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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5

三月的江城,梧桐树开始抽芽了。

王星河从深圳回来已经一个星期了,但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趟南下的火车上看到的一切。七天,三座城市,四家公司——他把前世只在报表和新闻里见过的东西,第一次用眼睛和脚丈量了一遍。

此刻是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宿舍的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。王星河坐在床上,背靠着墙,膝盖上摊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

张俊在上铺睡午觉,呼噜声均匀而响亮。孙浩不在——去图书馆了。周文斌也不在——又去网吧了。

王星河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,上面是他从深圳回来后整理的三条核心判断:

第一,互联网的冬天还很长,但腾讯这样的公司,已经在地下扎了。他在华强北的一间写字楼里看到了腾讯的办公室——十几个人挤在一起,桌上堆着泡面盒子和技术文档。门口的前台小姑娘一边吃盒饭一边接电话,语气里带着南方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。他没有进去,只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他看到了马化腾——三十岁的马化腾,瘦瘦的,戴一副眼镜,穿着一件普通的格子衬衫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跟一个年轻人说着什么。王星河站在走廊的拐角处,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看着这个前世让他赚了无数钱的男人的背影。

他什么都没做。他甚至没有走上前去说一句话。因为他知道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腾讯最困难的时刻还没有到来——2001年的互联网寒冬会让这家公司的估值跌到谷底,马化腾会四处找钱,甚至想把公司卖掉。那时候,才是他入场的最佳时机。

第二,华为是一个另类的存在。他在深圳南山区的华为基地外面走了一圈,被保安拦了下来。高高的围墙、严密的安保、进出都需要工牌——这家公司的纪律严明得像一所军校。但他从一些公开渠道了解到,华为正在秘密研发3G技术,每年的研发投入超过销售额的10%。在2000年的中国,这是一个疯狂的数字。王星河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四个字:“华为,不可碰。”不是因为它不好,而是因为它是一家不上市的公司。他的钱进不去。但他可以把华为当作一面镜子——用它来衡量其他通信设备公司的价值。中兴通讯,就是那个可以被衡量的对象。

第三,中小企业板的推出会比市场预期的晚。这是他在深圳最大的收获——不是从什么内幕消息渠道得到的,而是通过和一些券商、律所的朋友吃饭聊天时拼凑出来的判断。监管层的态度比想象中更谨慎,创业板的风险被反复讨论,推出的时间表一推再推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华兰生物不会像他最初预期的那样在2001年上市。

可能要等到2002年。甚至2003年。

王星河合上笔记本,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。

这不是一个好消息。他的资金被锁死了——周明远的两百五十万、他自己的三十万,全部压在了华兰生物上。如果上市推迟,这些钱就要多等一年甚至两年。

但他并不慌张。因为他有Plan B。

三月底的一个周末,周明远打来电话,约王星河在省社科院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。

茶馆叫“清心阁”,在一条老街上,门面不大,但里面别有洞天——中式装修,红木桌椅,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,角落里摆着一盆文竹。空气中弥漫着龙井茶的清香和若有若无的檀香味。

周明远已经在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份报纸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比年前白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,面色红润。

“小王,来了?坐。”周明远给他倒了一杯茶,“尝尝,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,我一个杭州的朋友寄来的。”

王星河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汤清亮,入口微苦,回味甘甜。

“好茶。”他说。

“你上次从深圳回来,说有话要跟我聊。什么事?”

王星河放下茶杯,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,翻到其中一页,递给周明远。

“周老师,这是我这次去深圳的一些观察和思考。关于华兰生物的上市时间,我判断可能会推迟。”

周明远接过笔记本,认真地看了起来。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,渐渐变得凝重。

“你的依据是什么?”

“第一,监管层的态度。我跟几个券商的朋友聊过,对创业板的推出非常谨慎,担心重蹈香港创业板的覆辙。香港创业板2000年推出后,一大批公司破发,者损失惨重,这件事对国内监管层影响很大。第二,政策节奏。今年的大事儿是加入WTO,所有的政策资源都在往这个方向倾斜,创业板的事大概率要往后排。第三,市场环境。纳斯达克还在跌,全球科技股都不景气,这个时候推创业板,时机确实不好。”
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把笔记本还给王星河:“你的判断大概率是对的。我这边也听到了一些风声,创业板可能要推迟到明年甚至后年。”

“所以我们需要一个Plan B。”王星河说。

“什么Plan B?”

“在等待华兰生物上市期间,我们不能让资金闲置。两百五十万趴在账上,每年的利息成本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我们需要找一些中短期的机会,让资金滚动起来。”

周明远端起茶杯,慢慢地喝了一口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
王星河从笔记本里抽出两张纸,递给周明远。

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图表,标题是:

《2001年A股市场策略——抓住最后的牛市》

周明远接过来,一页一页地看。

王星河在旁边解释道:“2001年的A股,我判断会是先扬后抑的走势。上半年,在加入WTO的利好预期下,市场会有一波最后的冲高,上证指数有望突破2200点。但下半年,随着国有股减持方案的推出,市场会转向,进入一轮漫长的熊市。”

“所以我们要做的,是在上半年的冲高中获利了结,然后在熊市中保持空仓,等待更好的机会。”

周明远看完那两份材料,抬起头看着王星河:“你选了什么标的?”

“三只。”王星河伸出三手指,“第一,万科。房地产龙头,受益于住房制度改革和城镇化进程。第二,中兴通讯。通信设备龙头,受益于中国电信业的固定资产增长。第三,贵州茅台。消费品龙头,受益于居民收入增长和消费升级。”

“这三只,我都做过详细的基本面分析。它们的共同特点是:行业龙头、财务稳健、成长性确定、估值合理。而且,它们都是在熊市中能够抗跌的品种。”

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把材料又看了一遍。

茶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,旁边一桌坐着几个中年人,在聊。王星河听到一个词——“国有股减持”,声音很大,带着一种焦虑的语气。

“行,”周明远终于开口了,“你的判断我认可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资金规模。两百五十万,分成三只,每只八十万左右。这个体量,进出没问题。但如果我们要加杠杆呢?”

“不加。”王星河毫不犹豫地说,“华兰生物那一单用杠杆,是因为我们赌的是一个确定性的上市事件,风险可控。但二级市场不同,短期波动无法预测。如果用杠杆,一个10%的回调就能让我们爆仓。不值得。”

周明远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。

“你变了,”周明远说,“年前你跟我谈华兰生物的时候,十倍杠杆眼睛都不眨一下。现在两百五十万的本金,你反而不加杠杆了。”

“因为情况不同了,”王星河说,“华兰生物是进攻,现在是防守。牛市最后的冲高,赚钱的机会有,但风险也在积累。这个阶段,保住本金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周明远笑了:“你才二十岁,说话像个五十岁的老基金经理。”

王星河没有笑:“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在牛市最后的疯狂中亏光一切。”

他见过。前世,2001年的那波熊市,他亲眼看着身边的朋友从天堂掉进。有人卖房,最后血本无归。有人借了加杠杆,爆仓后跑路。有人受不了打击,从证券营业部的楼顶跳了下去。

那是一个吃人的市场。

而他,不想被吃掉。

四月初,王星河开始建仓。

第一笔买入的是万科。他以14.2元的均价买入了三万股,耗资42.6万元。买入之后,股价小幅震荡了两天,然后开始稳步上涨。

第二笔买入的是中兴通讯。买入价是26.5元,两万股,耗资53万元。这只的波动比万科大,买入后的第三天就跌了3%,但王星河没有动。

第三笔买入的是贵州茅台。这是三只里最贵的一只——35元一股,他只能买两万股,耗资70万元。

三只加起来,总共投入165.6万元。剩下的84.4万元,他留作现金储备,以防市场出现意外波动。

周明远看了他的交易记录,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茅台买得最少?你不是最看好消费升级吗?”

“因为茅台的价格已经不便宜了,”王星河说,“35元的股价,对应2000年的市盈率大概是25倍。对于一个年增长20%的公司来说,这个估值不算贵,但也不算便宜。如果市场出现系统性下跌,茅台也会跟着跌。所以我留了一部分现金,等它跌下来再补仓。”

周明远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建仓完成后,王星河的生活恢复了平静。白天上课,晚上泡图书馆,周末去证券营业部看盘。

四月的江城,春天真正地来了。

梧桐大道上的树全绿了,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场上有人在踢足球,跑道上有跑步的人,草坪上有人躺着晒太阳。女生们换上了裙子,五颜六色的,像一群蝴蝶在校园里飞来飞去。

一切都很好。

但王星河知道,水面之下,暗流正在涌动。

四月中旬,一条消息在市场上流传开来:国有股减持方案即将推出。

这条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巨大的涟漪。上证指数在四个交易内下跌了5%,万科的股价从15.2元跌到了14.1元,中兴通讯从28.5元跌到了26.8元,茅台从36元跌到了33.5元。

王星河的账户浮亏了将近10%。

周明远打电话来问:“要不要减仓?”

“不减。”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国有股减持的消息只是传闻,不是正式政策。市场反应过度了,会反弹的。而且——就算政策真的推出了,对这三只的基本面也没有实质性影响。它们该涨还是会涨。”

周明远沉默了几秒:“好,听你的。”

王星河没有告诉周明远的是——他知道国有股减持的真正时间表。

前世,国有股减持方案是在2001年6月正式推出的。那是压垮A股牛市的最后一稻草。

现在是四月。距离六月,还有两个月。

两个月的时间,足够他完成这波作了。

四月下旬,市场果然如王星河所料,在短暂的恐慌之后开始反弹。上证指数不仅收复了失地,还创出了新高。万科的股价涨到了16.5元,中兴通讯涨到了30元,茅台涨到了38元。

王星河的账户从浮亏10%变成了浮盈15%。

他没有卖。

因为他知道,真正的顶点还没有到。

五月初,王星河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。

电话是马老板打来的。

“小王,有个事儿跟你说。你那个华兰生物的配资,出了点问题。”

王星河的心沉了一下:“什么问题?”

“资金方出了点状况,人家要提前收回资金。你要是能补上这个窟窿,咱们继续。你要是补不上,那就只能提前平仓了。”

王星河握着手机,沉默了几秒。

“多少钱的缺口?”

“二十八万。你那两万八的本金,我这边配了二十八万。现在资金方要收回,你要是能拿出二十八万,我把这笔钱还给他们,咱们继续。你要是拿不出来,我就只能把华兰生物的股权转让给新的资金方,但新资金方的利息更高,月息五分。”

月息五分。年化60%。

这是中的。

王星河闭上眼睛,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。

他手里现在有三万两千五的个人资金。周明远那边的两百五十万,是他代为管理的,不是他自己的钱。他不能动。

二十八万的缺口。

他从哪里找二十八万?

“马老板,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
“行,三天。三天之后你要是拿不出钱,我就只能按规矩办了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王星河坐在宿舍的床上,手里攥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
张俊从上铺探下头来:“星河,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
“没事。想点事情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
五月的风吹进来,暖洋洋的,带着梧桐花的甜香。

但他的脑子很冷。

二十八万。

他需要二十八万。

从哪里来?

他看了看桌上的电脑——那是他年后用赚的钱买的一台二手台式机,花了三千块。

他打开电脑,连上拨号网络,登录了闽发论坛。

他的账号“星河”已经有几百个粉丝了。他之前发的那些帖子,尤其是关于东方电子和华兰生物的分析,被很多人转发和讨论。

他在论坛上有一个私信对话框,里面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。大部分是散户问他问题的,他一直没有回复。

他快速浏览了一遍,目光停在其中一条上。

发信人的ID是“老K”。

消息的内容很短:

“星河,我对你研究的华兰生物很感兴趣。如果有机会,希望能当面聊聊。我在深圳。”

王星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
老K。

前世闽发论坛上的神秘大户,身家过亿,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。

现在,他在深圳。

而王星河,正好需要二十八万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:

“K先生,我最近正好要去深圳。方便的话,可以见面聊。时间地点您定。”

点击发送。

然后他关上电脑,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
“周老师,我是王星河。有个事情想跟您商量一下。”

电话那头,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:“什么事?”

“马老板那边的资金方出了问题,华兰生物的配资有二十八万的缺口。我需要一笔钱来补这个窟窿。”
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想怎么做?”

“我想跟您借二十八万。以我在万科、中兴和茅台里的份额做抵押。如果华兰生物上市后赚钱了,我连本带利还给您。如果亏了——”

“如果亏了呢?”

王星河咬了咬牙:“如果亏了,我用我在那三只里的收益来还。还不够的话,我给您打工还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王星河以为周明远挂断了。

“小王,”周明远终于开口了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吗?”

“因为我的研究能力。”

“不全是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很轻,“是因为你有一种东西——一种我在很多人身上都没有看到过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赌性。但不是盲目的赌,是算过账之后的赌。你算过东方电子的账,算过华兰生物的账,现在你又在算自己的账。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,能把账算到这个份上,我愿意赌你一把。”

“二十八万,明天到你账上。”

王星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
“周老师,谢谢您。”

“别谢我。记住你说的话——算好账,别输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王星河放下手机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窗外,梧桐花在风中轻轻摇曳,花瓣像雪片一样飘落。

他看了看历。

距离国有股减持方案推出,还有不到一个月。

距离A股牛市的顶点,还有不到两个月。

距离华兰生物上市,还有三年。

但距离他见到老K,还有——

三天。

三天后,他要去深圳。

去见一个神秘的大户,去谈一笔可能会改变他命运的交易。

王星河从窗前转过身来,看着宿舍里的一切。

张俊在上铺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。孙浩的桌上摊着一本英文书,书页被风翻动了。周文斌的床上空空如也——他又去网吧了。

一切都很平常。

但一切都在改变。

他把手机放进兜里,拿起书包,走出宿舍。

下楼的时候,他碰到了宿管陈大爷。

“小王啊,这么晚还出去?”

“陈大爷,我去一趟图书馆。”

“行,早点回来。”

王星河走出宿舍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五月的夜晚,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,是梧桐花的香气。

他加快脚步,朝校门口走去。

校门口的路灯下,一辆出租车正在等客。

他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
“师傅,去火车站。”

“这么晚了还去火车站?”

“嗯。去深圳。”

出租车发动,驶入夜色中。

王星河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。

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。

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,是老K回复的:

“星河,欢迎来深圳。后天下午三点,华侨城星巴克。我穿一件白色衬衫。”

王星河把手机收好,闭上眼睛。

深圳。

老K。

二十八万的缺口。

华兰生物。

牛市最后的冲高。

一切都在加速。

而他,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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