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老板的配资公司开在一栋居民楼的二楼,门口没有任何招牌,只有一扇防盗门。王星河按了门铃,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猫眼暗了一下,然后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马老板的小弟,一个剃着板寸头的年轻人,叫阿东,以前是健身教练,后来跟着马老板配资。阿东认识王星河,点了点头,侧身让他进去。
屋子不大,大概八十平米,被隔成了两间。外面一间是“办公区”,摆着几张办公桌和电脑,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上面写着十几个客户的名字和配资额度。里面一间是马老板的办公室,门关着,里面传出说话声。
“马哥在见客户,你等一下。”阿东说。
王星河在外面的沙发上坐下,目光扫过白板上的名字。
客户名单上,大部分人的配资额度都在几万到几十万之间,有一个人特别突出——一个叫“老周”的客户,配资额度是三百万。
三百万。
在2000年,三百万是一个天文数字。那时候江城的房价才一千多一平,三百万可以买二十套房子。
王星河在心里默默记下了“老周”这个名字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里面办公室的门开了,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,有一种精明的光芒。
这个人看了王星河一眼,微微愣了一下——大概是因为王星河太年轻了——然后点了点头,走了出去。
马老板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:“哟,小王来了?进来坐。”
王星河走进办公室,在马老板对面坐下。
马老板的办公室很简陋,一张大板桌、一把转椅、一个文件柜,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部电话。唯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字,上面写着“风险控制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。
“怎么样?东方电子出了吧?”马老板点了一烟,笑眯眯地看着王星河。
“出了。”
“赚了多少?”
“两万八。”
马老板点了点头,吐出一口烟:“不错,你小子有眼光。我当时看你一个大学生,拿一千块来配资,还以为你是来送钱的。没想到你真赚了。”
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,身体往后一靠:“说吧,这次要配多少?”
王星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马老板。
马老板接过来一看,上面写着:
本金:28000元。
杠杆:10倍。
标的:指定。
马老板的眉毛挑了一下,把纸放在桌上,看着王星河:“十倍杠杆?你疯了?”
“没疯。”
“十倍杠杆,意味着你只要亏10%就爆仓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马老板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:“你这次要买什么?”
王星河没有说话,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递给马老板。
那是一份上市公司的招股说明书。
马老板翻了翻,眉头皱了起来:“创业板?这个还没开板呢。”
“快了。”王星河说,“深交所的创业板——现在叫中小企业板——预计明年就会推出。这是第一批过会的企业名单,我在里面挑了一家。”
马老板看着那份招股说明书,封面上印着公司的名字:
“华兰生物工程股份有限公司。”
“生物制药?”马老板抬起头,“你懂这个?”
“我研究过。”王星河说,“华兰生物的主营业务是血液制品,这个行业有很高的技术和牌照壁垒。它的毛利率超过50%,净资产收益率超过20%,现金流非常健康。如果它在中小企业板上市,我预计发行价在15元左右,上市首涨幅至少100%。”
“预计?”马老板笑了笑,“你预计的东西准吗?”
“东方电子的预计,准不准?”
马老板被噎了一下,沉默了几秒。
“行,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十倍杠杆可以,但有几个条件。第一,利息提高到月息三分。第二,平仓线提高到115%,也就是说你亏了15%我就强平。第三,你不能全仓押一只,至少要分两只。”
“可以。”王星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
他知道马老板的条件很苛刻,但他也知道,对于他现在这个体量的资金来说,能找到愿意提供十倍杠杆的配资方已经很不容易了。马老板之所以愿意接,无非是因为他上次赚了钱,证明了自己有“眼光”。
而“眼光”这种东西,在配资圈里,就是最好的信用背书。
“什么时候要钱?”马老板问。
“越快越好。中小企业板的消息一旦正式公布,第一批过会企业的股价就会提前反应。”
“行,明天钱到你账户。”
王星河站起来,跟马老板握了握手。
马老板的手粗糙有力,指节粗大,是一双在期货市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手。
“小王,”马老板在握手的时候多说了一句,“我了这么多年配资,见过很多人。有赚了钱飘了的,有亏了钱跳楼的,也有赚了钱收手不的。你是我见过的、最不像大学生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太冷静了。”马老板看着他,“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,拿一千块配五倍杠杆,一个月赚了两万多,换了别人早就高兴得蹦起来了。你呢?跟没事人一样,坐下来就跟我谈下一笔生意,还要加杠杆。你这股劲儿,像那些在期货市场上混了十几年的老手。”
王星河笑了笑:“可能我天生就是这个的吧。”
马老板也笑了:“行,这个好。这个行当,不怕你胆子大,就怕你脑子不清楚。你脑子清楚,我看得出来。”
王星河走出马老板的办公室,下楼的时候,在楼梯间里停了一下。
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几次。
十倍杠杆。
两万八千块本金,配二十八万,总共三十万出头的资金。
全部押在一只还没有上市的上。
这在任何人看来,都是疯了。
但王星河知道,他没有疯。
因为他记得,华兰生物在2004年中小企业板上市后,发行价是15.74元,上市首开盘价是29.10元,收盘价是31.85元。
首涨幅超过100%。
而且,这还只是开始。华兰生物上市后的十几年里,股价涨了超过一百倍,从一家小小的血液制品公司,成长为国内生物制药行业的龙头之一。
但他不会持有一只十几年。
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长期,而是资本积累。
用最短的时间,把两万八千块变成二十八万,把二十八万变成两百八十万。
然后,他才有资格去做真正的“”。
而不是现在这种——
投机。
王星河睁开眼睛,继续下楼。
走出居民楼的时候,他发现刚才在马老板办公室见到的那个“老周”并没有走远,正站在楼下的一棵梧桐树下抽烟。
老周看见王星河,点了点头。
“小兄弟,方便聊两句吗?”
王星河停下脚步:“您说。”
“我刚才在马老板办公室看到你的配资协议了,”老周说,“十万火急的,十倍杠杆,华兰生物。你研究过这家公司?”
王星河打量着老周。五十多岁,灰夹克,头发花白,但气色很好,面色红润,不像一般股民那种熬夜盯盘的憔悴。他的手指修长,夹烟的动作很优雅,像是长期做文字工作的人。
“研究过。”王星河说。
“那你觉得,这家公司的核心壁垒是什么?”
“站。”王星河毫不犹豫地说,“血液制品行业的核心资源是站,谁掌握的站多,谁的采浆量大,谁的成本就低。华兰生物在河南、广西、贵州等地拥有十几家单采站,这个资源壁垒,短期内没有人能打破。”
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那它的风险呢?”
“风险有两个。第一,政策风险。血液制品行业是强监管行业,如果国家出台更严格的监管政策,可能会影响公司的正常经营。第二,产品风险。血液制品是从人体中提取的,如果出现污染事件,对公司的打击是毁灭性的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:“你多大?”
“二十。”
“二十岁,能把一个行业研究到这个深度,不容易。”老周伸出手,“我叫周明远,在省社科院工作,搞宏观经济研究的。业余时间炒,算是……第二职业吧。”
王星河握住他的手:“王星河,江城大学大二学生。”
周明远笑了:“大二学生?后生可畏啊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犹豫什么,然后说:“小王,你对华兰生物的判断,跟我自己做的研究结论基本一致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,我想……跟你一起投。”
王星河看着周明远,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。
周明远,省社科院的研究员,搞宏观经济研究的。这种人,在2000年的中国,属于“体制内知识分子”,有稳定的收入、有社会地位、有信息渠道。而且他在马老板那里配资三百万,说明他的身家至少在这个数以上。
如果能跟这样的人建立关系,对他未来的发展会有很大的帮助。
“周老师,”王星河用了“老师”这个称呼,既尊重又不失分寸,“如果您信得过我,我们可以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您出资金,我出研究和判断。盈利部分,我拿20%的分成。亏损部分,我不承担。”
这个条件很苛刻。在行业,一般的“资金+智力”模式,智力方的分成比例在10%到30%之间,但不承担亏损是常态——因为智力方出的不是钱,而是时间和认知。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但我要先看看你对华兰生物的完整研究报告。”
“没问题。三天之内,我给您。”
“好。”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他,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。你写好了打我电话。”
王星河接过名片,上面印着:
“周明远 湖北省社会科学院 经济研究所 研究员”
下面是一行座机号码。
王星河把名片收好,跟周明远道别,转身朝学校走去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过头,看见周明远还站在梧桐树下,正在打电话。他的表情很严肃,说话的声音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王星河转回头,加快了脚步。
他知道,周明远不仅仅是省社科院的研究员这么简单。
一个研究员,不可能有三百万的闲钱去搞配资。
周明远的背后,一定有更大的资源网络。
而王星河需要的,恰恰就是这样的资源网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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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王星河把一份长达十五页的研究报告交给了周明远。
这份报告涵盖了华兰生物的行业背景、竞争格局、财务分析、估值预测和风险提示,内容之详尽、逻辑之严密,完全不像是出自一个大二学生之手。
事实上,这份报告的大部分内容,都是王星河凭记忆写出来的——他前世在某次会议上研究过华兰生物,对它的基本面了如指掌。但为了让它看起来“像是一个大二学生写的”,他故意在格式和语言上做了一些粗糙化的处理,比如加了几个错别字,比如用了几个不太专业的表述。
他不想表现得太完美。
太完美,就会引起怀疑。
周明远看完报告后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:“小王,你有没有想过,毕业以后做什么?”
“做。”王星河说。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大学没毕业就开始做?”
王星河看着周明远,没有说话。
周明远笑了:“我不是让你退学。我是说,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可以介绍你认识一些人。省里有一些做的朋友,他们可能对你的研究很究感兴趣。”
“谢谢周老师。”王星河说,“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我想先把华兰生物这一单做完,用业绩说话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周明远点了点头,“那就先做完这一单。”
他顿了顿,然后说:“我决定投五十万,配五倍杠杆,总共两百五十万。全部买华兰生物。你的分成比例,按之前说的,20%。”
王星河的心跳加速了一拍。
两百五十万。
20%的分成,意味着如果华兰生物上市后翻一倍,他能拿到五十万。
五十万。
在00年,五十万可以在江城买一套很好的房子,或者开一家不错的公司。
但王星河要的不是五十万。
他要的是五十万背后的东西——
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。
在周明远这样的人面前,证明自己的能力。
因为在这个世界上,钱永远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——
信任。
当有人愿意把几百万交给你打理的时候,你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了。
你是一个“人”。
而“人”这个身份,在2000年的中国,是一个金光闪闪的通行证。
它能让银行的行长请你吃饭,能让上市公司的董事长接你电话,能让地方政府的一把手把你奉为座上宾。
王星河需要这张通行证。
但他知道,这张通行证不是靠关系、靠背景能拿到的。
它只能靠一样东西:
业绩。
持续的、超额的、碾压市场的业绩。
华兰生物,就是他的第二块业绩基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