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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5

江城大学的校园在2000年是这个样子的:正门是一个不起眼的铁栅栏门,门口两水泥柱子,左边挂着“江城大学”的白底黑字木牌,右边是一块“211工程重点建设高校”的铜牌,铜牌已经有些氧化发暗了。

进门是一条笔直的梧桐大道,两旁是建于五十年代的苏式教学楼,红砖墙、坡屋顶、大窗户,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。梧桐树的枝粗壮,树龄至少三四十年,夏天的时候浓荫蔽,是江城最漂亮的一条路。

但现在是三月,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。

王星河走在梧桐大道上,背着刘秀英硬塞给他的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盒消炎药和两罐母亲自己做的剁辣椒。

他的宿舍在7号楼,302室。

推开宿舍门的时候,里面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他。

“!星河回来了!”

一个黑黑瘦瘦的男生从床上跳下来,光着脚踩在地上,三步并两步冲过来,一拳捶在他肩膀上:“你小子吓死我们了!三天没动静,我们都以为你要交代了!”

这是张俊,他的上铺,湖北人,外号“锤子”。嗓门大、脾气直,但心眼好。前世赵磊毕业后考了公务员,回到老家的县城,一路到了副县长。2021年因为违规批地被双规,王星河在新闻上看到的。

“没事,就是肺炎,输几天液就好了。”王星河拍了拍张俊的胳膊,目光扫过宿舍。

靠窗下铺坐着的是孙浩,戴一副金丝眼镜,正捧着一本《西方经济学》看得入神,听到动静才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淡淡地说了句:“回来了?那就好。”

孙浩,外号“耗子”,江苏人,学霸型人物,后来考上了五道口金融学院的研究生,进了省行,一路做到了某行的副行长。2023年因为牵涉一桩金融腐败案被调查,之后就没再听到他的消息。

进门右手边床上躺着的是周文斌,广东人,戴着耳机听随身听,嘴里嚼着口香糖,翘着二郎腿。看见王星河进来,摘下耳机,咧嘴一笑:“星河,你妈来了三天,天天给你送饭,我跟着蹭了好几顿,阿姨手艺真不错。”

周文斌,外号“阿斌”,家里在东莞开了一家小电子厂,算是宿舍里家境最好的。后来回去继承了家业,把电子厂做成了上市公司,身家几十亿。2020年疫情的时候,他的公司转型做口罩机,狠狠赚了一笔。

四个人,四种命运。

而现在,他们都还是二十岁的少年,住在十二平米的宿舍里,每个月生活费三百到五百不等,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和四级英语。

王星河把自己的东西放到床上,然后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《江城晚报》,展开,放在膝盖上。

他的目光落在报纸的第二版。

那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一条不到三百字的新闻:

《纳斯达克指数连下挫,中国概念股遭受重创》

2000年3月10,纳斯达克指数达到历史高点5048.62点后开始转头向下。截至3月17,纳指已连续五个交易下跌,累计跌幅超过10%。新浪、网易、搜狐等中国概念股均出现大幅下跌,其中网易股价从上市初期的15.5美元跌至目前的11美元左右……

这条新闻在2000年3月,没有人会多看一眼。

互联网泡沫破裂刚刚开始,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正常的回调。没有人知道,纳斯达克指数会从5048点一路跌到2002年的1114点,跌幅超过75%。网易的股价会跌到0.64美元,一度面临退市。

但王星河知道。

他不仅知道泡沫会破裂,还知道破裂之后会发生什么。

知道网易的股价在0.64美元触底之后,会在未来十几年里涨到超过100美元。知道腾讯会在2004年上市,股价从3.7港元涨到超过700港元。知道那些在互联网寒冬中活下来的公司,会成为怎样的庞然大物。

但现在,他连买一手网易的钱都没有。

三百块,连开个美股账户的手续费都不够。

所以,他需要第一桶金。

王星河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,落在床头的一台破旧收音机上。那是张俊的,用来听英语广播练听力的。
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2000年3月,中国股市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
——转配股上市。

转配股是九十年代中国股市的一个特殊产物,简单来说就是国家股和法人股的配股权转让给社会公众,但暂时不能上市流通。1994年开始,转配股被暂停上市,积累了整整六年。

2000年3月,中国宣布,转配股将从4月开始分批上市流通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那些持有转配股的上市公司,会因为流通盘扩大而出现股价波动。但更重要的是,有一些上市公司的转配股数量巨大,占总股本的比例极高,一旦上市流通,股价短期内会受到巨大冲击。

而王星河记得,有一只,因为转配股上市的利空被过度解读,股价在2000年4月到5月之间跌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低点。

然后,在接下来的半年里,翻了三倍。

这只叫——

“耗子,”王星河突然开口,“你上次说你在研究转配股的事?”

孙浩从书本上抬起头,眼镜片反射着光灯的光,看不清表情:“嗯,看了些资料。转配股4月3号开始上市,大概有30多家公司涉及,总规模差不多30亿股。市场普遍认为是利空,但我算了一下,有些公司的基本面并没有变化,如果因为流通盘扩大导致股价下跌,反而是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大胆。

“反而是买入的机会?”王星河替他说完。

孙浩看了他一眼,有些意外。在他的印象里,王星河虽然成绩不算差,但对股市的了解也就停留在“就是赌博”的层面,从来没见他认真讨论过什么话题。

“你也这么想?”孙浩问。

“不完全是,”王星河说,“我觉得不是‘有些公司’,而是有一家公司,机会特别大。”

“哪家?”

王星河没有说话,而是从张俊桌上拿了一支笔,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一个代码。

孙浩接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东方电子?000682?”

“嗯,”王星河靠在床架上,双手交叉放在脑后,“你仔细研究一下它的转配股结构和主营业务。它的转配股占总股本的比例超过30%,是这次转配股上市中比例最高的几家之一。但它的主营业务——电力自动化系统——正处于高速增长期。国家正在推进城乡电网改造,这个市场空间足够大。利空叠加基本面向上,就是最好的买入时机。”

孙浩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。

“我回去算算。”他说。

张俊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:“你们在说什么?什么转配股?什么电力自动化?能不能说人话?”

“在说怎么赚钱。”王星河笑着说。

“赚钱?”张俊来了精神,“怎么赚?带我一个!”

“你先别急,”王星河说,“这事需要本金。你有多少钱?”

张俊想了想:“我攒了大概……八百块?”

“那就八百。”王星河点点头,“不过现在不是时候,等四月份。四月份,我们动手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明天食堂吃红烧肉”。

但孙浩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。

那是一个学金融的人,对一个突然变得专业的同学,产生的好奇和审视。

王星河注意到了孙浩的目光,但没有多说什么。

他知道,自己不能表现得太反常。一个平时不怎么关注股市的大二学生,突然对转配股如数家珍,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怀疑。

但他需要一个开始。

一个从三百块到三千块、从三千块到三万块、从三万块到三十万块的开始。

而东方电子,就是这个开始。

因为他还记得一个关键的数据:

2000年4月,东方电子转配股上市后,股价从18元左右跌到了13元以下。到2000年8月,它的股价涨到了45元以上。

五个月,三倍多。

如果他在13元买入,45元卖出,三百块可以变成一千块。一千块变成三千块。三千块变成一万块。

但那是普通人的玩法。

王星河不是普通人。

他知道,2000年的中国股市,还有一个东西叫——

融资融券。

不,2000年的时候中国还没有正规的融资融券业务。但有另一种东西:配资。

虽然不正规,但在2000年的中国股市,只要你敢赌,就有人敢借钱给你。

1:5的杠杆,甚至1:10。

三百块本金,配上五倍杠杆,就是一千八百块。三倍涨幅,就是五千四百块。

减去利息和手续费,到手差不多四千块。

四百块到四千块,十倍。

这还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
但这是一个开始。

一个从零到一的开始。

王星河从床上坐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
三月的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远处场上有人在踢足球,喊叫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四千块,在2000年的江城,是一个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。

但在王星河的棋盘上,四千块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。

他需要更多。

而更多的钱,不在股市里。

在另一个地方。

一个2000年的中国,还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地方。

王星河的目光越过场,越过教学楼,越过江城灰蒙蒙的天际线,看向一个方向。

南方。

深圳。

那里有一家叫“华为”的公司,正在研发一项叫“3G”的技术。

那里有一家叫“中兴通讯”的公司,刚刚在深交所上市,代码000063。

那里有一家叫“腾讯”的公司,十几个年轻人挤在华强北的一间办公室里,为了一百万的用户量焦头烂额。

而王星河知道,这些公司里,有一些会在未来二十年里涨一百倍、一千倍。

但他现在买不了。

他没有钱,没有账户,没有人脉,没有任何东西。

他唯一拥有的,就是时间。

以及一个比任何内幕消息都准确的——

未来记忆。

王星河关上窗户,转过身,看着宿舍里三个正在各自忙碌的室友。

张俊在泡方便面,孙浩在看书,周文斌在听歌。

他们都不知道,这个刚刚从医院回来的室友,脑子里装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。

“兄弟们,”王星河突然开口,“晚上我请客,学校门口的大排档,一人一份炒米粉,加蛋加肉。”

“!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张俊手里的方便面都不香了,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?”

“以后会更大方。”王星河笑着说。

他笑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二十岁年轻人的光。

那是见过大风大浪之后,才能沉淀下来的、平静而笃定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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