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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05

快过年了, 腊月二十五。

王星河起了个大早,帮着刘秀英准备年货。

按照信阳的老规矩,腊月二十五要“蒸年馍”。刘秀英发了三大盆面,要蒸豆沙包、肉包、花卷和枣山。王星河负责揉面,刘秀英负责包馅,母子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个上午。

“你小时候最爱吃豆沙包,每次都先把豆沙抠出来吃了,皮剩在那儿。”刘秀英一边包包子一边笑,“你爸说你浪费粮食,要打你,被我拦住了。”

王星河笑了笑:“我现在不这样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你现在懂事了。”刘秀英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满是温柔,“你爸昨天跟我说,他觉得你变了。”

“哪里变了?”

“说不上来。就是……不像以前了。以前你是个孩子,现在……像个大人了。”

王星河没有说话,继续揉面。

面团在他手里变得越来越光滑,越来越有弹性。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句话:人生就像揉面,要反复地揉、反复地摔打,才能变得筋道。

“妈,”他开口了,“明年你别去超市上班了。”

刘秀英的手顿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
“我养你。”

刘秀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,而是一种“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”的笑。

“你养我?你先把你自个儿养好吧。”她继续包包子,但手上动作慢了一些,“妈还能,不用你养。你在外面好好的,别让人欺负,别做傻事,妈就放心了。”

“妈,我没说傻话。我是认真的。”

刘秀英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很亮,很坚定,不像是在说大话。

“等你真的赚了大钱再说吧。”她低下头,把最后一个包子放进蒸笼里,“现在,帮我把蒸笼端到灶上去。”

王星河没有再说什么。

他端起蒸笼,放到灶台上,打开火。

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
大年三十。

下午三点,王星河和父亲一起贴春联。

春联是刘秀英在街上买的,红纸上印着金色的字,上联是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,下联是“春满乾坤福满门”,横批“万事如意”。

王建国站在凳子上,王星河在下面递胶水和春联。

“左边高了。”

“这样?”

“再低一点。对,就这样。”

王建国把春联按在门框上,用手掌抹平。他的动作很认真,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。

贴完春联,王建国从凳子上下来,看着门上的春联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“你爷爷以前贴春联的时候,总是把上下联贴反。”他忽然说,“有一年贴反了,邻居笑话他,他还跟人家吵了一架。”

王星河看着父亲的侧脸,发现他在笑。

那种笑很淡,但很真。

“爸,”王星河说,“明年我来贴。”

“行。”王建国点了点头,“你贴。”

年夜饭是王星河家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顿饭。

刘秀英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准备,一直忙到晚上六点。八个菜:红烧鱼、红烧肉、白切鸡、蒜蓉虾、酸辣白菜、清炒时蔬、排骨莲藕汤,还有一个刘秀英的拿手菜——粉蒸肉。

王建国开了一瓶白酒——平时他很少喝酒,但年夜饭例外。

“来,喝一杯。”他给王星河倒了小半杯,“你已经二十了,成年人了,可以喝一点。”

王星河端起酒杯,跟父亲碰了一下。

酒很辣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但他忍住了,没有咳嗽。

刘秀英在旁边看着,笑得合不拢嘴:“你看看你们爷俩,跟两个似的。”

“本来就是两个。”王建国说,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。

电视里,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。赵忠祥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,熟悉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。

三个人围坐在小方桌前,吃着菜,喝着酒,看着春晚。

窗外,鞭炮声此起彼伏,烟花在夜空中绽放,把整个信阳城照得五彩斑斓。

王星河看着父母的脸。

刘秀英的脸被电视的光映得忽明忽暗,她正笑着看赵本山的小品,眼角有细细的皱纹。王建国的脸上也带着笑,但他的笑是那种不动声色的笑,嘴角微微上翘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这是2000年的除夕夜。

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除夕夜。

明天,就是新世纪的第一天。

王星河端起酒杯,站起来。

“爸,妈,”他说,“我敬你们一杯。”

刘秀英端起茶杯——她不喝酒——王建国端起酒杯。

“祝你们新年快乐,身体健康。”

“好,好。”刘秀英笑着说,“你也新年快乐,学习进步。”

王建国没有说话,只是把酒了。

酒入喉的时候,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眼眶似乎有些发红。

可能是酒太辣了。

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
王星河也把酒了。

然后他坐下来,夹了一块粉蒸肉,放进嘴里。

肉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,糯米的软糯、五花肉的肥美、酱料的咸香,混合在一起,构成了他记忆中“家”的味道。
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:

爸妈,这辈子,我不会让你们再受苦了。

这辈子,换我来养你们。

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,整个城市都在庆祝。

二十一世纪来了。

而王星河的世纪,也才刚刚开始。

大年初一。

王星河起了个大早,给父母拜了年。

刘秀英给了他一个红包,里面包着两百块钱。红纸包得整整齐齐,还用胶水封了口,上面写着“学业有成”四个字。

王星河没有推辞,接过来,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。

“谢谢妈。”

“谢啥,快起来。”刘秀英把他拉起来,帮他整了整衣领,“今天去给你舅舅拜年,穿精神点。”

王星河换了一身净的衣服——不是什么好衣服,就是普通的棉袄和牛仔裤,但刘秀英坚持要他穿“最好的那件”。

“最好的那件”是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,还是去年刘秀英在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,原价两百八,打折后一百二。刘秀英一直舍不得穿,说要留给王星河“过年穿”。

王星河穿上羽绒服,在镜子前照了照。

镜子里的年轻人,二十岁,瘦高个,眉眼清秀,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。

“我儿子真帅。”刘秀英站在他身后,笑着说。

王星河也笑了。

“走吧,去舅舅家。”

舅舅刘建国——跟王建国的名字只差一个字,但两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——是刘秀英的弟弟,在曲靖汽车站工作,是一名普通的调度员。舅舅的家在汽车站附近的一栋家属楼里,比王星河家的房子新一些,但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
王星河拎着刘秀英准备好的礼物——两瓶酒、一条烟、一袋糖果——走在前面,刘秀英跟在后面。

路上遇到了不少邻居,刘秀英一一打招呼,每打一次招呼就要“顺便”说一句:“这是我儿子,在江城大学读书,大二了。”

那种语气里的骄傲,藏都藏不住。

王星河觉得有点不好意思,但没有说什么。

他知道,对于刘秀英来说,儿子考上大学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。她没有读过什么书,初中没毕业就进了厂,但她知道“大学生”这三个字在这个小城里意味着什么。

到了舅舅家,门已经开了。

舅舅刘建国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笑。

“姐,星河,快进来!”

屋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:舅妈、表弟刘洋、表妹刘婷婷,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亲戚。

王星河一一打了招呼,然后在沙发上坐下。

表弟刘洋比他小两岁,在春城电子科技学院刚读大一,学的是计算机专业。刘洋是个话痨,一坐下来就开始跟王星河聊天。

“哥,你们学校有没有网吧?”

“有,学校外面有好几家。”

“上网贵不贵?”

“四块钱一小时。”

“我们这也差不多。”刘洋说,“哥,你上网都嘛?打游戏还是聊天?”

“都不是。我看新闻,看。”

刘洋愣了一下:“?你还呢?”

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
几个亲戚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
舅舅刘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,看了看王星河,又看了看刘秀英。

“?”一个从小就势利眼,不太亲的姨夫——笑着说,“大学生还呢?赚了还是赔了?”

“赚了一点。”王星河淡淡地说。

“赚了多少?”

王星河看了刘秀英一眼。刘秀英微微摇了摇头,意思是别说。

“没多少,就是玩玩。”王星河说。

那个姨夫笑了笑,没有再追问,但眼神里有一种不以为然。

在2000年的中国,在很多人的眼里,跟赌博没有区别。一个大学生不务正业去,在长辈们看来,是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情。

刘秀英的脸色有些不好看,但她没有说什么。

王星河倒是无所谓。他知道,用不了多久,这些质疑就会变成惊叹。

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争论什么。

大过年的,没必要。

午饭是舅妈做的,很丰盛。一桌子菜,鸡鸭鱼肉俱全,还有一瓶五粮液——那是舅舅存了好几年的酒,专门留着过年喝的。

男人们喝酒,女人们聊天,孩子们在旁边闹。

王星河坐在刘洋旁边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
“哥,你学的什么专业?”

“经济学。”

“经济学好就业吗?”

“还行。你呢?计算机怎么样?”

刘洋挠了挠头:“还行吧,就是C语言太难了,我期末考试差点挂了。”

王星河笑了笑:“C语言不难,关键是理解指针和内存分配。你要是想学好,我推荐你一本书,《C程序设计语言》,K&R写的,经典中的经典。”

刘洋愣了一下:“哥,你一个学经济的,怎么还懂编程?”

王星河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但已经收不回来了。

“我自学的,”他说,“经济学研究需要做数据分析,懂一点编程方便。”

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。刘洋没有多想,点了点头:“那我回头找来看看。”

午饭吃到下午两点,亲戚们陆续散了。

王星河帮舅妈收拾了碗筷,然后跟刘秀英一起回家。

走在路上的时候,刘秀英忽然说:“星河,以后在外面,别说你的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姨夫那个人,嘴快,明天整个亲戚圈都知道了。你姥爷要是知道了,又要念叨。”刘秀英叹了口气,“你姥爷那个人你也知道,老思想,觉得不是正经事。”

王星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妈,是不是正经事,不取决于本身,而取决于谁在炒。巴菲特也是的,但没有人说他不正经。”

“巴菲特是谁?”

“一个美国人,世界上最厉害的人。”

刘秀英想了想,说:“那你是巴菲特吗?”

王星河笑了:“现在不是,以后可能是。”

刘秀英白了他一眼:“你就吹吧。”

但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无奈的宠爱。

大年初二到初六,王星河哪儿也没去,就在家里陪着父母。

他帮刘秀英做饭、打扫卫生、去菜市场买菜。他陪王建国下象棋——王建国的棋艺很臭,但每次输了都要复盘半天,说是“大意了”。

有一天下午,王建国忽然问他:“你说的那个巴菲特,他有多厉害?”

王星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他靠,赚了几百亿美元。”

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你好好学。”

这是王建国能说出来的、最接近“我支持你”的话了。

王星河点了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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