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江城,热得像一个蒸笼。
王星河坐在宿舍里,电扇呼呼地转着,吹出来的全是热风。张俊光着膀子躺在床上,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当扇子,脸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。孙浩在桌前看书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,但他纹丝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周文斌不在——他去网吧蹭空调了。
“星河,”张俊有气无力地说,“你说你是不是有病?赚了那么多钱,连个空调都不舍得买?”
“不是不舍得,”王星河头也没抬,“是没必要。再热几天就立秋了。”
“你就是抠门。”张俊翻了个白眼。
王星河没有反驳。他确实抠门。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——这是他给自己定的铁律。一台空调两千块,这两千块如果投市,以他目前的收益率,三年后就是两万块。用两万块的代价换一个月的凉爽,这笔账不划算。
手机响了。他拿起来一看,是老K的短信:
“小王,申奥的事,你有研究吗?”
王星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两秒。
申奥。2001年7月13,北京申办2008年奥运会。这是2001年中国最大的事件之一,也是A股市场最大的题材之一。前世,申奥成功后的第一个交易,奥运概念股全线暴涨,有的连续涨停,一周翻倍。
他知道这个结果。但他不能直接说“我知道申奥能成”。他需要有一个“研究过程”。
他回复:
“研究过。北京的基础设施建设、场馆建设、旅游酒店、传媒广告——这几个板块都会受益。概率上,我判断成功率超过百分之八十。”
三分钟后,老K回了:
“百分之八十?你比我有信心。我只看到六十。”
“您的判断比我客观。我可能带了点主观情绪。”
“主观情绪有时候不是坏事。需要理性,但理性到极致,就是冷漠。冷漠的人,看不到希望。”
王星河看着这条短信,沉默了一会儿。老K的话,说到了他心里。
他确实太理性了。理性到把自己包裹起来,不让自己有任何情绪波动。但这件事,光有理性是不够的。你还需要信念——对未来的信念,对中国的信念。
他放下手机,打开电脑,开始做一件事:选股。
申奥概念股,范围很广。建筑、建材、地产、旅游、酒店、传媒、广告——凡是跟奥运会沾边的,都能算。但大部分是蹭热点的垃圾股,只有少数几家是真正受益的。
他花了一个晚上,把A股市场上所有的奥运概念股过了一遍。最后选出了三只:
第一只,北京城建。北京市最大的城市建设公司之一,直接参与奥运场馆建设。基本面扎实,市盈率不到二十倍,有安全边际。
第二只,北新建材。新型建材龙头企业,奥运场馆建设会大量使用它的产品。技术壁垒高,市场份额稳定。
第三只,中体产业。国家体育总局旗下的上市公司,主营体育赛事运营和体育彩票。奥运会的直接受益者,想象空间大。
三只,他各分配了一百万。总共三百万,从他的现金储备里出。
这笔钱,是老K的。三千万的总盘子,他留了三百多万作为现金储备,现在正好用上。
他算了一下:如果申奥成功,这三只至少涨百分之五十,乐观的话翻倍。三百万变成四百五十万到六百万,净赚一百五十万到三百万。老K拿七成,他拿三成——四十五万到九十万。
这是一个确定性很高的短期机会。不是赌博,是计算。
7月13,星期五。
王星河一整天都坐在宿舍里,面前的电脑开着,屏幕上是他持仓的几只。他没有交易——该买的已经买了,该卖的也卖了,剩下的只有等待。
晚上十点,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:
“The city is——Beijing!”
整个宿舍楼炸了。
张俊从床上跳起来,光着脚踩在地上,扯着嗓子喊:“成了!成了!申奥成了!”走廊里有人放鞭炮,有人敲脸盆,有人扯着嗓子唱国歌。整栋楼都在震动,整座城市都在沸腾。
王星河坐在椅子上,看着电视屏幕上狂欢的人群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知道这一刻会来。但他没想到,当它真正来的时候,自己还是会激动。不是因为钱——钱只是数字。而是因为那种感觉——一个国家、一个民族、一种向上的力量。这种力量,比任何K线图都真实,比任何财务报表都动人。
手机震动了。老K的短信:“你赢了。”
王星河回复:“不是赢,是算对了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赢是靠运气,算对是靠逻辑。”
老K没有再回复。但王星河知道,老K在笑。
7月16,星期一,申奥成功后的第一个交易。
A股大盘高开,奥运概念股全线暴涨。北京城建开盘涨停,北新建材开盘涨停,中体产业开盘涨停——三只,全部一字板,本买不进去。
但王星河不需要买。他已经买了。在没有人关注的时候,他已经完成了布局。
第一天,三只全部涨停。他的三百万变成了三百三十万。
第二天,继续涨停。三百三十万变成了三百六十三万。
第三天,继续涨停。三百六十三万变成了三百九十九万。
连续三个涨停板,他的三百万变成了四百万。
张俊在宿舍里看着他的账户截图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:“!三天赚了一百万?你他妈是吧?!”
“不是,”王星河说,“是提前研究过。”
“你研究什么了?奥运概念?你怎么知道申奥能成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概率。当概率足够大的时候,就要下注。”
张俊挠了挠头:“这不还是赌博吗?”
“赌博是把钱押在你不知道结果的事情上。是把钱押在你研究过的事情上。区别在于——你有没有做功课。”
第四天,北京城建和北新建材打开了涨停板,中体产业还在涨。王星河没有急着卖。他等了一天,观察盘面的变化。换手率很高,说明有人在获利了结。但承接盘也很强,说明还有资金在进场。
第五天,北京城建又涨了百分之五,北新建材涨了百分之三,中体产业再封涨停。
王星河开始卖了。
不是一次性,而是分批卖出。他设定了一个规则:每涨百分之十,卖出三分之一。这样既能锁定利润,又能保留一部分仓位博取更高的收益。
到第八月底,他的奥运概念股仓位全部清空。
三百万的本金,变成了五百四十万。
净赚两百四十万。老K拿七成,一百六十八万。王星河拿三成,七十二万。
加上之前的浮盈,他的个人净资产,已经突破了两百万。
两百万。
在2001年,这笔钱可以在北京买一套很好的房子。但他不买房。他要把这两百万继续滚动,变成五百万、一千万、五千万。
八月下旬的一个晚上,王星河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号码是陌生的,区号是0755——深圳。
“王星河先生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年轻,带着一点粤语口音,普通话很标准。
“我是。您是?”
“我姓梁,梁文浩。从香港来。有人跟我提起过你,说你是内地圈的一匹黑马。我想认识你。”
王星河的心跳加速了一拍。
香港来的人。
他在论坛上听说过有人在打听他,但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打电话过来。
“梁先生,您从哪里拿到我的号码?”
“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对你研究的华兰生物很感兴趣。我手上有一笔资金,想找内地的伙伴。你有没有兴趣见一面?”
王星河沉默了三秒。
“梁先生,我在江城。您在哪里?”
“我在深圳。如果你方便的话,我可以去江城找你。”
“不用。我去深圳。下周一。”
“好。到了给我电话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王星河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香港来的人。
不是来找麻烦的,是来谈的。但他不能掉以轻心。香港的资本玩家,比内地的更专业、更老练、也更冷酷。他们可以在笑脸相迎的同时,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。
他需要做好准备。
第二天,王星河去找了周明远。
周明远在省社科院的办公室里,正在写一份关于国企改革的报告。看见王星河进来,他放下笔,摘下眼镜。
“小王,怎么了?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周老师,香港那边有人联系我了。姓梁,说想跟我。”
周明远的表情变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梁文浩?”
“您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,但听说过。他是香港一家对冲基金的基金经理,三十五岁左右,哈佛MBA毕业,在华尔街过几年,后来回香港自己做了。据说手里管着两三个亿的美金。”
两三个亿的美金。
王星河深吸了一口气。这个量级,比老K大三到五倍。而且人家用的是美元,不是人民币。
“他来内地做什么?”
“找机会。”周明远说,“2001年的中国,在外资眼里是一个巨大的金矿。经济高速增长,市场逐步开放,资产价格低廉——这是一个教科书式的天堂。梁文浩这样的人,是来抄底的。”
“他想跟我。”
“因为你研究过华兰生物。那是他感兴趣的方向——生物医药,高增长、高壁垒、高回报。”
“周老师,我应该见吗?”
周明远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担忧。
“你应该见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——你跟他,不是一条船上的人。他是外资,你是内资。他的钱是冷的,你的钱是热的。他可以随时撤走,你不行。因为你的在这里。”
王星河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周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递给他,“这是梁文浩的公开资料。你看看。了解你的对手,比了解你的朋友更重要。”
王星河接过文件,翻了翻。十几页纸,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梁文浩的履历、业绩、媒体报道、甚至还有一些八卦——他喜欢开保时捷,喜欢喝波尔多红酒,喜欢在周末打高尔夫球。
一个典型的香港金融精英。
王星河把文件收好,站起来:“周老师,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你去深圳的时候,小心点。这个人不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八月底,王星河第三次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车。
这一次,他买的是软卧。不是因为有钱了,而是因为他需要在路上好好休息——他预感,跟梁文浩的见面,不会像跟老K那样轻松。
火车在暮色中驶出江城站,穿过江汉平原,向南开去。王星河躺在软卧的下铺上,手里拿着梁文浩的资料,一页一页地看。
梁文浩,1966年出生,香港中文大学本科,哈佛MBA。1992年进入华尔街,在高盛工作过四年。1996年回香港,创立了自己的对冲基金——文浩资本。管理规模约2.5亿美元。主要方向:大中华区的科技股和生物医药股。
2.5亿美元。按照当时的汇率,大约20亿人民币。这是王星河管理资金的六十倍。
他合上资料,闭上眼睛。
火车在黑暗中疾驰,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。他在这节奏中,慢慢地、慢慢地,沉入了睡眠。
第二天清晨,火车抵达深圳站。
王星河走出车站,打了一辆车,直奔福田。梁文浩约他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咖啡厅见面。
酒店在福田中心区,是深圳最豪华的酒店之一。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板,吊灯是水晶的,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咖啡香。王星河穿着一件净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的牛仔裤,在这金碧辉煌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但他不在意。
他走到咖啡厅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,点了一杯美式。
十分钟后,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梁文浩比他想象的年轻。三十五岁,看起来像三十出头。一米七八的个头,身材匀称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。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皮肤保养得很好,一看就是经常做护理的人。
他走进咖啡厅的时候,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。不是因为他长得帅,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气场——那种在金钱堆里泡了十几年才能养出来的、从容不迫的气场。
他扫了一眼咖啡厅,看到王星河,微微点了点头,走过来。
“王星河?”
“梁先生。”
梁文浩在他对面坐下,招手叫来服务员,点了一杯拿铁。然后他转过头来,上下打量了王星河一眼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年轻。”
“您比我想象的……精致。”
梁文浩笑了。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,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、带着一点意外的笑。
“精致?”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,“你是第一个用这个词形容我的人。”
“那我说错了?”
“没有。很准确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“王星河,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。我来找你,是因为我看了你在闽发论坛上的帖子,也看了你在《证券时报》上的报道。你对华兰生物的研究,是我见过的最深入的内地公司分析之一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但我感兴趣的不只是华兰生物。我感兴趣的是——你的脑子。你是怎么在二十岁的时候,做出这种级别的研究的?”
王星河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,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梁先生,”他放下咖啡杯,“您想知道我的研究方法,还是想跟我谈?”
梁文浩看着他,目光里的笑意收了一些,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。”
“那我们就谈。”
梁文浩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推到王星河面前。名片是银灰色的,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公司信息,设计简洁而高级。
“文浩资本,创始人兼首席官,梁文浩。”
王星河拿起名片,看了一眼,然后收好。
“我手上有一笔资金,大概五千万美金,”梁文浩说,“我想投一部分到内地的未上市企业。生物医药、信息技术、新材料——这些方向我都感兴趣。我需要一个懂内地市场、懂行业研究、懂企业尽职调查的伙伴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的研究能力。也因为——你够年轻。”梁文浩看着他,“一个二十岁的人,能在一年之内从一千块做到两百万,这不仅仅是运气。你有天赋。而天赋这种东西,在二十岁的时候最值钱。因为它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去复利。”
王星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梁先生,您的条件是什么?”
“我出资金,你出研究。收益分成,你两成。”
两成。比老K的三成低。
“三成。”王星河说。
“两成五。”
“三成。”
梁文浩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你很有胆量。很少有人敢跟我讨价还价。”
“我不是在讨价还价。我是在要一个公平的价格。”
“公平?你觉得两成五不公平?”
“公平与否,不取决于比例,取决于我能创造的价值。如果我能帮您赚一个亿,三成就是三千万。您拿走七千万,我拿走三千万。您觉得这个分配不公平吗?”
梁文浩没有回答,而是端起咖啡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“行,”他放下咖啡杯,“三成。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你要帮我看一个。如果这个的判断让我满意,我们就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家深圳的公司,做生物检测试剂的。我看了它的报表,增长很快,但我对它的技术壁垒有疑虑。我需要你去做一次尽职调查,给我一份完整的报告。”
“可以。给我两周时间。”
“一周。”
“十天。”
“成交。”梁文浩伸出手,“愉快。”
王星河握住他的手。梁文浩的手很软,掌心光滑,没有老茧——这是一双从来没有过粗活的手。但握手的力度很坚定,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。
“愉快。”
梁文浩松开手,站起来:“十天后,我等你的报告。”
他转身走了出去,步伐轻快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王星河坐在原位,看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。
五千万美金。两到三成的收益分成。如果他帮梁文浩赚一个亿,他能分到三千万。赚两个亿,就是六千万。
但这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——通过梁文浩,他可以接触到国际资本的游戏规则。美元基金、海外架构、跨境——这些东西,是他在内地的股市里永远学不到的。
他需要这些东西。
因为他的野心,不止于中国。
王星河站起来,付了咖啡钱,走出酒店。深圳的阳光很烈,照在身上辣的。他眯着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十天。一份尽职调查报告。这是他跟梁文浩之间的第一场考试。
考过了,就是五千万美金的。考不过——一切归零。
他掏出手机,给孙浩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耗子,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来深圳。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份尽职调查报告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:“什么?”
“一家生物检测试剂公司。梁文浩的。”
“梁文浩?香港那个梁文浩?”
“你认识他?”
“听说过。哈佛MBA,高盛出身,文浩资本的创始人。手里管着两三个亿的美金。你怎么跟他搭上的?”
“他找的我。”
孙浩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星河,你确定要跟他?”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这个人……名声不太好。在圈子里有人说他手段狠,做事不留余地。”
王星河握着手机,站在深圳的街头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“我知道。但越是这样的人,越值得打交道。因为他够强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了?”
“不是我自信,是我算过账了。”
电话那头,孙浩轻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行,我明天到深圳。”
“谢谢,耗子。”
“别谢我。我是你的合伙人,记得吗?”
王星河笑了。他挂了电话,站在街头,看着远处的天际线。
深圳的天际线在2001年还不是很壮观,最高的楼是地王大厦,三百多米,孤独地矗立在罗湖区。但王星河知道,十几年后,这里会变成一片摩天大楼的森林。
而他,要在这片森林里,种下自己的树。
他转身走向地铁站,步伐坚定。
十天。一份报告。五千万美金。
这是他的下一场考试。
也是他从“民间股神”走向“国际人”的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