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云来坊那家简陋客栈的石屋里,我闭关静养了三。
凝伤丹的药效被《道剑经》引动,一点点修复着被周虎震裂的经脉与骨,原本滞涩的灵气运转愈发顺畅,练气一层巅峰的修为彻底钉死,再无半分虚浮。口的痛感早已淡去,只剩下皮肉上浅浅的疤痕,提醒我那场以命换命的复仇,并非幻梦。
背上的布包里,还躺着从黑风寨搜来的多余资源——三本匪寇修炼的粗浅刀法、磐石功法,两瓶用不上的低阶疗伤丹,还有周虎那柄沾满血的开山斧法器。
这些东西于我无用,留在手里纯属累赘,可若是拿到云来坊明面的商铺去卖,那些掌柜的个个看人下菜碟,压价能压到脚底,本换不来几块灵石。
我如今刚入修真界,要修炼、要租住处、要应对突发冲突,灵石便是硬通货,少一分都不行。
听客栈里往来的散修随口提过,云来坊西侧的暗巷里,藏着一处黑市。
这里不守军规,不问宝物来源,不管你是山寨抢的、古墓挖的、人夺来的,只要敢拿出来,就有人敢收。价格比明面坊市高出一大截,可相应的,规矩也最野——实力为尊,生死自负。
坑蒙拐骗是家常便饭,人夺宝更是天天上演,没点手段的散修,进了黑市,往往是货没卖掉,人连带着宝物一起没了。
换做其他刚入修真界的少年修士,怕是听了黑市的名头就吓得退避三舍。
可我不一样。
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,见过匪寇的恶,尝过人心的毒,连练气三层的周虎都敢一剑斩了,还会怕黑市这点蝇营狗苟?
越是混乱的地方,越是适合我这种无门无派、只信手中剑的独行客。
弱肉强食,我比谁都懂。
你讲规矩,我便按规矩来;
你玩阴的,敢坑我、敢害我,那我便直接挥剑,让你知道什么叫生死一线。
第三清晨,我收起凡铁残剑,将黑风寨带来的闲置资源裹好,推门走出客栈,朝着云来坊西侧的黑市暗巷走去。
明面的坊市街道宽敞,阳光能照进来,可西侧的暗巷却终年阴沉沉的,两侧高墙遮挡光,地面湿黏滑,空气中混杂着灵气、血腥味、丹药味和霉味,呛得人心里发闷。
巷子里往来的修士,大多遮着脸,要么戴斗笠,要么蒙面纱,眼神躲闪又贪婪,擦肩而过时,都会不动声色地扫一眼对方的行囊,盘算着能不能下手。
吆喝声不像明面坊市那般敞亮,都是压着嗓子的低语,听着鬼气森森:
“收低阶法器,价高同行!”
“丹药方子,便宜卖了!”
“情报、庇护,要的私谈!”
黑市没有固定的店铺,大多是就地摆摊,最里面靠着墙的一处摊位最大,铺着黑色兽皮,上面摆着丹药、功法、法器,摊位后坐着一个瘦的老者,留着一撮山羊胡,三角眼眯成一条缝,看人时像毒蛇在打量猎物。
这人名叫钱万,在黑市混了十几年,外号钱老鬼,是这一片最大的黑市商人,修为卡在练气二层多年,战力不怎么样,坑人的本事却是云来坊顶尖。
专门盯着孤身、年轻、修为低的散修下手,先恶意压价,再暗中勾结打手,要么低价强买,要么直接人夺宝,死在他手里的散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
我刚走到摊位前,钱老鬼的三角眼就滴溜溜转了一圈,上下打量我。
见我年纪轻、衣着普通、孤身一人,修为也只是练气一层巅峰,顿时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和贪婪,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笑:“小友,是来卖货还是买货?老夫这摊位,在云来坊黑市最是公道,童叟无欺。”
公道?童叟无欺?
我心里冷笑。
方才我在巷口就听一个老散修嘀咕,钱老鬼上周刚坑了一个练气二层的散修,把人家价值三十块下品灵石的法器,压到三块收了,那散修不服,当场被钱老鬼的两个打手打断双腿,扔出黑市,连哭都没地方哭。
我没废话,直接将裹着资源的布包扔在兽皮摊位上,解开系带:“卖这些,开价。”
布包散开,三本功法、两瓶凝伤丹、一柄通体黝黑的开山斧,尽数露了出来。
这开山斧是周虎的本命法器,虽然是低阶法器,却也淬炼过灵气,实打实能卖二十块下品灵石;三本功法虽是粗浅,可放在黑市,也能凑个十块;两瓶凝伤丹,少说也值五块。
加在一起,三十五块下品灵石,是实打实的公道价。
钱老鬼拿起功法,随意翻了两页,直接扔在一边,撇撇嘴:“什么破烂玩意儿,这功法都是大路货,街边随便捡都有,一文不值。”
又拿起凝伤丹,拔开瓶塞闻了闻,故意皱眉:“丹药都快过效期了,灵气散得差不多了,没人要的垃圾。”
最后拎起那柄开山斧,用手指弹了弹,一脸嫌弃:“破斧子,锈迹斑斑,灵气都快漏光了,也就是劈柴能用。”
一番贬低下来,他伸出五枯瘦的手指,在我面前晃了晃,语气嚣张:“看你小友年纪轻,老夫也不欺负你,这些破烂,老夫收了,五块下品灵石,卖就留下,不卖就滚。”
五块?
我原本以为他只是压价,压到二十、十五,我都能接受,毕竟黑市混乱,少赚点无所谓。
可他直接把三十五块的东西,压到五块,这不是做生意,这是明抢。
是看我年轻、孤身、修为低,觉得我好拿捏,想把我当冤大头耍。
我漆黑的眸子微微一沉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丝冷意:“你在逗我?”
钱老鬼见我不服气,脸上的虚伪笑容瞬间收了,三角眼一瞪,练气二层的威压微微散出一点,对着我施压:“小子,老夫在黑市做生意,价就是我说了算!给你五块,是给你面子,别给脸不要脸!这云来坊黑市,不是你这种小崽子能撒野的地方,不卖就赶紧滚,别耽误老夫做生意!”
他说话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,不动声色地扫向摊位两侧的阴影处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,便看到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,正阴恻恻地盯着我,周身灵气波动,都是练气二层,手里攥着铁棍,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,显然是钱老鬼养的打手。
左边疤脸的叫熊刀,右边瘦高的叫麻杆,都是钱老鬼的爪牙,手上沾了不少散修的血。
这一刻,我彻底明白了。
钱老鬼本不是想做生意,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正常价格。
先恶意压价羞辱我,若是我忍气吞声,他就五块钱抢走我价值几十灵石的货物;若是我不服,他便让熊刀和麻杆动手,直接人夺宝,连那五块灵石都省了。
好一个黑心商人,好一套连环阴招。
清溪村的恩将仇报,黑风寨的烧抢掠,钱老鬼的人夺宝……
这修真界,果然和凡俗一样,甚至更恶、更毒、更阴。
我本不想在黑市多生事端,只想安安稳稳卖掉没用的资源,换灵石修炼。
可偏偏有人,非要把自己往我的剑刃上送。
我站在摊位前,没有怒,没有急,没有吵,只是静静地看着钱老鬼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钱老鬼以为我是被他的威压和打手吓住了,更加嚣张,拍着摊位吼道:“怎么?不说话?是服了?赶紧把东西留下,拿上五块灵石滚蛋!不然,老夫让你横着出这暗巷!”
熊刀和麻杆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,一左一右,堵住了我后退的路,狞笑着活动手腕,就等着钱老鬼一声令下,便动手擒我。
周围摆摊、逛黑市的修士,见状都纷纷后退,远远围观,眼神里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多说一句。
其中一个靠在墙角的老散修柳老头,叹了口气,对着身边的人低声嘀咕:“又是一个被钱老鬼盯上的小散修,可惜了,年纪轻轻,就要栽在这了。上周那修士,比他修为还高,都没逃过一劫。”
柳老头早年也被钱老鬼坑过,祖传的玉佩被强行低价收走,却敢怒不敢言,只能看着钱老鬼横行霸道。
所有人都认定,我这个练气一层的少年,今天必死无疑,货物和性命,都要交代在这黑市。
钱老鬼见我依旧一动不动,以为我吓傻了, 哈哈大笑,伸手就去抢摊位上的开山斧:“小崽子,跟我斗,你还嫩了点!这东西,老夫收下了!”
就在他的手碰到开山斧的瞬间。
我动了。
没有丝毫预兆,没有半分废话。
右手猛地一握腰间的凡铁残剑,呛啷一声脆响,残剑出鞘,寒光乍现!
剑招,还是那招最拙、最笨、最简单的一剑式。
没有花哨变招,没有蓄力酝酿,没有虚张声势。
就只是简简单单,直直一剑,朝着钱老鬼的心口,刺了出去!
我的剑意,早已纯粹到极致,灵气尽数汇聚剑尖,快到极致,狠到绝巅!
钱老鬼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,眼睛瞪得滚圆,满脸的难以置信。
他本没反应过来,我一个看似温顺的少年,竟然说动手就动手,剑速快到他连躲闪的念头都来不及生。
“你……敢……”
只吐出两个字,剩下的话,便被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轻响,清脆而致命。
凡铁残剑,轻松刺穿钱老鬼的口,透背而出。
练气二层的黑市商人,在我这纯粹到极致的一剑面前,连一招都挡不住。
鲜血顺着剑身喷涌而出,溅在黑色的兽皮摊位上,刺目惊心。
钱老鬼低头看着口的残剑,三角眼瞪得老大,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,身体软软地倒在摊位上,抽搐了两下,便彻底没了气息。
一招,斩黑心商人!
整个黑市,瞬间死寂!
风都停了,所有的吆喝声、低语声、脚步声,全都消失不见。
熊刀和麻杆僵在原地,脸上的狞笑凝固,满眼都是惊骇,仿佛见了鬼一般。
围观的修士更是吓得浑身一抖,连大气都不敢喘,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。
谁也没想到,这个看上去不起眼的少年,竟然如此狠绝,说就,一剑就捅死了在黑市横行多年的钱老鬼!
“老鬼!!!”
熊刀最先反应过来,目眦欲裂,怒吼一声,挥舞着铁棍,朝着我狠狠砸来:“小,我了你!”
麻杆也回过神,拎着短刀,从侧面扑向我,想要前后夹击,为钱老鬼报仇。
两个练气二层的打手,气势汹汹,意滔天。
可在我眼里,依旧不堪一击。
我手腕一拧,拔出残剑,鲜血甩落,身形不退反进,迎着两人冲了上去。
依旧是那招拙朴到极致的一剑式。
一剑劈出,剑风凌厉,剑意冰冷!
“咔嚓——”
熊刀手中的铁棍,被一剑劈断,残剑去势不减,径直斩在他的脖颈之上。
鲜血喷涌,熊刀的头颅直接滚落,当场殒命。
第二剑,再斩一人!
麻杆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跑,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,嘴里哭喊着:“别我!我错了!我再也不敢了!”
在我这里,错了,没用;求饶,更没用。
敢对我起心,敢帮着恶人作恶,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。
我脚步一踏,身形如电,瞬间追上麻杆,残剑一送,从后背刺入,前透出。
第三剑,斩尽爪牙!
从钱老鬼伸手抢斧,到我斩三人,前后不过三息时间。
黑市的地上,躺着三具尸体,鲜血横流,染红了湿的地面。
我手持残剑,剑尖滴血,白衣沾血,站在摊位前,周身没有半分狂暴的气息,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漠。
漆黑的眸子里,没有意,没有狂喜,只有一片淡漠。
仿佛刚才斩的,不是三个练气二层的修士,只是三只蝼蚁。
整个黑市,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所有围观的修士,都低着头,浑身发抖,不敢与我对视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黑市,此刻安静得可怕。
那个靠在墙角的柳老头,浑浊的老眸里满是震惊和痛快,对着我暗暗点头,心里憋着一股爽气——钱老鬼横行多年,终于有人收拾他了!
我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,没有丝毫在意,俯身拿起摊位上属于我的功法、丹药、开山斧,又翻开钱老鬼的钱袋,里面装着三十多块下品灵石,正好是我这些货物应得的价格。
拿上属于我的东西,揣好灵石,我握紧残剑,转身便朝着暗巷外走去。
一路走过,围观的修士纷纷自动让开一条路,低着头,躬身避让,没有一个人敢拦我,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
在这黑市,在这修真界,道理从来不在嘴上,而在剑锋之上;公道从来不在人心,而在实力之中。
你跟我讲价,我便听价;
你恶意压价,想明抢,我便挥剑;
你勾结打手,想人夺宝,我便斩你满门。
就这么简单。
走出黑市暗巷,阳光洒在身上,驱散了阴寒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残剑,剑身依旧冷冽,剑意依旧纯粹。
练气一层又如何?孤身一人又如何?无门无派又如何?
只要手中有剑,心中有道,便足以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,立足独行。
回到客栈,我将灵石收好,盘膝坐在石床之上,运转《道剑经》。
道心在这场戮中,愈发稳固,愈发澄澈。
黑市价,黑心人,心起,剑锋鸣。
从今往后,谁若敢欺我、骗我、害我,
不问缘由,
不分强弱,
一剑,
斩之!
第十二章,完。