远?”
王星河点了点头。
孙浩没有再说什么,端起啤酒喝了一口。
“那你还上课吗?”张俊问。
“课会上,但可能不会全勤。”王星河说,“我跟辅导员说过了,他同意了。”
“行吧,”张俊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忙你的,笔记我帮你抄。虽然我的字丑了点,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“谢谢俊哥。”
“谢啥。”张俊咧嘴一笑,“等你发财了别忘了我们就行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王星河说。
他说得很认真,认真到张俊都有点不好意思了。
“行了行了,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,”张俊举起酒瓶,“来,再一个!”
酒瓶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窗外,二月的江城还是灰蒙蒙的,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在路灯下投下凌乱的影子。但王星河知道,再过一个月,春天就来了。
梧桐会抽出新芽,玉兰会开出白花,而他的棋局,也即将进入下一个阶段。
那天晚上,王星河躺在床上,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。
张俊在打呼噜,声音很大,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。孙浩的呼吸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周文斌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王星河闭上眼睛。
明天,他要去找马老板,确认配资的事情。然后去省社科院找周明远,谈谈产业基金的事。然后——
然后他要去一趟深圳。
不是为了旅游,不是为了看海。
是为了亲眼看看,那些他前世只在K线图和新闻里见过的公司,在2001年的春天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华为、中兴、腾讯。
这些名字,在2000年的中国,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。但王星河知道。
他知道,十几年后,这些公司会成长为让世界颤抖的庞然大物。
而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在它们还是小树苗的时候,走到它们面前,看清楚每一片叶子的纹路,每一枝条的走向。
然后,在合适的时候,种下自己的种子。
窗外,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光带。
王星河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贴着一张新的历,是张俊从家里带来的,上面印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。
2001年,农历辛巳年,蛇年。
但王星河觉得,这一年,他应该像一只老虎。
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、饥饿的、年轻的猛虎。
第二天一早,王星河起床的时候,张俊还在打呼噜,孙浩已经坐在桌前看书了,周文斌的床上空空如也——他又去网吧包夜了。
王星河洗漱完毕,背上书包,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
下楼的时候,他在楼道里碰到了宿管大爷。大爷姓陈,六十多岁,秃顶,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和蔼的笑。
“小王啊,这么早?还没开学呢。”
“陈大爷早,我出去办点事。”
“行,去吧。注意安全。”
王星河走出宿舍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二月的江城清晨,空气冷冽而清新。场上有人在跑步,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,食堂的方向飘来包子和稀饭的香味。
他加快脚步,朝学校门口走去。
校门口,一辆出租车正在下客。王星河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“师傅,去新华路。”
“好嘞。”
出租车发动,驶入清晨的车流中。
王星河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向后掠去的街景。
新华路,马老板的配资公司。
他要去找马老板,把华兰生物的事情敲定。然后——
然后他要去见周明远。
再然后深圳。
王星河掏出手机——一部诺基亚5110,他在年前买的,花了一千二百块,二手的。这是他给自己买的第一个“奢侈品”。
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期:2001年2月9,星期五。
距离华兰生物上市,还有三年。
距离中国加入WTO,还有不到十个月。
距离房地产启动,还有不到两年。
距离他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,还要很久。
但没关系。他有时间。他有耐心。他有未来。
出租车在晨光中穿行,穿过江城的街道,穿过梧桐树下斑驳的光影,穿过2001年的春天。
王星河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。
开始了。
新学期,新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